第5章 偏食

“人为脑震荡?”

“没那么暴力。”

“忘情水?”

“没那么俗套。”

“哦哦。那是什么?”

相顾无言。

亚提拉甚至有心情开始品鉴伊蒂克美丽的躯体。若将祂视作美少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在“嫂子文学”里,她不算吃亏。如果能选择特定的记忆片段供伊蒂克“进食”,更是双赢。有些经历,她确实也想遗忘,比如那些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按你们人类的定义来说,是‘告白’。”

“我喜欢你。”

对着这张脸,亚提拉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毕竟伊蒂克化形的女孩子确实漂亮,她是心向往之。若是被这样的美少女“玩弄”,她甚至甘之如饴——就是这么颜狗舔狗,就是这么没出息。

“我很开心。但不是这个……”伊蒂克比划着,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指向心口。

祂连少女脸颊的微红都能拟态出来,真是厉害。

但表达能力堪比一根成熟的香蕉。或许是人类的语言体系限制了祂,又或许,那位“故人”与祂极有默契,无需多言。哥哥嫂子,心照不宣,天造之和只可惜造化弄人。

脑子?和思维、思想有关?逻辑?心脏?心情?对心情的思考?

“自我剖白?”亚提拉顺着祂的思路猜测。

“嗯,对,是这个!”

好像在玩“你划我猜”。相互理解的一瞬令人动容——能和非人生物对上脑电波,该说亚提拉善解人意,还是她已离“人类”很远了?

伊蒂克的表达水平时高时低,或许换回最初的意识直接传递会好些?人类的言语体系太限制祂了,况且祂本来也不太理解。

伊蒂克会说汉语,但仅止于“会说”,表达与倾听是另一回事。亚提拉只得把刚刚解压的“汉语语言包”又压缩回去。她本身也无甚表达欲,对伊蒂克没什么好倾诉的。

对方不是人类,别心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事,根本不存在。更何况对方根本不算老乡,都不是一个物种的。她们在一条食物链上。

亚提拉就这样一边被美色所惑,一边告诫自己要坚守道心,左右脑互搏,理性与感性打架。她平时并非好色之徒,问题主要出在“感觉”上。小头控制大头,大头遏制小头,卡感觉。

也许是神话生物自带魅惑技能。她将自身的异常,归咎于这位非人少女的体质特殊。

“自我剖白?我为人坦荡,没什么好说的。”亚提拉不明白,为何神话生物也喜欢玩“真心话大冒险”,甚至以此为食。她的人生乏善可陈:在某一天出生,也将在某一天死去,三点一线,无聊又烦闷,没什么值得讲述的。或许对爱吃瓜的人而言,只有她的“黑历史”尚值一听,能满足些猎奇心理。

“你比以前弱了很多。”伊蒂克只是注视着,目光里似乎没有恶意——或许祂根本不知“恶意”为何物,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这有什么关系?你不如去找那位“故人”。很显然,祂更合你胃口吧。

为什么她总要被比较?她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认知,不需要一再提醒,更不愿在伤口上撒盐。她又不是自愿这么弱的。

伊蒂克的话语让亚提拉很不舒服。但她又觉得,拿人类的标准去衡量伊蒂克并不公平。无知者无罪,祂是“天然”的,与人类刻意的恶意不同。是自己太敏感、太脆弱,才会被刺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破防也是觉醒的开始,破防证明有此意识。

她对伊蒂克的百般注解,构不成祂的万分之一,却是一览无余的她自己。原来,她竟如此在意外界的评价,尤其是来自“权威者”的。

“你好香啊,让我很有食欲。”伊蒂克舔了舔嘴唇,一副准备饱餐的模样,“你悟性很高,可以和我说说吗?”

“这里……不是适合谈心的地方。”亚提拉很抗拒。

“那你要来我的‘体内’吗?”伊蒂克模仿着亚提拉先前的动作,轻轻摩擦她的掌心,仿佛在安抚食物。祂真心觉得,亚提拉在祂体内时,显得很安详。

亚提拉猜测,若非从她口中亲自阐述,并被伊蒂克倾听、接受,祂就不算真正“吃”到。祂只能隔着罩子闻到香气。吃不到,太抓狂了,她以前也有很多种这个时刻,尤其是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所以祂显得急切是可以理解的。

根据伊蒂克的反应,亚提拉大致猜出了祂想要什么——她的心理创伤,或者说,那些能让她死水般的心重新掀起惊涛骇浪的怒与恨。她大部分时间都很麻木,情绪激动时,多半都在“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而她,作为“食材”兼“主厨”,面前有两种“烹饪”选择:一种是猎奇者爱看的崩溃戏码,只需暴露出自己破防的丑态;另一种则是精加工后的总结汇报,如同她经常做的那样。

“刚才那种‘程度’,可以交换多少?”亚提拉放弃了对抗,打算顺应规则,尽可能捞些好处。从此刻起,面对伊蒂克,她不再视自己为“人”,而是可以谈判的“筹码”。把自己放轻一点,才能跳得更轻盈。

她直视着伊蒂克。祂的回答,将决定她的选择,做多少,怎么做。

“按规定的话,可以像先前一样救你三次。”伊蒂克掰着手指,“救了你一次,还剩两次。告诉你情报,扣掉两次。刚刚好。”

“规定”大概是那位“故人”定下的。情报的价值竟高于生命——或者说,对于“故人”的能力水准而言,几乎已无生命威胁。到了那种境界,比拼的已是情报与战术。起码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呵,特权。

难怪伊蒂克说她“弱了”。这有什么可比性?比武力,完败;比智力,也比不过。

她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仅能做到生活自理,智商在均值附近波动。万里挑一的天才,她家乡就有成千上万。而这位“故人”,保守估计比那些人还厉害,至少也是这个世界观下的顶配。她拿什么去碰瓷?

她忽然有些理解伊蒂克了。换作是她,也会怀念早逝的白月光。伊蒂克将她认作受挫的故人,实在太过失礼——她配不上如此闪亮的头衔。原本以为只是个冤大头接盘侠,合着还继承了不该拿的东西?像个废物富二代,且不全是好事,恐怕还要被卷入豪门风波。

按套路,接下来或许还会有“追随者”来“打假”。嘿!你才不是我们的老大!

她拿到的拼图太少了,拼凑出的“故人”画像,不及冰山一角。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她都必须与伊蒂克合作、交易。故人留下的“贤臣”(或“贤妻”),自当重用。主君没什么野心也无妨,能护周全便是极好。虽然现在定位更像质子?比权谋自己还碰瓷不了阿斗。

亚提拉已调理好心绪,决定对伊蒂克和盘托出。

她搜刮着考完试便被抛诸脑后的心理学知识,开始对自己进行剖白。

“刚刚你将我与过去的‘我’比较,令我不适。你的话语稀松平常,却触发了我关于‘被比较’的创伤,让我感到无助。随即,我对‘自己产生不满情绪’这件事本身感到不满,即开始反驳自己的情绪。”

亚提拉很少有能如此审视内心的机会。对方是非人生物,她的心理负担也轻了许多。原来她一直渴望被看见,只是害怕被看穿。没有应许之地,即是地狱。

“我经历了‘否定情绪产生—将自己视为客体进行审判—为你找补—道德绑架自己’的过程。目前意识到自身两点缺陷:情绪压抑,与道德完美主义。我在嫉妒之后,否定了自己的嫉妒,将情绪视为不成熟与羞耻,形成了情绪否定机制。同时,我对自己提出‘君子论迹亦论心’的圣人式道德要求,却允许你乃至他人的不完美——这是内化的道德绑架。以上,论述完毕。”

亚提拉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伊蒂克眨了眨眼,看着她。

“嗯。”

什么叫“嗯”?这还不够吗?!这可是她损耗脑细胞与心气、精加工后的表述,还有什么不满意?她已经做到极致了。

“请问亲,商品还欠缺些什么呢?”

亚提拉的心态,宛如面对无理取闹客户的客服。

伊蒂克手指扎入亚提拉的脑子,搅动搅动,好像在一盘菜里扒拉,抽取了什么。只在一瞬间。

亚提拉惊魂未定,摸摸自己头,完好无损,记忆也没有损失,思维功能区也没有受损。

就好像很正常的细胞间的物质运输,其中支持物质运输的能量由亚提拉即细胞主体提供。亚提拉同意做交易的时候,认证成功,通道放伊蒂克通行。亚提拉担忧伊蒂克以后会直接吃自助。

根据交易规则伊蒂克必须经过她的允许,且只能进食她阐述出来的记忆和情绪。透明买卖嘛,她并没有什么损失。在承受范围内的代价,她都可以接受。

流程看起来还是很正规的,对双方都有约束。

“你给多了。”伊蒂克舔了舔手指,“我本来只想品鉴你的‘嫉妒’。现在有点撑。”随后,祂摸了摸拟态出的腹部——那里依旧平坦。看上去也没多撑,或许只是没模拟出来?

亚提拉觉得自己的记忆和情绪像那个棉花糖,看着大,遇水就什么也没有了,碰巧伊蒂克是海洋生物。

“一次性给这么多,你以后……会很辛苦哦……”

亚提拉深感无力。伊蒂克又没给出“点餐量表”,她只能靠猜。结果这家伙是故意的——祂才不是无心评价,就是为了引她嫉妒,让她“吃醋”!自己像是被领导反复折腾的下属,改了许多版后,被告知“用回初稿”。好在也不算太辛苦,她对自己并非毫无感知,只是熟视无睹,她只需将感受提取、抽象出来便好。

这场闹剧也并非毫无收获。伊蒂克似乎很好“打发”,仅仅承认情绪便能让祂饱腹,用心理学剖析更是大炮轰蚊子。她没有失忆,也未丧失产生情绪的能力,她还有感知。

伊蒂克是绝佳的“树洞”,倾诉全然无需心理负担,比写日记少了几分矫情。亚提拉将祂视作了心理医生——虽然祂什么都没做,是她自我剖析后又自我疗愈。她好像,也不是那么需要外力。

就伊蒂克经常挨饿来看,那位“故人”恐怕比想象中更为拧巴,平日不愿承认自己的情绪,死要面子活受罪。亚提拉对故人的嫉妒已然消散,在她眼里,故人有点幼稚,有点中二,有点自大。她丝毫未察觉,自己刚才也是这般德行,已开始对故人不敬地嬷了起来——好嬷,爱嬷,魔芋爽。

这是属于亚提拉的精神胜利法,在想象中释放力比多,将攻击对象异化,高高在上置身事外地凝视。仿佛这样她也战胜了那位故人,回击了被比较所带来的伤害。

伊蒂克因饥饿做出不智之举,倒也情有可原。饿太久了,脑子不清醒——况且有没有“脑子”还两说。这意味着,亚提拉或许可利用“等价交换”的规则,套取更多情报。比如,如何驾驭念能力?或是关于“故人”的信息?

江山在侧,美人在怀,亚提拉这个屑早已将大明湖畔的塔德拉及其友人抛诸脑后。那么大的孩子不见了,他们怕是已去报案。若她再晚几天回去,估计死亡证明都开好了——在这里,失踪数日,通常只有一个结局。

脑中的喧闹并未停歇。结束了大部分运行进程,腾出运行内存后,亚提拉又开始复盘。祂察觉出她会辛苦,是因为她的伪装不到位,死气外泄了吗?以后得更注意些。关心她会不会辛苦,为何要加“以后”这个限定?是真体谅,还是预示未来交易的“阈值”会提高,条件将更严苛?素来被坑怕了,亚提拉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风带来思念的温度,亚提拉打了个喷嚏。这个缺心眼的人,终于想起了外头可能已焦头烂额的塔德拉。

“伊蒂克,我想给你弄身衣服。这里没有,得出去才行。请问……‘大门’在哪儿?”

瞧瞧这嘴脸,有点心眼全用在伊蒂克身上了。仿佛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就能避开获取情报的“代价”。还把这里形容得像“家”,把离开包装成“外出”,明里暗里强调归属感,顺带拉近关系。

此刻,小伙的情商与智商,俨然达到了巅峰。

伊蒂克与“故人”混迹久了,也不至于是傻白甜。耳濡目染,祂自有精于算计的能力,只是对不在意的事才显得无所谓、很包容。但这不代表,亚提拉可以钻空子。

“嗯,刚好。”伊蒂克大概是指,这个情报刚好可以抵消她“多给”的部分。又怕亚提拉以为两清了,补充道:“你还欠我那个‘约定’。”

“进食”之后,伊蒂克的思维明显与亚提拉更同频了。至于亚提拉意识到,伊蒂克的思维会被“食物”影响,就像人类喜欢某种食物是体内的菌群喜欢,这些都是后话了。

哟呵,还知道找理由把对方捆在身边。“相互亏欠”意味着缘分未断。还懂这规则,看来也不似初遇时那般呆。也不知是随了谁。亚提拉点点头,接受了这笔交易。

亚提拉认为,自己的猜想再次得到验证——伊蒂克在意“食物”,且护食,偶尔会亲力亲为改善“饲养环境”。猪不可以跑出猪圈,猪不可以抬头看人,猪要被盖上印章。

她是猪。但,还要和猪做交易的伊蒂克,也不见得有什么逼格。怎么能找猪做交易?不怕猪开了智,反噬于人吗?猪也是吃人的。

伊蒂克对于交易倒是很负责,讲究职业道德。不清楚的事闭口不提,给出的信息虽不多,但能保证真实。即只传授真理。

听完伊蒂克的讲解,亚提拉将能力情报梳理如下,并做出推演假设:

其一,她目前从“故人”处继承而来的,是特质系念能力——念能力空间。奇怪的是,它并未开发完全,尚有极大改进空间,算是个“半成品”。故人估计刚开发出此能力不久便遭遇不测,让她捡了个大便宜。她可以继承故人的农场,玩她的星露谷了。

其二,大部分功能与亚提拉先前的猜想吻合:完美的安全屋,主体不同意,外人无法进入;独立于现实世界的亚空间。只是多了个“任意门”功效。说是任意门,也不完全“任意”,只能通往主体曾去过的地方。主体操作娴熟后,可瞬移进入空间。用途极广:小到日常偷懒,大到保命跑路,是最好的技能之一。缺钱了甚至能搞代购跑腿——幸好她是温良公民,若落入缺德者之手,怕是要用于走私了。

其三,空间的部分权限已对伊蒂克开放,包括但不限于:伊蒂克可自由来到她的空间,无需经她审批。这意味着,她亦可将权限分配出去,让“自己人”进入。志向大些,便可招兵买马,搞革命了。这里,就是革命根据地。

对亚提拉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可以跳过最艰难的体系搭建步骤,坐享其成。故人死时,定觉万分可惜吧——这能力太bug,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中二病见了,其他能力都看不上眼了!

故人安心地走吧,汝妻子吾养之。妻是伊蒂克,子是念能力。当然妻也可以是子,子也可以是妻。都是她的。

亚提拉闭目凝神,感知体内“气”的流动路径,并默默记下。往后,她可以有意识地复刻此路径,形成身体记忆,强化成本能。她要好好练习操作精度,好好思考如何开发能力。

她有底气去参加猎人考试了!或许运气好,还能在猎人协会或者别的组织机构得到关于“回家”的特殊情报……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得到这个好消息,伊蒂克在亚提拉眼中的形象,顿时高大、可爱起来。哥哥你放心,我代替你,会对嫂子好的!嫂子说一不二,嫂子就是天!

亚提拉见风使舵。前一刻还在嫌弃“呆嫂子”与“坏哥哥”,此刻便袒护起来。哎,这嘴脸。

关于“回溯重置”的问题,亚提拉打算日后再问。先自行摸索,做初步研究,再踏着这台阶,去触及更深层的真相。她不确定以后自己还有没有可以支付的代价,还够不够格得知真相。亚提拉还是那么钟爱玩侦探游戏,立志成为传奇调查员。

嫂子偏食?无所谓。她可以成为上等食材,她可以当那个烹饪自己的“大厨”。

伊蒂克精神体还不稳定,祂和人类接触的时间也不多,还没习得思维和人格体系。祂接触的都是神经病,不是邪教徒就是已经疯癫的祭品/路人,还有就是二位神人。

请给孩子一个良好的教育环境吧。

亚提拉被坑了骂故人,骂对方早死的,拿到好处就喊哥哥喊嫂子。瞧瞧这嘴脸。

亚提拉是一只奶牛猫。这奶牛猫怎么这么坏啊?!

不发癫的时候是黑猫警长,发癫就是邪性黑山羊了。

塔德拉集齐了奶牛猫和比格犬,合成大忍人。情种只出生出大富大贵之家,虽然不是那个爱情,是重情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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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偏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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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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