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亚提拉在与塔德拉分离之后,切身体会了思念。
她搬出来住了。
和塔德拉共同生活半年后,她终于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独立”——更贴切地说,是背负上了经济债务。她向黑/帮借了钱,此番搬离,也算半是逃亡,生怕牵连塔德拉。
“我这小鬼,都说了别招惹黑/帮,偏不听。也是变成贷狗了啊。戒戒你好……”亚提拉自嘲,自己就像那些盲目借贷的人,总以为还得上。
维系她们联系的,变成了信件。书信交流比手机更慢,却仿佛让关系沉淀得更亲密。亚提拉的明信片通常是风景照打印而成,贴上精心挑选的邮票。所有的思念,便被压缩在这方寸纸片之间,漂洋过海。
将指针稍稍往回拨一些。
亚提拉终于学完了最基础的通用语。塔德拉是位极耐心的老师,如同父母教导牙牙学语的婴孩。在她的呵护下,亚提拉摒弃了羞耻感,敢于开口,进步神速。路边的招牌早已记熟,报纸也能磕磕绊绊地读完了。
塔德拉带给亚提拉许多崭新的体验,亚提拉也喜欢同她说话。
原来,说得不熟练也不会被指责;从一张白纸开始学,也不会遭人鄙视。亚提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内心安全地学习新事物了。无人驱赶进度,反而事半功倍。她甚至怀疑,自己从前无所成就,或许正是僵化的教育体系所带来的创伤,无形中阻碍了她。
塔德拉就像温暖的壁炉,暖烘烘的,不像太阳那般耀眼刺目,也不像春雨那般微凉。一切,都刚刚好。
塔德拉的朋友们也很好。
她时常邀请朋友来家里聚会,有时是分享蛋糕与烧烤,有时是举办小型音乐舞会。
起初亚提拉感到拘束,又不好意思向塔德拉提——寄人篱下,没有表达的资格。她便抱着亚伯待在房间里,直到一切喧闹归于宁静,才出来帮忙收拾。但通常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塔德拉和她的朋友们,与影视剧中那些疯狂的白人青年截然不同,很懂分寸。亚提拉对塔德拉,又悄悄蒙上一层滤镜。
后来,因亚提拉调配的烧烤料广受好评,火候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大家便邀请她负责烤肉。自此,亚提拉融入了塔德拉的社交圈,连带着亚伯这小家伙也可以在派对上吃自助了。她和亚伯常常吃得满嘴油光。
塔德拉的朋友们大多在玩乐队,亚提拉对此也很感兴趣。她看过不少关于少女乐队的动画,那些画面总是光鲜亮丽,闪闪发光。在得到允许后,她试了试他们的乐器——吉他、贝斯,甚至鼓。仿佛乐器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爬格子、换和弦,竟都手到擒来。
大家直率地夸赞她“很有天赋”。
如此直白的表扬,反倒让她有些无措。
也许是环境改变带来了心境变化,心境变化又导向了能力的提升,从而产生了质的飞跃。可这飞跃也未免太大了些?她有些惶恐,怕飞到一半,会跌得粉身碎骨。
她感到困惑:明明大学时也曾选修钢琴课,那时只是勉强及格,如今却仿佛“人琴合一”,任音符在指尖流淌。
难道我真是天才?亚提拉不太谦虚地接受了众人的夸奖,像孩子般被哄得飘飘然,也暗下决心:一定要买属于自己的乐器,也要组乐队,和朋友们在一起,做一辈子喜欢的事。一起一辈子!
再后来,是某天塔德拉和朋友们讨论游戏的核心设定。塔德拉提出主角可以设定为侦探,朋友则认为猎人或幽灵也很有趣。亚提拉原本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帮忙准备食物,突然被塔德拉拉进了对话。
“亚提拉,你觉得主角适合什么职业?”
亚提拉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实际上,她对“普通人”最有身份认同——她是农民工和工人的孩子,她只对人民群众有归属感。但这个身份在游戏里显然缺乏“可玩性”。听听故事还好,真要展开惊险刺激的冒险,未免太脱离现实。毕竟要开发一款游戏,脱离现实带来新鲜感官刺激,或许正是其意义所在。
她斟酌着过往玩过的游戏和读过的作品,试探着开口:
“我觉得侦探很有意思,独立于各方势力之外,拥有探索与拼凑真相的乐趣;幽灵也不错,作为局外人纵观全局,有时还能附身物品或人体来改变剧情走向;至于猎人……嗯,感觉和大自然很亲近,但‘打猎’的趣味性可能不足,容易做成单纯的捕鱼游戏?”
字斟句酌,尽量给予大家正面反馈后,亚提拉才提出了些许新想法。
“我看这里有大大小小的帮派,或许黑/帮视角更符合本地的人文特色?检察官和法医也不错,为了正义搜寻证据、拼凑真相,也挺感人的。或者,更魔幻一点,比如‘异教徒’之类的?”
听到亚提拉以为“猎人”就是打猎的,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耐心向她解释起来,有人甚至打开网页给她看。
“亚提拉,你刚来这边可能不知道。‘猎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狩猎者。在这里,它特指那些以探索未知为天职、以强大实力为凭证、享有巨大特权与社会地位的精英职业。可以说是这里最令人向往的职业了,拿到猎人执照,完全可能实现阶层的飞跃。”
一谈到猎人,塔德拉和朋友们便投入了,发狠了忘情了。从猎人考试的严苛,到猎人特权的丰富;从不同类型猎人的划分,到猎人协会的强大与影响力……
看来他们内心早有偏好,对“猎人”这个职业充满向往。主角是猎人,似乎是完美的选择。唯一的缺陷,只源于创作者自身的局限——他们没有相关人脉,难以进行实地取材。
眼前的人们讲得眉飞色舞,亚提拉却感到如坠冰窟,越听,心越寒。
她所在的世界,原来是“猎人”的世界——那部以奇幻与残酷著称的漫画世界……
亚提拉觉得,自己在塔德拉家“混日子”的报应,恐怕要来了。她在这里过于安逸,所以命运看不过眼了,要来考验她。因为她是一生关键的种花家的人,嗯,她是键人。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证件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巴托奇亚共和国”国籍,那串曾以为毫无意义的字符,此刻仿佛宣判了她的死刑。
众人的话题转向了其他职业与猎人的对比。说实话,并无多少可比性,猎人职业前景好得一骑绝尘。亚提拉确信,他们内心早已认定主角应该是猎人。或者说,他们自己,也想成为猎人。
“黑/帮没有影视剧里描绘得那么‘酷’。亚提拉,别被骗了。他们或许讲情义,但仅限于自己人。对普通民众,他们绝不会心慈手软,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他们甚至从事人体交易,连尸体也不放过。人在他们眼里,只是可以变现的数字。”
亚提拉也只是随口一提。她其实并不喜欢黑/帮,甚至,也不太喜欢“猎人”。说到底,她厌恶“特权”。不过,猎人总比黑/帮好得多,至少谈及猎人,形象通常是正面、正义的。猎人协会,大抵可看作一个精英佣兵团。
大家聊得兴致正高,亚伯也激动起来,“气氛到了”,当即来了一泡。亚提拉眼疾手快,用袋子接住,避免了一场“惨案”。
她擦了擦亚伯的屁股,将袋子提起。亚伯兴奋地往她身上扑,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亚提拉却不为所动——她已“在大润发杀了四十年的鱼”,给亚伯捡了成百上千次狗屎。
她捡屎悟道了:情绪稳定并非是被爱浇灌出来的,而是倒霉到了极致,反倒没了脾气,没招了。
手上温热的物体是烫手山芋,不扔远些,亚伯可能会“自产自销”,那时她才真要崩溃。
亚提拉借处理“善后”之由,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场合。再不离开,她恐怕会晕倒在那里。这并非因为气氛不佳——正相反,大家温和友善,充满活力——只因为那个话题刺痛了她,剥开了她自我麻痹的外壳,将血肉模糊的真实暴露在空气之中。
没有“或许能见到漫画角色”的喜悦,只有对前途与性命的深切忧虑。这里的法律,管不住那么多疯子。这个社会,乃至整个世界,都缺乏足够的秩序。而无序,对普通人最不友善。此地存在的秩序,却又没有保护普通人的效力。
亚提拉受了刺激,走得格外远。傍晚的风或许能让她理清思绪,或者,干脆让她摆烂。
然后,“倒霉熊”复播了。
她撞上了黑/帮火拼。
老一辈说要避谶是不误道理的。
来不及撒腿跑远,她就“飞”了起来。一辆失控的轿车丝毫未为她减速。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接着是发热。原来死亡的怀抱是温暖的——当然,也可能只是肾上腺素。分泌再多的肾上腺素,恐怕也无力回天。以她这气血两虚的体质,今天大抵要交代在这里了。她撑不到凌晨的“重置”。
再次醒来时,她浸泡在温润的液体中。亚提拉以为自己死了,正被泡在福尔马林里。
浑身发热,四肢尚且完整,摸摸躯体,大体完好,只是脑袋上有个骇人的窟窿。看来还没死,却已是“正在死亡”。肾上腺素似乎为她吊住了最后一口气,但这激素魔法何时失效?这或许是最后一舞。
自己应该未被“处理”,尸体也未落入黑/帮或什么回收机构之手。
一条丝带般细长的线缠绕在她的腰间,极具韧性,扯不开。她能感受到这根线正传递着什么过来,如同母亲子宫里连接母体与胎儿的脐带。
她顺着丝带,以一种混乱的姿势游过去——请见谅,旱鸭子,手脚不太听使唤。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辨别出液体中漂浮着些许幽紫色的光点。猎人世界果然什么都有,彻底超出了她这个唯物主义者的认知。
还是说,这里已是阴间?
线仿佛没有尽头。亚提拉开始烦躁,想要解开它。
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直接降临在她脑海,她却奇异地理解了含义,如同意识直接传递。
“吓坏了吧?别害怕,别解开。我在救你,你还不能死。你在我体内的状态是停滞的,等到‘回溯’时刻,我再放你出去。”
“你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该付我什么代价。”
亚提拉看过不少克苏鲁神话、《山海经》之类的书,但直面非人的玄幻生物,这是第一次。或许来到猎人世界,也算一种“身临其境”的跑团体验了。
但——不是“车卡”创建角色进行角色扮演,而是真人沉浸式跑团?还是别了吧!
亚提拉头痛欲裂,精神却异常清醒。在高体温与肾上腺素的加持下,思路格外清晰。
从这位神话生物的语调判断,她能确定几件事:
第一,祂不希望她死,或许有求于她,或单纯关系尚可;
第二,祂想从她这里获取某些价值,那么多人只救她一个,说明救她的优先级高,她能提供的“代价”质量也更高,具有稀缺性;
第三,可以与祂沟通,甚至交易;
第四,祂知道如何利用她的能力与特质达成某些目的,反之,她也可以利用祂“停滞时间”的特质,规避死亡——在将死未死时进入祂体内,等待回溯复活。
无论哪一点,都是好消息。不如说,这位神话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绝境中的曙光。
亚提拉,运气不赖嘛。别人穿越带系统,你也有“作弊神器”,只是需要自己摸索如何使用。
她决定主动出击,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套取更多情报。若能增进关系,更是稳赚。
亚提拉对自己的智谋与心眼有自知之明。不如说,她在交际中唯一的优势,只有“真诚”。她当然也可以耍心眼,只是那些心眼,大抵都是“缺心眼”。
她决定先套套近乎。
“你……认识我?”
“你忘记我了吗?也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
对方的语调里,竟透出一丝委屈。
喂喂,这什么情况?怎么忽然“怨妇”了起来?仿佛她是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渣女。
她可不记得欠过什么情债……难道是前世?
“如你所见,我脑震荡了……”亚提拉不擅长撒谎,也不喜欢撒谎,但说真话留白,加以引导,则是另一回事。只要不编造,就不算失信。
她不会说“善意的谎言”,自然也不会将真话和盘托出。
“嗯,脑袋上确实有个洞。漏风吗?”
前言不搭后语。交流并未朝亚提拉期待的方向发展。
这位神话生物,有点电波系。
套不到情报让她有些焦虑,但顺着聊下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或许,她和祂意外地聊得来,她也经常被说脑回路很奇怪,是人机。
“还好,这里也没风,只有粘稠的液体。也无法验证漏不漏风。真神奇,我居然能在水里呼吸……难道我进化出鳃了?”
“嗯。我可以在23点59分30秒把你扔出去。另外,你没有鳃。能呼吸,是因为我连接着你,在给你供给养分。”
亚提拉想收回觉得祂“有点可爱”的前言。神话生物,天真又残忍。
“你真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我有点喜欢你了,或许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今天吃了吗?为什么救我?”亚提拉破罐子破摔,开始已读乱回。
脑内响起“滋滋”的电流声,如同收音机调频。或许祂在思考,或许在调整声波。就在亚提拉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无聊得昏昏欲睡时,声音再度传来。
这一次,是亚提拉日思夜想的、熟悉的汉语。
“我也喜欢你。我说了好多遍,等了你那么久。你终于爱我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饿着肚子。我要吃你的‘东西’。”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亚提拉被这几道“惊雷”劈得外焦里嫩。来不及为听见乡音而喜悦,也来不及将汉语包解压缩,大脑处理器已然过载。一连串的直球把她CPU干烧了。
什么叫“你终于爱我了”?什么叫“你的东西”?越品越怪,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请切回正常的无产阶级频道。这种在亚提拉认知里只有豪门狗血剧才会出现的抓马剧情,究竟是什么鬼?接下来是不是该“夫人带球跑”了?而她是那个渣男。
亚提拉痛恨自己多嘴,也痛恨现代社会里语言的通货膨胀——“宝宝”仅代表友好,“我爱你”可能只是“谢谢你”……
她浑身不自在起来,甚至想用脖子和祂来一场拔河。但冷不丁联想到婴儿在子宫里翻滚,被脐带缠住脖子的画面……她已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亚提拉将自己短暂的一生快速回顾了一遍,连梦境都不放过。依旧查无此“人”,404 Not Found。
梦里出现最多的,是考试、人贩子追逐战,以及那位温柔的美人哥哥兼精神导师。无论哪个,都和眼前的神话生物对不上号。
她也是能耐,竟能欠上神话生物的情债。明明在现实生活里,只有给别人当舔狗的份。
亚提拉觉得,对方大概率是认错人了。但贸然提出质疑,可能会激怒祂,甚至落得惨死下场。默默当个“接盘侠”,或许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母胎solo妙龄少女亚提拉,今日“晋升”为人夫。特殊CG,就是眼前这没眼看的局面——连接她们的是一根“脐带”,是共轭母女也是夫妻。
好在当别人的丈夫和男朋友这种事,亚提拉以前也经常做,只是没名分而已。她有把握处理的得心应手,大概。
亚提拉内心天人交战良久才意识到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朋友,“老婆”“宝宝”“妻子”在意识到对方的心意之后实在叫不出口,轻浮是对真心的践踏。
而且万一对方的喜欢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她还有退路,毕竟喜欢也分很多种。
“对了,怎么称呼?”亚提拉的提问礼貌得体,疏离。她还不想面对现实。
“'喂'还有'怪物'之类的?”
被这么称呼还可以产生亲密感,人外的心思人类搞不懂。
“这根本算不上名字吧…”
有求于祂还这样称呼的话未免太失礼了。
亚提拉无可救药地心软了,她向来见不得弃犬,可能是同类相怜。嗯,即使对方不是犬也不是人。
“嗯…伊…呃…迪克,伊蒂克。伊蒂克,如何?要是不喜欢你可以换,我再给你想。”
亚提拉当然知道取名字的非凡意义,这代表了牵绊和责任。给祂取名字之后,她们算是真的扯上关系了。
“以后有人叫你'喂',你就回复'我不叫喂,我叫伊蒂克'。”
亚提拉冷不丁被自己玩烂梗幽了一默,幸好对方不知道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梗。在这样比较“浪漫”和“尊严”的场合,玩抽象会衬托出她的恶劣,她真的不是故意抖机灵的。
伊蒂克接受了“伊蒂克”,很给面子同时也显得很好打发。
亚提拉鄙视产生了刚刚评价的自己。
伊蒂克的亲近稍微给了亚提拉一点感动,但是更多的是即将被复仇清算的恐惧。亚提拉怕伊蒂克是品如定位,虽然她绝对不可能是洪世贤。
哎,寻仇的伊蒂克呀,既然给你取了名字,我会负起责任的。我答应你,以我的人格起誓,我会成为一个好“伴侣”的……
哎呦你们看这个入根本藏不住心思,才第三章就本性暴露了。
钟爱狗血抓马扭曲的情节,但是不完全扭曲。
“一生…”“一生?”
女主不是负心汉,也不是纯纯接盘侠老好人。
总之后面关系也会变得健康。(大概)
女主贷狗但是也是确定有底气还上才借的,但本质还是贷狗,这点请尽情拷打吧!
好孩子千万千万不要学,坚决反对超前消费和赌贷!树立理性消费观。
里面所有的关系其实都是母爱的变体…(仅代表原创角色间的)(本文基调太扭曲了还有点于心不忍(鳄鱼的眼泪))(剧透了不好意思)
再拉一会磨就可以和主线对接啦,主包也很煎熬,想快点进主线。但是对于设定又割舍不下,也对合乎逻辑的完整有执强迫症,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
伊蒂克的角色卡已更新!是描改的模板,有两种形态。很常见的克苏鲁神话生物外形,充满了海洋气息。(也算是个小小伏笔/对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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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艳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