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算不得什么“魔王胚子”,她没那格调。魔王应有的杀伐果断与绝对支配力,在她身上全然不见踪迹。
无论怎么看,她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爱好是做梦,以及读些有趣的故事。生平最讨厌三个词:努力、人类、社交。她几乎把所有小聪明,都花在如何逃避矛盾与正事上。
她每日都会做梦。有些梦境,每隔数年便轮回重现。相较现实中疏离的关系,她对梦中的友人反而更上心。
对于一个现实惨淡无聊却热衷幻想的人而言,这些梦宛如命运的隐喻。即便心理学早有论断——梦只是潜意识的投影——亚提拉仍执意为它们赋予独特意义,并将之仔细编码,存入脑内那杂乱的“调查员档案袋”。
从清醒后的回溯,到对梦中情节的抽丝剥茧,她把碎片当作线索一一串联,试图拼凑出某种“真相”。自封为梦境侦探,将无序之物整合为合理而完整的形态,这是她深以为乐的事。
完整、富有逻辑的必然性,一环扣一环,最终闭合如一个优美的圆。那种严密的秩序感,近乎偏执地吸引着她。
她习惯将梦境的情绪与价值观带入现实。有理论说,这容易导致精神分裂。亚提拉毫不在意,甚至沾沾自喜,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不至于分不清边界。梦里有个对她呵护备至的哥哥,那她就是有哥哥的人。她也算是有所依仗,并非如她观测的那般,爹不疼娘不爱。
她大概算是个——物质的唯心论者。
然而此刻,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第一次放弃了那游刃有余的“侦探游戏”。她不再试图收集线索、串联逻辑,只是抱着头蹲在路边,反复自我催眠:“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亚提拉开始害怕真相了。
陌生的街道、看不懂的招牌、迥异的面孔,以及人们周身浮动着的、颜色各异的“光晕”——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她做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但感官从未如此清晰,交互从未如此真实。
起初,一个牵着兔子氢气球的孩童也蹲到她身边,仰脸望着她。但很快,孩子被神色紧张的家长匆匆拉走。亚提拉读懂了那家长的情绪:橙色中混杂着灰——是警惕,也带着一丝猎奇,像在看什么异类。
若四目相对、相视而笑也算交流的话,这算是亚提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外国人”。
街上人来人往,浅色眼眸、深色皮肤,白、黑、棕……唯独像她这样黑发黑眼、肤色偏黄、体味极淡的典型东亚面孔,几乎绝迹。在这里,她是异乡人,她是异类,她才是“老外”。
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街谈巷议。语言听起来像日语,腔调熟悉得让人恍惚——毕竟从小看动画片长大。但招牌上那些如蚂蚁爬行般的文字,绝非日文,连片假名也不会长得如此古怪。
这是基于二次元建构的梦境吗?她狠狠掐了自己好几下,胳膊泛起红痕,仍未醒来。
那就从高处跳下去。
以往意识到是梦却无法醒来时,她常这么做——跳楼,或投河。意识模拟出的失重感,通常能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亚提拉沿街走去,几乎走到尽头。果然,一条河横在眼前。梦还是可控的。
先前的恐慌消散大半。有解决办法,便没什么可怕。跳下去便是。
她抓住护栏,正欲翻越,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却猛地将她掀倒在地。撞得眼冒金星,未及回神,已被人紧紧制住。
“你在干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焦急的年轻女性的脸。
褐色卷发,碧绿眼眸,约莫二十来岁。她周身浮动着黑蓝色的光晕——那是惊吓,混杂着深切的悲伤。
亚提拉感觉自己脑浆都快被晃匀了。对方还在不断念叨着“不能想不开”。
她想解释,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一是头脑混乱如麻,二是她真的不会——手机里那个多邻国日语课程,连五十音都未曾学完,断签已逾半年。
视线渐渐模糊,女人的话语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被陌生人如此关心,心里涌起暖意。但某种不祥的预感,也随之攀至顶峰……最坏的假设,恐怕成真了。
她穿越了。
没有车祸,没有落水,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契机。只是普普通通地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便在此地。
亚提拉低头看向自己,这才惊觉身上只穿着睡衣。难怪那家长急忙拉走孩子。此刻的她,活像个衣容不整的流浪汉。
好吧,意识到穿越之后,也确实与流浪汉无异了。没有手机,没有财产,没有住处。
直到好心的女士将她轻轻抱住,亚提拉才从翻腾的思绪中抽离。拥抱很温暖,发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气。连脚踝处,都传来温热的湿气。
……不对。
她低头看去,裤脚已被某种液体洇成深色。刚才的“热气”,竟是狗尿。
一只比格犬,把她当成了电线杆。
女士也意识到了,慌忙松开手。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大眼瞪小眼,亮眼对近视眼。
亚提拉的悲伤与对命运的怒火,忽地被一泡狗尿浇熄了。连同某种重要的东西,一并消散。大起大落之后,她达到一种奇异的超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女士连声道歉,将她从地上拉起,也顾不上她方才的“轻生”举动,只扯着狗绳,示意比格犬上前表达歉意。
亚提拉想摆手说“没事”,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对方牵着。
女士周身仍是黑蓝色的气场——是恐惧和哀伤,大约是怕她再度想不开,不敢松手。
亚提拉赶忙摇头,示意自己已清醒。女士这才稍稍减轻了力道。
接着,狗绳被塞进亚提拉手中。她懵懵懂懂地接过。狗狗冲她摇着尾巴,抛开那泡尿不谈,全包眼线看起来既邪恶又可爱。若在平常路上遇见,她大概会以期待又社恐的眼神望向狗主人,等着对方说出那梦寐以求的三个字:“可以摸”。
但此刻她抛不开——尤其是在看清小家伙身上那难以名状的“东西”之后。
刚经历一场情绪地震,肾上腺素尚未褪去,脑子仍是一片混沌。此刻稍冷静些,那不愿面对的气味便清晰袭来。
对不起,好心的女士。亚提拉反悔了。她要背叛这份救命之恩,跳进河里——连带着这只狗一起。
再之后,女士牵着她的手走过长桥,绕了好几个路口才拦到出租车。她塞给司机不少小费。比格犬安静地趴在亚提拉腿上,温顺斯文。一人一狗相互取暖,画面一派祥和。
车停在一栋颇新的西式别墅前。带院子的独栋,花园草坪打理得宜,显得奢华而静谧。
难道碰瓷到了有钱人?还是说……要变成有钱人餐桌上的一道菜了?
亚提拉不久前刚看完《汉尼拔》。
按她半桶水的面相学知识判别,眼前的女士应该是好人。但是她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敢恭维。
车速不快,街道在倒退。她透过车窗观察这个世界。若视作一场 RPG 游戏,眼下跟着这位好心的女士,慢慢收集情报,或许是存活率最高的选择。这片区域与桥对岸截然不同:街道整洁,几乎不见流浪汉,甚至有专人巡街。大概是富人区,有钱人总归比那些自顾不暇的人,多了份伸出援手的底气。
女士跳下车,小跑着去开大门。高跟鞋哒哒作响,不愧是老外,穿着高跟鞋也健步如飞。
目送着那红色的身影越变越小,亚提拉抱着比格犬,小心翼翼挪下车,生怕弄脏座椅——毕竟她和狗都不算干净。
比格犬扭动着跳出她怀抱,冲向大门,想窜进屋。很显然,刚刚在出租车上它已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恢复了精力,又开始闹腾起来。看来女士的“铁人三项消磨精力**”并不奏效,比格犬回蓝的冷却时间短得惊人。
女士的嗓音变了调:“别过来!牵住它!”
原来有着那么悦耳音色的女士,着急时也会破音。亚提拉默默记住了这可爱的瞬间,也许在那一刻,她就打开了心防。
小狗加速度惊人,浑身是牛劲,撞得亚提拉一个趔趄。她只得跪在地上死死拉住绳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人不如狗”的悲凉。
倒也没错。这小家伙会投胎,找了个好人家。自己嘛……也不赖,算是碰瓷到了位富婆。
或许可以开口讨点钱,撑过几天汽车旅馆,再慢慢找工作谋生?有工作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亚提拉终于在草坪的石子路上摁住了比格犬。下一秒,水柱迎面射来,避之不及,一人一狗淋成落汤鸡。女士拎着水管走近,一边道歉,一边毫不客气地继续冲洗。比格犬想逃,却被亚提拉死死摁住,只能呜呜叫着扭动。女士笑得更欢了。
大概是报仇。看来这“比格大魔王”没少闯祸。见她心情愉悦,亚提拉也跟着雀跃起来。
对方心情好,意味着自己多了一个选项——求收留。成功率应该不低。毕竟她救了自己,彼此已有联结,又因这狗加深了羁绊。即便出于愧疚,胜算也多了几分。而且亚提拉也打心底,对这位好心的女士新生好感。
傍晚将近入夜,风是凉凉的。亚提拉被冷水淋过又被风吹,激得打颤,咬咬牙忍住了。她很有眼力见地帮忙清洗起来——得博个好印象,告诉对方:我知恩图报,且有用。
展示自己与对方理念契合的价值总没错,后面再努力探寻出路。人的价值,主要取决于稀缺性。
亚提拉可以是廉价好用的劳动力。即使是富人,应该也不会不占便宜吧?有些有钱人,占起便宜最狠了。
谋取了一定好感后,亚提拉开始套近乎,获取情报。
女士名叫塔德拉,研究生在读,大学在另一座城市。眼下正值假期,她带比格犬亚伯散步,机缘巧合拦下了想要“轻生”的“儿童”。
“快入冬了,像你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很多。”
比格犬是塔德拉从救助机构领养的。据说当时是一群人围坐,由狗狗选择主人。亚伯选择了她。因着这份“被选择”的感动与责任,塔德拉对亚伯极为包容,近乎溺爱。
她是个标准的老好人,心地柔软善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疲惫的、略带窝囊的气质,和网上流传的“忍人”画像颇为契合。更多的,则是一种不愿计较的超脱。
亚提拉也算是被这样的老好人“收养”了。
起初,两人仅靠肢体语言和含义模糊的口头音节沟通,宛如一场漫长的“你画我猜”,全凭人类共情的本能硬撑。后来亚提拉尝试说英语,塔德拉竟能听懂。日常交流的障碍,总算得以解决。
塔德拉用手机翻译器帮她转换语言,查询“汉语”究竟来自何方。结果令人心惊:这偌大的世界,竟再无其他汉语使用者。亚提拉感到一阵刺骨的绝望。
她个子不高,约莫一米六,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脸上仍留着学生的稚气。一双水润杏眼,眼神清澈,却也透着某种懵懂的“愚蠢”。刚大学毕业,尚未经历职场打磨,没有那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的“死气”。也难怪塔德拉会将她误认为小学生。
亚提拉发现被误会后,也懒得解释——不知从何解释。其一,塔德拉已陷入自己悲情的想象,将她看作被拐卖的孩童;其二,她早已习惯被认作初中生年纪的未成年;其三,装作未成年人,尤其是孩童,总能获得更多保护与特权。在亚提拉的认知中,一个正常社会,即便肤色相异,也总该守护孩子的。
塔德拉为她备好几套干净衣物,腾出一间客房。亚提拉主动提出,自己借居在此是有劳动价值的:帮忙打扫卫生,并照顾亚伯。如果塔德拉愿意,她还可以包揽做饭洗衣服等家务。塔德拉对雇佣童工于心不忍,但也看到了亚提拉眼底的恳求,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毕竟亚提拉不是她的谁,要是没有展现价值,可能随时会被扫地出门。包办这么多家务虽累,但比风餐露宿、曝尸街头好太多了!在亚提拉心中,塔德拉宛如天使,又似母亲般可靠。
亚提拉满怀感激,卖力干活,日常相处中也极注意分寸,给足女主人情绪价值,慢慢赢得了塔德拉的信任。
塔德拉做的“西式白人饭”仅能勉强入口,亚提拉自然不能直言,只殷勤地接过锅铲,让塔德拉专心课业。塔德拉一直以来都想做一款交互性很强的大世界观游戏,时常需要去查资料和实地走访。
在九十年代的社会,能有这样一份热忱的梦想尤为可贵。手机都还是老年机呢,就已经萌生出 VR 游戏的思潮了,科技发展离不开这群有着预见性的有志青年。亚提拉打心底欣赏这群理想主义者。
作为未来人,亚提拉也很期待塔德拉的力作。毕竟这个时期确实是文艺开花的年代,亚提拉吃的“细糠”大多都是这群热忱的爱好者做出来的。动画也好,游戏也好,都体现着经济上行的美感。
日常生活中,塔德拉对她颇多关照。一方面因她本性善良,另一方面,也有亚提拉刻意引导的功劳。为拉近关系,亚提拉可谓拼尽全力“表演”。
比格犬叫亚伯,她便给自己取了个洋名“亚提拉”,仿佛与狗颇有缘分。算是借狗之势,沾狗之光。人仗狗势,人凭狗贵。
瞧瞧这人的嘴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都和狗攀上关系了。
她清楚自己最大的价值,便是处理好日常琐事,让塔德拉能全心投入课业——尤其是与亚伯相关的部分。亚伯虽爱闹腾,在她手下却安分许多。这便显得“没她不行”。如此,她才能长久留下。至于做饭,不过是锦上添花。
等塔德拉为她这“黑户”打通关系、办好合法身份,再攒够一笔积蓄后,亚提拉才会考虑离开,不再当一只“米虫”。
她获取信息的途径有限:电视、电台、塔德拉,以及遛狗时经过的大街小巷。通过前者学习语言,与后者聊天拼凑社会规则,而遛狗时的观察,才是她真正触摸这个世界的窗口。
社交大多发生在遛狗途中。起初是硬逼着自己开口,后来倒也摸出些门道,能伪装成“半个土著”。种族歧视无法根除,但亚提拉并不在意。这座城市崇尚自由,她觉得自己也该如此——但也不必过于自由。有点约束,总是好的,人和社会都需要秩序来对抗熵增和无序。
她就这样低调地生活着,却在日常中,察觉出某些不寻常的痕迹,并将之作为线索暗暗串联。如果这是克苏鲁的世界,亚提拉算是半个合格的“调查员”了。
她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得出的结论是:自己身上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的。更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始终重复着穿越那天的状态,每过零点,便重置如初。
来此一个半月,生理期从未造访;伤口隔日便消失无踪;即便偶感风寒,次日也恢复如常;跟着亚伯锻炼,体力毫无长进,仍是菜鸟水准。
亚提拉几乎可以确定,自己拥有某种“超能力”。这里应该是超现实世界,带点魔幻色彩,此事绝不可声张。
她开始庆幸自己这张显嫩的脸和矮小的个子——尽管曾因此在求职时受挫,但在此地,却成了最佳保护色。她可以借口“年纪尚小”,解释为何从无生理期;也能掩人耳目,不让他人察觉她日日劳作锻炼,却只有毫无训练痕迹的纤细四肢。
但这瞒不了太久。一旦暴露,等待她的结局可想而知:或被拖去研究,或沦为“无限的器官库”。在某些机构眼中,一具没有重大疾病的躯体何其珍贵,恰似 BJD 娃娃——拆分开来的部件,总价往往高于整体。
于是她怀着忧虑,谨小慎微地生活:学语言,帮塔德拉照顾亚伯、打扫烹煮,竭力不露破绽。
内心深藏的愧疚时常啃噬着她。塔德拉收留她,需多缴不少税款;为她办理身份,又欠下诸多情面。在塔德拉心中,她即便不算亲人,也该是挚友了。可自己呢?满口谎言。就连那些亲近与依赖,也不过是精心伪装的表演,宛如蜜色外壳的空心人。
在回去之前,亚提拉决意以“亚提拉”的身份生活。将“自我”的部分收敛起来,认清自己的地位与使命。即便神经已紧绷到疲惫,即便内心叫嚣着逃避与终结,她仍要好好扮演这个角色。
亚提拉,是与塔德拉亲密无间、阳光开朗的妹妹,是坚毅能干的帮手,是懂得感恩的异国友人。
而不为人知的她自己,是深藏不露的异类,是敏感虚伪的怪胎,是栩栩如生的死物。
发现不会插叙倒叙之类的描写,于是开始平铺直叙了。TT(主要是本人根本藏不住心思,只想爆爆爆,于是自我制裁和约束一下)
希望前面的情节也不会过于寡淡。饺子难吃的话会掩盖掉饺子醋的风味,这是本人不想看见的…
亚提拉是一位很奇怪的人,一般是怪胎的角色定位,是异质的。所以观感可能不会太符合大众口味。
她没有电波系萌妹子的俏皮,没有运筹帷幄大女主的智慧。
亚提拉的非人特质在后面会展开,一切都有迹可循。
如果她奇怪的脑回路会给大家带来一点乐趣就太好了!
在猎人世界怪人太多了,她融入之后可以稍显“正常”。
“想要成为人类。”(不好意思又串台了)
亚提拉&作者是比较唯物主义的,会用浅薄的知识面(乱七八糟系)来解释看起来不太科学的东西。希望一些发散和牵强地将玄幻生搬硬套进科学认知体系不会破坏这么有意思的世界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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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