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亚提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情感真挚——她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把那些年读过的育儿书、心理学论文、原生家庭创伤分析,全都用上了。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为奇犽说话,是在给那对夫妻上一堂“家庭教育课”,是在用她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从心理咨询室里听来的、从无数个失眠夜里总结出来的“道理”,去点醒两个被权力和杀戮蒙蔽了双眼的家长。
直到回到念能力空间,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才开始复盘。
越复盘越不对劲。
她说的那些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们应该给孩子无条件的爱”、“要相信他会回家”、“不要把他当工具”。
听起来很有道理。
问题是——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她自己都没得到过的东西,凭什么教别人怎么给?
她自己得到过那种“家”吗?她自己被这样无条件地爱过吗?她自己——有一个“愿意回家”的地方吗?
有吗?
塔德拉家算吗?算。但那是借来的,是暂住的,是她小心翼翼维系才换来的容身之处。不是那种“不管我什么样都会等我回去”的家。
念兽们算吗?算。但祂们是她创造的,是她愿望的投射,是“自己的一部分”。那叫自恋,不叫被爱。
伊蒂克算吗?……那叫共生关系,不叫家。
所以她凭什么对揍敌客说那些话?凭她读过的几本发展心理学?凭她对自己原生家庭的恨意?凭她“我知道什么是错的,所以我知道什么是对的”那种可笑的逻辑?
亚提拉对揍敌客夫妇说的那套“家庭教育论”,说得太满了。满到有一种奇怪的急切感,像是要把自己没吃到的糖,拼命塞给别人的孩子,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吃。
一种“我自己没得到过,所以我要告诉别人怎么做”的急切感。
就像饿了一辈子的人,冲进别人家的厨房,指手画脚地说“你们这道菜做得不对”“你们这个火候有问题”——好像自己是什么美食家。
其实只是馋。
馋他们锅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把自己扔进念能力空间的床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白虎进房门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安静地离开了,给她个人空间。
她应该睡。明天还要去送饭。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基裘的扇子,席巴的眼神,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话。
“充满爱的家庭会飞出恋家的鸟。”
“一直把孩子关起来,是怕孩子不会选择你们吗?”
“你们太强了,强到不需要追任何人。但孩子不一定这么想。”
说得真好。
真漂亮。
真他爹的自以为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充满爱的家庭会飞出恋家的鸟”——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可她自己呢?飞出去之后,从来没想过回去。不是不想回,是知道没有人在等。
“让他知道就算他弱了、没用了,你们还要他”——这话她也说得出来。可她这辈子,从来不敢让自己“弱”哪怕一秒。因为她知道,一旦弱了,就真的没人要了。
她是在教他们怎么爱奇犽……
还是在教自己,应该被怎么爱?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席巴最后说的那句——“揍敌客给出去的,从不收回”——现在才品出点别的味道。
那不是威胁。那是邀请。
或者说,是试探。
他在看她会不会接这个茬,会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揍敌客的人”。
这孩子有利用价值。她说的话,可以听听。她这个人,可以留着。给奇犽拼命,给揍敌客当免费保镖。
她很有用,又那么缺爱,太好骗了——自己跳到坑里去了。
精打细算地把自己卖了。
对,就是这样。
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坐轮椅的小姑娘几句话就改变百年家训?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外人说“给孩子自由”就放手让奇犽走?
他们只是在评估。
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的威胁。评估她——能不能用。
如果她的“家庭教育论”对他们有用,他们会用。
说不定她的观点还可以给他们更隐蔽地控制奇犽的灵感——那她真的是把奇犽害惨了。
如果她有其他能力对他们有用,他们也会用。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揍敌客就是这样存在的。
而她呢?
她傻乎乎地把自己的伤口翻开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看,这是我没有的,你们应该给孩子”——这不等于告诉他们“我缺什么,所以你们可以拿什么诱惑我”吗?
傻逼。
她真是个大傻逼。
看见年长女性稍微体贴点,闻到“妈妈味”脑子就下线了,心理退行成只会渴求母爱的空心人,巨婴一个。
“伊蒂克。”
她开口。
她知道祂在。祂总是在。
除了不辞而别的远行。
“在。”
“我今天……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哪些?”
“就是那些关于‘家’、关于‘爱’的。”亚提拉顿了顿,“我好像在教别人怎么做父母。可我根本没当过父母。我甚至……没当过孩子。”
她抬起手,看着在上方的伊蒂克。祂换上了她挑选的那条小裙子——幽紫色的纱裙,在念能力空间的微光里泛着流动的暗纹。
“我以为我是在帮奇犽。但其实……我只是想让揍敌客变成我理想中‘家’的样子。”
“一个我想象出来的、完美的、永远不会拒绝我的家。”
“然后我可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家对奇犽好——就好像,那个好也分给了我一点点。”
“奇犽大概是我的理想自我。后面他也很争气,靠自己的选择结交朋友,靠自己的双脚走出阴影拥抱新生。”
“我想对奇犽好,本质也是一种投资和补偿心理——弥补我内心的空洞。”
伊蒂克没说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继续说,“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吃过饭,却在教别人怎么做满汉全席。”
“你吃过。”伊蒂克说。
“什么?”
“痛苦。孤独。不被选择的滋味。”祂的声音很轻,“你吃过那些。而且你消化了它们。”
“所以你懂‘不该吃什么’。”伊蒂克说,“懂什么是‘吃了会死的’。”
“……所以你是说,我知道什么不是爱?”
“嗯。”
“但不知道什么是?”
“嗯。”
亚提拉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是真的。
她知道控制不是爱。知道物化不是爱。知道“为你好”不是爱。知道把孩子当工具不是爱。
但爱是什么?
她不知道。没见过。没吃过。没被给过。
所以她对揍敌客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在说:别给奇犽那些“不是爱”的东西。
至于该给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们可能会利用你。”
伊蒂克忽然说。
亚提拉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
对。揍敌客那种人,怎么可能因为她一番话就改变?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新的变量,放进他们的算计里。
“比如?”她还是想听听伊蒂克的观点。
伊蒂克对于语言的掌握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这意味着祂更像人了。对言语和词汇理解的相似会拉近心灵的距离——她想要和伊蒂克更亲近。
“你对他们说,要给奇犽选择权。”伊蒂克说,“如果他们真的给了,奇犽选择了朋友,他们会怎么想?”
“……”
“如果他们听了你的,让奇犽走,结果奇犽真的不回来了——他们会怪谁?”
亚提拉背后一阵发凉。
这也是为什么她即使知道奇犽脑子里有念针,也从来没考虑过帮他拔出来——她承担不起奇犽出意外的责任。
如果她拔掉了奇犽的念针,就必须持续保护他。念针是他的“保险栓”——没有自我的解放,但最重要的命还在。
亚提拉两边都可以理解,于是进退两难。
“你已经在他们的棋盘上了。”伊蒂克说,“从你走进那扇门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已经远行回来了。”
亚提拉感觉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因为伊蒂克感到委屈。
“说了你也会去。”
祂说得对。说了她也会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那时候根本没得选。
“现在你有的选了。”伊蒂克仿佛听见了她的心音。
是的,她们现在思维大多可以同步了。
“选什么?”
“继续当他们的‘变量’,或者——”
“或者?”
“或者接受我。”伊蒂克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家’、‘有人等’、‘无条件的爱’——我都可以给你。”
亚提拉愣住了。
这是……在表白?
“你只需要继续。”伊蒂克说,“继续痛苦。继续挣扎。继续在每一次崩坏的边缘,把自己拼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的情绪会更复杂。”祂说,“复杂的情绪,比单纯的痛苦更香。”
“……所以你还是为了吃?”
“为了吃。”伊蒂克承认,“但也是为了你。”
“你给我的那些——愧疚、自责、自我怀疑——比单纯的恨更有味道。”祂说,“它们证明你在成长。证明你在变成更完整的人。”
“完整的残次品?”
“完整的你。”
亚提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好吧,我愿意。我早就知道的。”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之前的你更像人。”
“你说我是神话生物。”
“我知道。”亚提拉点点头,“但你现在期待着‘完整的我’了。这不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我利用也没关系?”
“有关系。”她闻了闻伊蒂克的头发——那股熟悉的、像星光又像深海的气息,“但我会利用回去。我们是共犯,永远纠缠在一起。”
“可以啊。你是我选中的。”祂说,“你连我都敢骗,那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
“……谢谢你。”亚提拉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被选择。”
伊蒂克沉默了一瞬,似是回忆起往事。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
“你一直都被选择。”祂说,“只是现在才看见。”
亚提拉闭上眼,往祂怀里蹭了蹭。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选以前的‘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选我吧。选现在的我吧。”
“选『亚提拉』。只有『亚提拉』,不是别的身份。”
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嗯……好哦。”
伊蒂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皮上。温热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神话生物的拟态也是有温度的吗?好温暖。
灼热的,她的眼睛出汗了。
“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个时间点,估计揍敌客的主宅还亮着灯。
那座巨大的、阴森的、有钱的、寂寞的房子,里面住着爱奇犽但不知道怎么爱的人。
而亚提拉在念能力空间的安全屋里,被一个神话生物“爱”着。
虽然那种“爱”,本质上是食欲。
但谁说食欲不能是爱的一种?
她甘之如饴。
“明天还去送饭吗?”伊蒂克问。
“去。”亚提拉睁开眼,“答应的事,就得做。”
“不怕被利用?”
“怕。”她老实承认,“但更怕不去。”
不是怕小杰他们等。是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想起——一直期望落空的等待。
伊蒂克没说话。她知道祂懂。
她和伊蒂克现在是soulmate——虽然这个词放在她们身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会看着你。”伊蒂克说。
“看什么?”
“看你被利用。”祂说,“也看你利用回去。”
“……你这语气怎么像追连续剧?哼,也不帮帮我。”
“你本来就是我最喜欢的剧。”
被神话生物当成追更的剧——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独特的告白。
但至少,有人在看。
有人在等下一集。
她被热切地注视着,需要着,被“最喜欢”,这就够了。
“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她突然冒出一句,对伊蒂克吐吐舌头。
伊蒂克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祂现在已经能跟上她的抛梗速度了。
“别玩你的嫂子文学了。”祂摸摸她大拇指上的戒指,“你脚踏两只船。”
“没有。”
“那这是什么?”伊蒂克轻轻转动那枚银色素圈,“哪个野女人给你的定情信物?”
“这是‘妈妈’给我考得好的奖励。”
“你之前说她只是她本身,不会把她当妈妈的。”伊蒂克的声音低下去,“她是妈妈,那我是什么?”
亚提拉沉默了一瞬。
好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伊蒂克是什么?
鬼母。嫂子。妻子。永远缠着她不放的生物。那个让她又怕又依赖的存在。
“鬼母。”她最后说,“永远缠着我不放的,会勾起我的恐惧但是永远注视着我的‘妈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塔德拉是我的理想母亲。不过我还是会把她视作独立的人的——她只是她本身。她身上有很多很有魅力的女性特质。”
“嗯……虽然我这个人无可救药,一辈子都会在寻找优质母爱的替代品就是了。”亚提拉心虚地补充。
伊蒂克没说话,星河流转般的眼眸里映着亚提拉的身影。
亚提拉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祂的头发,把祂从悬停的位置拉下来。
她翻了个身,趴进祂怀里。
念能力空间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虽然伊蒂克其实不需要呼吸。
她的手指缠上祂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
“如果你发誓忠于我,”她开口,声音埋在祂颈窝里,闷闷的,“我会实现你的愿望。我已经有思路了。”
“我会让你知道我是最好的。最能干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你得交个定金。”伊蒂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聪明了。不信口头支票了。
前人的债她来还了。
亚提拉笑了一下。
她牵起伊蒂克的手,送到唇边。
然后,在祂的无名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齿痕陷进皮肤,像一个指环。
“先用这个替代一下。”她说,“我会给你真的。”
伊蒂克低头看着那圈齿痕。
幽光从念能力空间的穹顶洒下来,落在祂们的身上。
祂没有说话。
但祂的触手绕上了她的腰。
收紧。
像一个回答。
受到打击就找妈妈,亚提拉有那个心理退行…
只有干事情(或者被迫扛事)的时候她才像她自己。
她后面也会意识到:人生会有很多“有个人陪就好了”的时刻,应该挺过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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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