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告白

亚提拉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上去揍敌客送饭——小杰、酷拉皮卡和雷欧力在皆卜戎和细宽的指导下特训,穿着比防弹衣还丑的负重服做青蛙跳,乍一看以为是橄榄球队在集训。她负责投喂,顺便检查三小只有没有把自己练废。

中午回念能力空间,和念兽们一起吃饭,处理一下“生意”——把那些用不上的特制玉石挂出去换钱,去贫民窟做慈善,顺便接几个不痛不痒的除念委托。白虎说她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反驳这叫“可持续发展”。又不是从前了,她现在可是暴发户。

下午去塔德拉家。

塔德拉没有收她的银行卡,但把礼物都收下了。那枚玉佩被她小心地包起来,放进心脏旁边的口袋里。亚伯许久没见亚提拉,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扑上来就要舔脸——被塔德拉控制住了。

为了庆祝她考上猎人证,塔德拉把友人们都召集起来开派对。蛋糕、烧烤、音乐,和当初那一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亚提拉不是那个躲在房间里抱着亚伯瑟瑟发抖的寄居者了。

派对快结束的时候,塔德拉塞给她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戒指。和那条吊坠配套的银色素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是亚提拉看不懂的文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大脑宕机。

啥意思?

她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这算不算求婚?

可是她并非良人啊!

抬起头,对上塔德拉促狭的笑容。

“戴在大拇指上的。”塔德拉比了个手势,“代表地位。你现在可是德高望重的猎人了。”

“……哦。”

亚提拉面无表情地把戒指套上大拇指,内心疯狂吐槽: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差点以为遇见爱情了!

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枚戒指戴上去之后,整个人确实有一种“暴发户”的膨胀感。

她现在也是有地位的人了。

虽然这个地位是靠坑蒙拐骗、阴险狡诈、以及西索的赞助换来的。

那天晚上,伊蒂克从漫长的“出差”中回来了。

亚提拉把准备好的“配料表”递过去——那些写在纸上的、将要向祂倾诉的心绪——并附上告白般的讲解。

伊蒂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说:“你变了。”

亚提拉心里咯噔一下。按惯例,她一旦“变好”,伊蒂克就会因为“食材变质”而暴走。

但伊蒂克只是看着她,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接受。”伊蒂克说,“交易成立。”

“我愿意。”祂亲了亲她的无名指,“和你永远在一起。”

亚提拉愣住了。

没有发疯。没有威胁。没有“你敢变我就吃掉你”。

就这么……成立了?

但是为什么那么像求婚?难道是因为她那一句“我会让你幸福的”?

“你的人格正在完善。”伊蒂克难得认真地说,“完善之后产生的情绪,比单纯的痛苦更复杂。我更期待那些。”

亚提拉沉默了三秒。

哦,原来不是结婚啊。

“……所以你是说,你以前喜欢吃苦瓜,现在发现满汉全席更香?”

伊蒂克想了想:“可以这么理解。”

亚提拉忽然觉得,和神话生物相处这件事,可能比她想象的有趣。

伊蒂克虽然扭曲,但能给她想要的“第一顺位”。重女妻子也别有一番风味,把握好相处节奏之后还挺可爱的。

有塑造空间。是个养成系。

她大概率是在玩galgame——培养自己的“童养媳”。

直到那一天。

她坐着普通轮椅被白虎推着,照常去揍敌客送饭。保温桶里装着给小杰的红烧肉、给酷拉皮卡的清炒时蔬、给雷欧力的——随便吧,他不挑。

刚进试炼之门,就被拦住了。

拦住她的不是三毛——三毛现在看到她都懒得动,顶多甩甩尾巴表示“哦又是你”。

拦住她的,是一个穿管家服的男人。

面相不太好。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看就很能干、但一看就不好惹的类型——混□□的既视感。

“亚提拉小姐。”他开口,语气恭敬但不带温度,“夫人想见您。”

亚提拉的脑子转了三秒。

夫人。

揍敌客夫人。

基裘·揍敌客。

那个眼睛会发光、声音会变调、对儿子有着病态执念的……恐怖女人。

“忘了自我介绍。”管家微微欠身,“我是梧桐。”

哦哦。眼前这位就是电话那头把小杰怼得哑口无言的梧桐。

亚提拉一点都不紧张才怪。

鸿门宴?

她现在还插着吸氧机,坐轮椅,看上去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

找她作甚?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我能问一下,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夫人没有说明。只是嘱托我带您过去。”梧桐的表情纹丝不动,“您去了就知道了。”

亚提拉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白虎。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那个熟悉的动作,意思是“我在”。

她又看了一眼小木屋的方向。小杰他们还在里面训练。如果她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鸿门宴。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本。

“……好。”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几层高的保温桶。

“不过我能先把这个送进去吗?他们等着吃饭。”

梧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她。

“……可以。”

亚提拉把饭送到训练场的时候,小杰还穿着负重服在做青蛙跳。

“亚提拉姐姐!”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她把保温桶递过去,“慢慢吃,别噎着。”

酷拉皮卡接过饭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

亚提拉一愣。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没事。”她扯出一个笑,“就是……夫人——奇犽的妈妈,想见我。我去一趟,等会儿回来。”

酷拉皮卡的眉头皱起来。

雷欧力在旁边差点把饭喷出来:“谁?揍敌客夫人?那个——”

“嘘!”亚提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知道。但人家都开口了,我能不去吗?”

小杰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陪你去。”

亚提拉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自己还在特训呢,就想给她当保镖。

“不用。”她摆摆手,“白虎陪我就行。你们好好训练,别辜负皆卜戎伯伯和细宽叔叔的心意。”

“可是——”

“小杰。”亚提拉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你是来找奇犽的。这是你的目标。现在有人愿意给你机会,你应该抓住。”

“至于我——”她顿了顿,“我有白虎。有底牌。实在不行还能跑。你们不用操心。”

小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亚提拉心里一暖。

“去吧。”酷拉皮卡拍拍小杰的肩,“她说得对。”

亚提拉转身离开。

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雷欧力压低的声音:

“那小丫头……该不会出事吧?”

“不会。”酷拉皮卡的声音很稳,“她比我们想象的强。”

亚提拉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谢谢你信任我。虽然我自己都不信。

主宅比她想象的大。

或者说,比她想象的阴森。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看不出名堂的装饰品——还有一些人体组织的标本,看得她心里发毛。轮椅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梧桐走在前面,步伐均匀,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白虎跟在轮椅后边,尾巴微微绷紧——警戒状态。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逻辑。用逻辑。

用脑子推演一下。

夫人为什么要见她?

可能性一:因为白虎推开五扇门的事被注意到了。揍敌客对强者有兴趣。

可能性二:因为小杰他们。夫人想了解这些“三少爷的朋友”。

可能性三:因为她这段时间频繁出入揍敌客领地,引起了注意。

可能性四:纯粹闲着无聊,想见见“坐轮椅还天天来送饭的怪人”。

可能性五:伊尔迷那个妈宝男打小报告,说不定她的底细已经被查清了。

也对。奇犽妈妈控制欲很重,眼睛上的装置就是用来监视全家的——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就被看光了。

怎么应对?

见招拆招。不卑不亢。实在不行就战略性撤退——带上小杰他们一起跑。

她有空间通道。有念兽们。有伊蒂克——虽然那位祖宗不一定会帮她,但真到绝境,总得试试。

“亚提拉小姐。”

梧桐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一扇巨大的门。

“夫人就在里面。”

门开了。

门内,是一间华丽得过分的会客厅。水晶吊灯,丝绸窗帘,繁复的雕花家具——每一件都在提醒访客:这里的主人,很有钱。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繁复的裙装,手持折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发光的光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亚提拉。

亚提拉感觉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控制着身形不颤抖。白虎推着轮椅,缓缓进入房间。

“夫人。”她在轮椅上欠身,“在下亚提拉。打扰了。”

基裘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亚提拉,那双发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折扇在手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亚提拉也沉默着。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总不能说“夫人您好,您儿子奇犽的朋友在你们这儿受训,我就是个破送饭的”。

气氛诡异得像恐怖片现场。

亚提拉看着面前这位优雅的女性,这个关头了还能当颜狗欣赏美人——她真是没救了。

终于,基裘开口了。

声音不像亚提拉想象的那样尖锐刺耳。相反的,很柔和,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是对我的外观有什么意见吗——”

折扇轻轻合上,露出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即使缠着绷带,也难掩气质。

亚提拉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道送命题,立刻开启彩虹屁模式。

“不是的夫人,我是被您美得晃住了眼睛。您美得很全面,我的言语很片面。”

基裘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两个发光的光源猛地增强,刺得亚提拉眼睛疼。

“真的?”基裘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兴趣?“没觉得我装嫩或者花哨?”

亚提拉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装不见得,嫩是真的。人比花娇,如此精致的裙子配上您美艳的脸蛋,一看就是十八岁青春美少女。”

“真的?”

“真的。您的颜值就是常态,翻遍日历都没一天来的例外。”

“那你觉得我的品味如何?”

亚提拉感觉话题走偏了……

“姐姐,您光脸和身段都美得赏心悦目,加上高雅的品味,简直是行走的艺术。”

基裘盯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亚提拉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美得像假的。

“有意思。”基裘重新打开折扇,““上帝之鞭”,果然有趣。”

亚提拉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会知道她的中二外号,她的脚趾可以抠出三室一厅了。

“你不用紧张。”基裘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我找你来,只是想和你平等地聊聊天。”

亚提拉才不信。肯定是有什么阴谋。

但还是堆砌出笑脸:“能和您聊天是我的荣幸!姐姐好香啊,出水芙蓉都没您娇艳。我心里好美呀!”

“哎呀你这嘴甜的,我都有点稀罕你了。”基裘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家里都没人陪我聊天,闷死我了。”

亚提拉沉默了一秒。这话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接。

“坐那么远做什么?”基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亚提拉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和基裘之间只隔着一个沙发扶手。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那双发光的眼睛其实不是眼睛,是某种电子装置。近到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特制的熏香。

“我……在轮椅上就好。”她艰难地开口,“腿脚不便,就不挪动了。”

竟然还在试探她?明明早就把自己查了个底朝天吧?

“哦?”基裘的目光落在她腿上,又移开,“那你那位朋友呢?”

白虎的尾巴微微绷紧。

“祂是我的伙伴。”亚提拉尽量让语气平稳,“不是用来‘展示’的。”

基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又笑了。

“护卫意识很强嘛。”她摇摇扇子,“放心,我不打祂的主意。”

亚提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怪。

“你认识奇犽多久了?”基裘忽然问。

“不久。”亚提拉斟酌着用词,“考试的时候认识的,萍水相逢。奇犽才能很突出,看得出在教育上费了不少功夫。”

“就这么简单?”基裘的语调上扬,“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亚提拉点头,“一个十二岁的前途无量的小孩。”

“一个渴望被家人理解的孩童。”她顿了顿,“大概就是这样。”

基裘沉默了。

那双发光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处理信息,又像是在压制情绪。

“你知道得不少。”

“猜的。”亚提拉耸肩,“也不难猜。”

“那你觉得,”基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适合交朋友吗?”

亚提拉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她没法用逻辑推演。

“他适不适合交朋友,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他想交朋友。而且已经交到了。”

“杀手并不需要朋友。”

又是这句话,是什么金科玉律吗?每个揍敌客都要提提提,烦不烦人啊。

亚提拉觉得这句话只是惰性导致的思维固化罢了——不愿意面对改变。

“小杰、酷拉皮卡、雷欧力。”亚提拉补充,“还有我。我们把奇犽当朋友。”

她没有直接回应那句“杀手不需要朋友”。

基裘的扇子停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杀手世家的人。”藏在显示器下,亚提拉看不出基裘的眼神,也读不懂她的情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允许你接近我的儿子?”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

来了。鸿门宴的菜,终于上桌了。

“夫人。”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不需要您的允许。”

基裘的眼睛猛地一亮。

“您允许也好,不允许也罢,我已经是奇犽的朋友了。他认不认我是他的事,您认不认我是您的事。”

“我不会因为您不允许就离开。也不会因为您允许就更亲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您如果真的想阻止,现在就不会找我聊天了。”

基裘盯着她。

很久。

久到亚提拉开始计算逃跑路线。

然后,基裘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优雅的、不是玩味的、不是危险的——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伊尔迷说得没错。”她摇摇扇子,“你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亚提拉愣了一下。

伊尔迷?那个爱打小报告的妈宝男?超级弟控?

他说什么了?

希望把她说的酷一点,在漂亮的成熟女性面前,亚提拉还是很想好好表现一下的。

“他说你是个有趣的人。”基裘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说西索在你手里吃了亏,说你的念能力很特别,说你身边那个念兽——很强。”

白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他还说,”基裘顿了顿,“你可以向揍敌客投简历,破格来我们这边工作。”

亚提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投简历?

当耗材一样的黑奴?

“不不不不不——”她连连摆手,“夫人您太抬举我了,我怎么配——”

“不是抬举。”基裘打断她,“是陈述。”

她合上扇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能看到很多东西。比监控更清楚。”

亚提拉沉默了。

对。那双眼睛,是揍敌客的“眼睛”。

她的一举一动,可能早就被看光了。

“你每次来送饭,都会在三毛面前停一下。”基裘说,“你会看它,但你不怕它。”

“找不到你的出生证明,却有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国籍。”

亚提拉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被看透了。

被彻底看透了。

“我也是来自流星街。”基裘总结道,“揍敌客很多人都是来自流星街。你也可以。”

亚提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外星人降级成流星街孤儿。

“所以你不用紧张。”基裘重新打开扇子,“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看看——能让伊尔迷那孩子主动说‘想雇佣’的人,是什么样的。”

亚提拉才不信。肯定是盯上了她能力的稀缺性,想要垄断。

伊尔迷觉得世界都是他的,她就是地心引力。

“呃……谢谢夫人赏识。但是本人想当自由职业者,要是有需要,夫人可以联系我的邮箱。”

“雇佣我并不划算。我也不想混了几年还是实习生,转正不了,没有职业前景。”

她顺带拿卡娜莉亚的待遇,嘲讽了揍敌客不厚道。

“嗯。你的意思是……”基裘点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想要的,揍敌客给不起?”

亚提拉沉默了。

黑心资本家老板居然会说这种话?

所以投简历百般刁难你的hr,其实并不想招你,只是为了完成KPI?

瞧瞧人家boss直聘,多有诚意——虽然超级诡异。

“我很好奇。”基裘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亚提拉开口:“I'm alien.”

基裘挑了挑眉。

“我没办法解释太多。说了您可能也不信。”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发光的眼睛。

“我不会伤害奇犽。只要我有余力且和奇犽待在一起,我就会肩负起年长朋友的职责,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我的原则。”

“您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要个准话吧?”

基裘盯着她。

很久。

久到亚提拉以为这次真的要开打了。

然后,基裘笑了。

“有趣。”她站起身,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真的很有趣。”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奇犽的教育问题。”

找她聊?明明就没打算听,只是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亚提拉感觉自己是在调节亲子关系的无助的老师,一直被找茬。

“啊?我并没有教育奇犽的资格。”她保持着社交微笑,“我觉得孩子有时候是想自己试探一下边界的,很正常的儿童天性。教育最好是遵循儿童发展规律。”

“虽然知道你们也是爱奇犽,我理解你们的立场。”

“但也不必逼得太紧,抓得太牢。奇犽很有天赋,不会误入歧途的。”

“你们这么控制他,是没有安全感吗?怕奇犽抛弃你们?”

她终于吐露出尖锐的话语。

“要是相信奇犽爱你们,就给他选择权。”

“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判断长辈成不成功的标准,就是看孩子愿不愿意回家。”

“充满爱的家庭会飞出恋家的鸟。一直把孩子关起来,是怕孩子不会选择你们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亚提拉说完就后悔了。

她把对原生家庭的不满对着有些相似的揍敌客倾泻而出——不知道是为了奇犽,还是为了她自己。

嘴比脑子快。老毛病了。

她看着基裘那双发光的眼睛,心里疯狂复盘:刚才那番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们当爹妈的没安全感,怕孩子跑了”——这是他爹的能对杀手世家说的吗?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等。

基裘的扇子停了。

那双发光的眼睛闪烁了几下,频率很快——不是在生气,更像是在……思考?

“有意思。”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亚提拉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银白色长发,肌肉线条流畅得像猎豹,脸上带着一种“老子见过世面”的从容。

席巴·揍敌客。

揍敌客家主,奇犽他爹。

亚提拉的脑子又短路了。

一家子整整齐齐来见她?她面子这么大的吗?

是不是要厚葬她了?

堂堂男子汉还偷听,掉价。

“亲爱的。”基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你也来听?”

“路过。”席巴走进来,目光落在亚提拉身上。

那目光不重,但亚提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扫描了一遍。

这就是揍敌客家主的气场——不需要放杀气,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说得不错。”席巴在她对面坐下,“继续。”

亚提拉:“……”

继续什么?继续找死吗?

但她没得选。

“那个……”她斟酌着开口,“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有点冒犯——”

“没有。”席巴打断她,“说得很难。”

亚提拉愣了一下。

“揍敌客不需要奉承。”席巴的语气很平淡,“说真话的人,很少。”

亚提拉沉默了。

确实。谁敢对杀手世家的家主说“你没安全感”?

她刚才差点就成烈士了。

“那……”她试探着开口,“您同意我的观点?”

席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亚提拉忽然想到:奇犽不知道自己那看似开明的父亲,其实就是和伊尔迷一起商量着往他脑子里扎针的人。他被坑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你刚才说,孩子想试探边界是天性。”席巴开口,“继续说。”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

这是要她做报告?

行吧。反正已经得罪了,得罪到底。大不了以后江湖查无亚提拉此人——她打算在念能力空间过一辈子了。

就是龟孙,就是草包,咋滴?

“揍敌客的教育方式,从结果看是成功的。”她尽量让语气客观,“奇犽很强,有天赋,有执行力——这些都没问题。”

席巴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但问题是——你们只培养杀手,没培养人。”

基裘的扇子顿了一下。

“奇犽现在很强。但他强得……很空。”

“他会杀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会执行命令,但不知道命令背后的逻辑。他有能力,但没有方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正常。但他不敢想自己想要什么,这不正常。”

席巴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所以你觉得,是我们的问题?”

“不是‘问题’。”亚提拉摇头,“是‘代价’。”

“你们选择了这种教育方式,一定有你们的理由。杀手世家,把技能刻进骨头里,让肌肉记住怎么杀人——这是生存的保证。”

“但代价就是,孩子会变成工具。孩子的自我同一性过早闭合,你们没有让他当可以选择的‘人’,而是趁手的‘工具’。”

“工具好用,但工具不会回家。”

“就算你们现在阻止奇犽探寻新的可能,以后也会反噬回来。奇犽永远不可能把你们这套没有温情的价值观内化。内耗反而会让他变弱。你们希望他恨你们吗?”

“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孩子意识到什么之后不理解你们,开始远离你们。做家长的肯定会委屈,却永远意识不到错误在哪里。”

“奇犽现在还很爱你们。他离家出走,就是在找你们撒娇。‘看看我吧’、‘尊重我吧’——他就是在试探你们:家族的爱不是靠规定的,而是真的有温情。”

她说完,客厅又安静了。

基裘的扇子轻轻摇晃。席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亚提拉偷偷瞄了一眼白虎。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那个熟悉的动作,意思是“别怕”。

“你说的‘家’,”席巴忽然开口,“是什么?”

亚提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吧?

“就是……”她想了想,“有人等你的地方。”

席巴没说话。

“揍敌客很大,很安全,很有钱。”亚提拉继续说,“但它不一定‘等’人。它只是‘在’那里。”

“奇犽回来,你们欢迎他。奇犽走,你们可能也接受——但你们不会追。”

“这就是我说的‘安全感’。”

她看向席巴。

“你们太强了,强到不需要追任何人。但孩子不一定这么想。孩子会想——如果我走了,你们会不会想我?如果我不够强,你们还要不要我?”

基裘的扇子停住了。

席巴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觉得,我们不在乎奇犽?”

“不。”亚提拉摇头,“你们在乎。但你们表达在乎的方式,是‘培养他成为最强的杀手’。”

“问题是——奇犽想要的,可能不是‘最强’。”

席巴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提拉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认识奇犽多久?”

“考试认识的。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你就敢说这种话?”

“不敢。”亚提拉老实承认,“但我答应了小杰——他们几个,要带奇犽回去。”

“答应的事,就得做。”

席巴盯着她。

那目光太重,重得亚提拉想缩起来。

但她忍住了。

——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怂也没用。

“你很有意思。”席巴忽然说。

“不是奉承。”他语气依旧平淡,“是真的有意思。”

“怕死,但敢说。弱,但敢来。什么都没有,但敢承诺。”

他顿了顿。

“奇犽交到这种朋友,不算坏事。”

亚提拉:“……”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是不是给她戴高帽,然后准备反手坑一把?

“不过,”席巴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让孩子自己选择’,‘相信他会回家’——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亚提拉点头,“但不代表我觉得你们应该马上放手。奇犽还小,需要靠谱成年人引导。”

“你们已经算是客观很好的家长了。给奇犽良好的物质条件,家庭和睦,不会把个人遗憾、对家庭成员的负面评价、成年人的压力、床笫细节、未经过滤的情绪爆发——这些不该小孩子承担的东西——让小孩子背负。”

“这说明你们是事业有成、有一定长辈担当的成年人。但这只代表了你们作为独立个体的完美。”

“你们爱奇犽,给他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训练方式,最热切的期待,帮助他获得高超的能力。可以看作是‘精英主义’教育,你们也确实是精英。”

“但是少点人情味……孩子也需要理解和爱。不是你们那种一厢情愿‘为你好’的爱,而是双向奔赴的、有正反馈的爱。”

亚提拉有点语无伦次,可能面临权威者还是不自在,有点词不达意还是尽量把想法传达出来了。

席巴挑了挑眉。

“揍敌客的教育有它的合理性。奇犽现在的实力,是他以后做选择的资本。”亚提拉斟酌着用词,“但如果你们一直控制着,他永远没机会选。”

“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试试。让他失败一下。”

“等他撞了墙,他会知道家在哪。”

“我是不支持挑起孩童和原生家庭对立的。家庭本该是孩子的底气。要是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至少还有撑腰的。”

席巴沉默着。

基裘的扇子又开始摇了。

“你是说,”基裘开口,“让他去外面碰壁?”

“对。”亚提拉点头,“碰完壁,他自己会回来。那时候的‘回来’,才是真的回家。”

“当然我指的不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而是让他即使遇见很多美好也想回家——因为家里就很美好。遇见委屈的事会想撒娇,寻求你们的引导,而不是自己硬扛。”

“这才是正常的探索自我边界。一直把奇犽关在笼子里,会勒得他肉疼的。”

“你们可不希望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被黄毛拐跑吧?那就多给奇犽高质量的爱和尊重。”

“遵循他的天性,给他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基裘看向席巴。

席巴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亚提拉忽然意识到——这对夫妻,可能在用脑电波交流。

基裘听了她这个外人讲大逆不道的话,竟然没有尖叫着把她的嘴撕掉——真是难得。

但她看不见基裘的眼睛里有什么,也读不懂席巴的表情。

她只能等。

“你刚才说的‘教育遵循儿童发展规律’,”席巴忽然问,“有什么依据?”

亚提拉愣了一下。

这是……在请教她?

“呃……就是……”她努力调动脑子里的知识,“孩子在不同年龄段,有不同心理需求。比如奇犽这个年纪,需要的是‘认同’和‘归属’。”

“让他觉得你们在乎他这个人,不是在乎他的能力。”

“让他知道,就算他失败了、弱了、没用了,你们还要他。”

“没有说奇犽弱的意思。他很有才能且相信自己的天赋,但是他现在不相信‘家’。”

席巴没说话。

亚提拉继续说:“揍敌客的教育,一直在强调‘强’——强才能活,强才有价值。但人的价值,不只是‘强’。”

“奇犽现在很强,所以他觉得你们要他是应该的。但如果他有一天弱了呢?如果他有天不想杀人了呢?你们还要他吗?”

席巴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你觉得,”他开口,“我们该怎么做?”

亚提拉想了想。

“让他走。”

席巴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一定是现在,也可能是以后。让他自己去闯,去试,去碰壁。你们不要拦他,激起他的逆反心理——就让他去。”

“等他撞够了,知道了外面世界的广大,寻找到了自己追求的东西,就会知道家在哪。”

“那时候的‘回家’,才是真的回家。”

“我不忍心看着相爱的人相互怨恨。”

这是亚提拉的真心话——虽然说出来是为了保命,展示她对揍敌客的理解和尊重。

席巴沉默着。

基裘的扇子停了。

“你说的‘家’,”基裘忽然开口,“你有等你回去的家吗?”

亚提拉愣了一下。

她想起塔德拉。想起念能力空间。想起伊蒂克。

“有。”她点头,“有人在等我。”

“之前没有,现在有。”

“我算是半个过来人,所以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你们都说奇犽是特别的孩子,那就好好看看他的特别,不要想着把他塞进‘模具’里。又不是做曲奇。”

“青鸟本身属于天空,但是揍敌客可以是一棵树。他飞累了会回来休息。他的才能能得到最大化,青鸟和树相互成就。”

“不要当囚禁青鸟的笼子。那样太痛苦了,对双方而言都是。”

“先生、夫人,你们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虽然当家长不一定得心应手,但当孩子一定有经验了。还请回忆一下,然后好好对奇犽,注视着奇犽。”

“也祝你们生活愉快……”

亚提拉已经不想继续对话了,感觉被拷问一样。

本来看见席巴来她还想问问三毛在哪里捡的呢——她也想顺一只。

现在实在是倒胃口。

基裘盯着她。

那双发光的眼睛闪烁了几下。

席巴站起身。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他看着亚提拉,“但你最好记住——揍敌客给出去的,从不收回。”

亚提拉点点头:“我明白。”

其实她也不明白他们听进去了多少。反正她提醒过了,已是仁至义尽。

“那就这样。”席巴转身,“梧桐,送客。”

梧桐从门口走进来,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亚提拉小姐,请。”

亚提拉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夫妻。

基裘坐在沙发上,扇子轻轻摇晃。席巴站在她身后,高大得像一座山。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比她想象的寂寞。

走出主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白虎推着轮椅,尾巴轻轻绕着她的手腕。

“你刚才很勇敢。”白虎说。

“勇敢个屁。”亚提拉有气无力,“我都快吓死了。”

“但你说了。”

“说了有什么用?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听我的?”

白虎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亚提拉忽然问:“你说,他们会听吗?”

白虎想了想。

“不知道。”祂说,“但你说了他们该听的话。应该有人该告诉他们的。”

亚提拉沉默着,还在想着她心心念念的三毛。

训练场的方向,小杰他们还在等着。

保温桶已经空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希望没有说教味…真的觉得揍敌客家族扭曲的同时有点遗憾…

奇犽是家里最有人性的孩子,最尊重奇犽的竟然是最佛的二哥——他不参与任何一方势力内斗。

亚提拉对揍敌客的那番“家庭教育论”说的太满了——有一种“我自己没得到过,所以我要告诉别人怎么做”的急切感…

也是她的个人特质之一。还请用温暖的目光看待…

其实也是对她的生物父母隔空喊话,是创伤投射。真心也是真的,但是深挖下去也伤人。

哎呀她自己其实都还没走出来呢。

席巴和基裘爽死了,自己儿子捡了个不需要任何代价就会全自动付出的“保镖”。

假装在倾听实则——“终于上当了”

姜还是老的辣…

也可能亚提拉智商和心眼子不够

小小亚提拉左右脑互博,一边觉得对面不可信一边被拿捏了。创伤害人啊…

其实她才要更担心小黄毛哈哈…

至于白虎…孩子喜欢就由着她去吧的无奈感。

念兽比其他人都知道亚提拉很需要被肯定和价值感…

亚提拉被世界(主要是坏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女人招招手她就舔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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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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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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