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的伤口十天就愈合了。
亚提拉盯着他拆掉石膏的手臂,沉默了三秒。
那些被半藏扭断的骨头,那些肿得看不出原样的关节,那些她每次送饭都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的淤青和血痕——现在活动自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比没发生过更好。那小子甚至举起手臂转了两圈,一脸“你看我厉害吧”的天真表情。
“……你是壁虎吗?”她忍不住问。
“诶?”小杰歪头。
“就是那种……尾巴断了能长出来的。”
算了。跟一个数值怪较劲,是她不对。
“没什么。”她摆摆手,“就是觉得,你可能不需要我了。”
“需要!”小杰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跑掉,“亚提拉姐姐送的饭很好吃!”
行吧。至少还有投喂的价值。
酷拉皮卡在旁边轻咳一声,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提醒什么。亚提拉懒得细究——反正她现在也看不出来。
雷欧力那边也进展神速。
两周的时候,他已经能独自推开试炼之门的第一扇——左右各两吨,合计四吨。
亚提拉看着又一个数值怪一脸得意地叉着腰,默默咽下了所有吐槽。
这边还有人类吗?
全是人型哥斯拉啊。
“你呢?”雷欧力凑过来,用那种“兄弟咱们比比”的语气,“练得怎么样?”
“我?”亚提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自己毫无训练痕迹的躯体——手臂细得像两根筷子,稍微扭一扭都怕开放性骨折的皮包骨,“你认真的?”
她努力挤出肱二头肌,哪里什么也没有。
雷欧力挠挠头,大概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
蠢到他自己先笑了出来。
“也是。”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你们外星人体质和人类不同很正常,四两拔千斤。”
亚提拉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也“推开”了门。
用她的方式。
作弊的方式。
——她让朱雀在念能力空间里推,自己把手按在门上,假装在发力。空间通道开得很小,小到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外人看来,她就是那个颤颤巍巍、满头大汗、最后终于把门推开一条缝的“励志残障人士”。
“我也开了。”她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只有一扇。”
雷欧力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厉害!”
亚提拉心虚地移开视线。
厉害个屁。
全是科技与狠活。
为了显得合理,她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一套完整的“变身流程”——先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晶糖,浮夸地塞进嘴里,然后双手握拳,浑身颤抖,眼白上翻,像丧尸附体一样抽搐了整整五秒,又从轮椅上下来蹦蹦跳跳跳大神,活像一只踩了电门的猴儿。
很不体面。很丢人。但足够荒诞,荒诞到可以完美掩盖她身上的违和感——谁会怀疑一个当众发癫的人呢?
真是学历越高神人越神。
小杰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神奇的生物。
酷拉皮卡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演但我决定不拆穿”的微妙。同时,他默默远离了至少五米——嫌丢面,假装不认识她。
雷欧力……雷欧力真的信了。
“哇!”他瞪大眼睛,“那是什么药丸?吃了能暂时变强?”
“商业机密,你可以当做‘回阳药’。”亚提拉擦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维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外星科技,人类吃了会暴毙。”
然后她走过去,把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准确地说,是朱雀在里面推开了。
但外人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这个每天坐轮椅来送饭的小姑娘,吃下一颗糖,抽搐五秒,化身奇行种丧尸,然后推开了一扇左右各两吨重的门。
从此以后,小杰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崇拜。
“亚提拉姐姐果然很厉害!”
亚提拉:“……”
她觉得自己可能把“外星人”这个人设玩得太大了。
这次不需要他们自己走山路寻找主宅。
应主子家的吩咐,是由梧桐来带路的。
那个面无表情的管家站在试炼之门内,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请跟我来。”他说,语气恭敬但不带温度。
亚提拉坐在轮椅上,被白虎推着,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有点心虚。
不是因为她怕梧桐——虽然那家伙确实看起来很能打——而是因为,自从那天在会客厅里发表了那通“家庭教育论”之后,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这家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是“值得利用的变量”?
是“有点意思的外人”?
还是“那个坐轮椅的流口水的傻子”?
她倾向于三者都是。
但席巴后来又找了她一次。
那次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正事。
——念结晶。除念的情报。
亚提拉不是傻子。
念结晶可以交易,那是消耗品,卖了就卖了。但除念的情报?那是她的资本。她怎么可能把机密和盘托出?
她对伊蒂克都是虚与委蛇的。
所以她去了,带着她准备好的话术和几颗品相不错的念结晶。
席巴坐在书房里,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但没人动过。
基裘不在。只有他一个人。
“听说你有一种特殊的结晶。”他开口,直奔主题。
亚提拉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几颗。
幽紫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像凝固的星光。
“念结晶。”她说,“简单来说,是把念力实体化之后的产物。可以用来补充念量,也可以作为除念的媒介。”
席巴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
“除念的媒介?”
“对。”亚提拉斟酌着用词,“如果一个人身上附着了他人的念,可以用这个来……中和掉。”
她没有说谎。
只是没说全。
没说“不知道怎么激活的话,它也只是个装饰品”。
没说“这个结晶是我的念凝成的,所以用它除念的时候,我其实可以监控整个过程”。
没说“我可以在除念的同时,在那个人身上留一个后门——算是把‘取件码’印在他身上了”。
没说“这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危险,用不好会把自己坑进去”。
席巴盯着那颗结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亚提拉。
那目光不重,但很深。
“你很会说话。”
亚提拉心里一紧,但随即得意起来——她脑子在线的时候,确实很会玩弄文字游戏。
“每一句都是真话,”席巴继续说,“但每一句都没说全。”
“……您看得真准。”她干笑。
席巴没有回应那个笑。
他只是把结晶放下,说:“我买三颗。”
就这么简单。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试探。没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亚提拉愣了一下——这简直是坐地起价的好机会。她飞快地报了个虚高的价。
席巴点点头。
交易完成。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狮子大开口的小动物。
都不讲价的吗?她的石头卖得比揍敌客接好几个单子的报价还贵呢。
没有挣到钱的喜悦,只有面对老钱家族财大气粗的忮忌。
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有人出生就在罗马。
亚提拉把三颗结晶包好,递过去,附赠一个玉佩。
“席巴先生,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奇犽?”
“奇犽已经知道你们几位到访此地了,但是他现在还不能见你们。”
“他不能还是他不想?”亚提拉可不惯着他,单刀直入。
“他被关在牢里。”席巴的语气依旧平淡,“奇犽出手伤害了妈妈和他哥哥,然后离家出走。后来自己回来认错。他是自愿去牢里的,等他有所反省,会出来的。”
“哦,那就是他不能出来。”亚提拉反感大人这样冠冕堂皇地混淆视听。
“牢里?”她扶了一下眼镜,“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小孩子自愿坐牢?”
席巴沉默了一瞬。
“嗯……”
“细想一下,我也不应该将父母培养我成为杀手的那一套强加在他身上。”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沉痛,“直到你那天的肺腑之言,我才幡然醒悟。”
“呵……如此浅显的道理,我却一直没发现。”他垂下眼帘,看上去真的在反省,“他虽然是我儿子,但也值得有自己的人生。”
亚提拉审视着面前这个演技大爆发的大爹。
演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好像突然良心发现,要让“代际创伤”在他这一代终结。
熟悉的话术。难怪奇犽会被骗。
还在演……
——骗骗她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没有基裘在旁边,她的母爱创伤依恋没有被迫发作,脑子异常清醒。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这些年也不是徒增创伤的,也长了点脑子。
更何况面对一个权威的年长男性,亚提拉唯有警惕和审视。
“天啊,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她双手合十,努力演出对其亲子关系改善的惊羡,“我为奇犽有您这样一位好父亲,有这样的好家庭感到高兴。”
“太好啦……奇犽……”
她确实觉得揍敌客比自己原生家庭好了不止半点。
至少揍敌客是真的有心智健全、有担当的成年人——不会让孩子背负一切,有能力托举孩子,不会要求鸡窝里飞出凤凰——他们本身就是凤凰。
当然,控制孩子和虐待孩子,亚提拉还是强烈谴责的。她已经决定背负在外面保护奇犽的责任,自己主动应聘免费保镖。
奇犽不想回家还可以待在她念能力空间里,这一个两个揍敌客都别想抓小可怜回去。
席巴在演。她也在演。
前期商业互吹,现在商业互演。诡异得很。
就在她以为这次会面要结束的时候,席巴忽然开口:
“你对三毛有兴趣?”
“……什么?”
席巴的语气依旧平淡,“你每次来都会对三毛行注目礼。”
他扫了亚提拉一眼。
那一眼她没看懂——是警惕?是困惑?还是“这人脑子有问题”?
“对的对的!大狗狗!”亚提拉眼睛亮了,发出“嘿嘿”的傻笑,“我喜欢狗。谁不想有一只这么酷的大狗狗?先生您在哪整的?”
想到三毛毛茸茸的样子,她就发情了。忘狠了。没命了。
“是人工培育的品种吗?购买渠道是?”
“还是在哪里领养的?领养渠道是?”
“还是……”亚提拉想问是不是跟着亚路嘉身上的雾状生物过来的——但及时打住了。
她心怦怦跳。
差点说漏了。那时候她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亚路嘉是揍敌客机密。
“您一口一口奶大的?”她决定问一个冒犯的问题来遮掩自己的不自然,突然打住很突兀。
应该不至于得罪得太狠……吧?
席巴眼角和嘴角抽了抽。
他看出亚提拉想问“是不是你生的”的意思了。真的很冒犯。
“三毛是黑暗大陆的物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幼崽时期被带回来,养大的。”
“它是哪个省的?妈妈生的。”亚提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开始玩她的烂梗。
“……”
亚提拉嘴上在玩梗,演智障,演电波外星人,脑子在转。
黑暗大陆。
又是黑暗大陆。
那个遍地都是伊蒂克同款怪物的鬼地方。
看来她有必要去一趟了,不为三毛也为争口气——不养点什么猎奇玩意怎么对得起她“上帝之鞭”的逼格?
哼,上帝之鞭也要养巨兽,她还想饲养恐龙呢……
“那……”她试探着开口,“还有幼崽可以拾取吗?用绑架代替购买。生长周期是多久?饲养方案是?”
席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不需要之前那项看颜色判断情绪的技能也能看懂。
关爱弱智的同情。
弱智怎么啦?她就是前额叶发育不良啊,看她以后装唐阴你们一把。
“你想养?”
“呃……就是想问问。”亚提拉缩了缩脖子,“养不起,养不起。”
“它饭量很大。普通狗粮和鱼油维生素毛发护理药物啥的我还是搞得到的——但是它爱吃的人肉罐头,搞不到。”
“看三毛挺喜欢吃人的,但是我不太能接受。”她不经意间把三毛开小灶的事抖了出来。
“养不起养不起。”她摆摆手,很是遗憾。
席巴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一直留在亚提拉脑子里。
——那是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
但也是一个“你有点意思”的眼神。
“你们这个教会的脑子都有点病。”
能让揍敌客说脑子有病的人——得有多不正常啊?
等等?教会?什么教会?
亚提拉不信耶稣教,虽然她自称“上帝之鞭”。
哎,看来她的中二外号已经人尽皆知了,大概都以为她是基督教徒吧?
她好冤枉。她明明经常玩耶稣的地狱笑话——比如他手上有两个“孔子”,背后有一个“庄子”,简直无敌了。
“哦哦对了,这是我们上门拜访的礼物,还请多担待。”亚提拉从挎包里掏出一些瓷器、丝绸布匹和茶叶——都是念能力空间自产自销的,没花一分钱。
她真是个铁公鸡。
种花家的规则怪谈之不能空着手上门。
虽然揍敌客家大业大啥也不缺,但是心意不能少,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走在去管家室的路上,亚提拉还在想那天的对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什么。
席巴说的“教会”,可能不是基督教。
而是塔德拉家里信奉某个宗教——虽然塔德拉本人不信,但她的父母信。
会不会跟那个有关系?
亚提拉的身份证还是塔德拉父母帮忙办的,揍敌客肯定背调过她。连带审核了塔德拉父母…
塔德拉父母信奉的教会并不是主流,应该比较小众,亚提拉都没想着去了解一下。但是席巴知道并且有一定接触和感知。
揍敌客业务这么广?连教徒脑子有病也能知道?
先不管情报的合理性,她确实该对塔德拉做做背调了,嗯嗯,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恩人。
希望不要是法□□之类的邪教或者克苏鲁跑团里经常出现的什么的邪神教……
伊蒂克算神话生物,也可以是邪神。亚提拉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亚提拉姐姐。”
小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一栋别墅门口了。
不是主宅。是一栋她没来过的建筑。
梧桐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之前真是失礼了。这里是管家室。”
“夫人吩咐我们——要把各位当做贵宾接待。”
接待?
怕不是穿小鞋吧?
梧桐在她眼里完全就是一个脾气很差的恶劣阴暗逼。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次是什么事。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得接住。
因为答应的事,就得做。
——哪怕是用骗的。
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温热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好的,谢谢您,梧桐先生。”她加重了语气说,“感谢您的照拂。”
“哪里的话,应该的。”
亚提拉排斥这个一肚子坏水的眯眯眼,看起来像混道上的,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