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拉让白虎自由行动了。祂知道分寸。
测试结果尘埃落定之后，她本该轻松。黑/帮的钱还上了，猎人证拿到了，半藏也修理了——她让白虎去办的，没亲自动手，但结果一样。那家伙现在应该躺在某个角落，身上零件比小杰多断几根。
她和酷拉皮卡、雷欧力分别，去找了心心念念的门淇。先前说好交流菜谱，一直没找到机会。
门淇分享的是各种新奇魔物的制作方法。亚提拉听着听着，恍惚间以为自己翻开了《迷宫饭》。那些奇形怪状的照片——七彩的蠕虫、会发光的蘑菇、长着人脸的海鱼——光是看着就让她起鸡皮疙瘩。真亏这位美女下得去嘴。
不愧是一星美食猎人。敢为人先，敢吃螃蟹。
不，敢吃的东西比螃蟹离谱多了。
亚提拉分享的是家常菜谱。她在赛比虏岛那几天，把照片打印出来做成了手账，送给门淇。除了绝对不会出错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等几十道家常菜，也包括她自己捣鼓的创新：面筋塞虾滑、芝士三明治升级版、用香辛料复刻的家乡卤味……还附赠了一大堆调料。
门淇翻着手账，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调料——你从哪儿弄来的？”
“母星科技。”亚提拉眨眨眼，“好吧就是导出捣鼓找平替配成的。”
门淇没追问，只是把调料收好，说下次见面给她带新食材。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除了那件事。
在她跟着酷拉皮卡和雷欧力找委员会理论的时候，她的猎人资格被提出了异议。
提出异议的是爆库儿。
三条罪状：一是靠白虎“作弊”；二是和西索有交易；三是事后找半藏寻仇。
亚提拉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算老几？
西索和白虎本人都没异议。半藏敢怒不敢言——他被打得比小杰惨多了，但盯着亚提拉的眼神里只有幽怨，没有质疑。考官也默许了。
爆库儿啊爆库儿，怎么就你这个炮灰话最多？
你还捡了奇犽的便宜呢——奇犽淘汰，你直接晋级。
她正要开口，小杰回来了。
他越过众人的目光，直直走向伊尔迷。
不愧是野性的直觉。明明没见过伊尔迷的真面目，却能一眼锁定。也可能是在场的人太好排除——白虎站在亚提拉身边，一看就是自己人；伊尔迷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最前排，存在感强得扎眼。
“去向奇犽道歉。”
小杰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左手还缠着石膏，额头上贴着叉形的创口贴，整个人看起来像刚打完一场硬仗——也确实是刚打完。
伊尔迷甚至没转过头。
“道歉？”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为什么要道歉？”
“你连为什么要道歉都不知道吗？”小杰皱了皱眉，“你没有当哥哥的资格。”
伊尔迷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
“当兄弟还需要资格吗？”
好电波。好离谱。好……伊尔迷。
给亚提拉这个狂霸酷炫拽的上帝之鞭看笑了。
小杰直接用完好的右手抓住伊尔迷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小孩子真有力气啊，年轻就是有劲啊。伊尔迷起码一百多斤吧？
亚提拉抱住自己瘦削的、毫无训练痕迹的全脂手臂。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二旬老人了。
不是小杰不够强，是半藏太超模。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别惹小年轻。
“交朋友也不需要资格。”小杰额头的创口贴的“×”也在替他回答。
他没松手。甚至加大了手劲。
杰啊，悠着点吧。
亚提拉坐得远，但耳朵上的纱布挡不住那个声音——骨头碎裂的脆响。
她幻肢痛了。
这边的人是不会有痛觉的吗？人类进化不带上她？
“跟我去找奇犽。”小杰转身，拖着伊尔迷，“你可以不道歉，但带我去找他。”
“然后呢？”
“带奇犽回来。”
伊尔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不是痛，是困惑。
“听你这样说，就好像奇犽是被迫退出的。”
“他本来就是。”
“他可是自己走的。”
“不是自愿的。”小杰的声音很稳，“被你们操纵，就和被迫一样。”
亚提拉在旁边默默记笔记。
应对伊尔迷的文字游戏，小杰的方式是：不接招，直接打直球。
如果换成她，大概要和伊尔迷辩论三小时“自愿的定义”，最后被绕进逻辑陷阱里出不来。
“小杰。”
会长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我们正在讨论这件事。酷拉皮卡和雷欧力提出了异议，审查奇犽被淘汰是否恰当。”
酷拉皮卡起身。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奇犽的表情在与集塔喇苦决斗后，明显变得不自然。”
废话。看见比鬼还可怕的大哥，不害怕就怪了。
亚提拉在心里补充道：他这些天好不容易放松警惕以为拥抱新生，结果家里人跟过来了——阴魂不散。伊尔迷的出现本身就是当头一棒：“你离不开揍敌客”。那种潜台词能滋生出的绝望，比任何暴力都可怕。
“很有可能是在展开后受到某些影响，从而做出违规行为。”
长期的精神控制。还有那根念针。奇犽还是个孩子，面对如此猎奇的非人道手段，很无力的。
“通常，不管多厉害的催眠，都不可能强迫被催眠者杀人。”
酷拉皮卡顿了顿。
“但对奇犽而言，杀人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刚刚的论点并不成立。”
亚提拉在心里点头。酷拉皮卡捕捉到了先前的“杀手”关键词，逻辑缜密地否定了自己的前一个论点。
雷欧力接力打配合。
“问题在于，我与鲍得罗对战时，奇犽出手杀了他。”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会场都在回响，“按当时的情况来看，奇犽帮了我。”
“如此看来，不合格的不应该是奇犽，而是我。”
献祭流。自首流。用自己换奇犽。给奖池加码。
“总之，奇犽当时的行为并非出于本人意愿，所以判他淘汰并不合理。”酷拉皮卡总结。
亚提拉沉默着。
她没法补充观点，也对酷拉皮卡的论点存疑。
不能提前泄露“念针”的存在，会打草惊蛇。
也没法为奇犽狡辩——奇犽前期确实就是个反派形象，漠视生命，杀人不眨眼。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迹，奇犽干了坏事。
论心……估计也没好到哪去。
奇犽虽然回家接受了惩罚，但后续剧情并没有表现出他本人对此事的歉意——完全抛诸脑后了。
他根本就不会记得自己杀了哪些人，哪怕是无辜的被牵连的人。这就是暗黑揍敌客职业冷血杀手，脾气不好就杀人。
“不过这些都纯属猜测，没有证据。”会长捋了捋胡须，“没有发现明确的杀人指示，也没有证据显示他受到催眠。”
“我认为判定奇犽失去资格并无不妥。”
“雷欧力与鲍得罗双方势均力敌。就经验而言，鲍得罗占优。就格斗能力而言，我认为是雷欧力占优。所以奇犽根本不必出手相助。”
一锤定音。
酷拉皮卡和雷欧力的迂回辩论，以失败告终。
“还有其他不自然的地方。”
爆库儿的声音响起。
亚提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就你最敏锐。就你最正义。就你要出风头。
“就是你和西索比赛时，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爆库儿这次对准了酷拉皮卡，“你们两个势均力敌，但他跟你说了几句话后，就自动认输了。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西索，请不要扯上酷拉皮卡。谢谢。
有种对着西索开炮，别拿枪指着好人。
“我和半藏，还有鲍得罗和西索比赛的时候，都是听到耳语的那一方受到某些胁迫才认输的。但你们却正好相反。”
“我怀疑你们做了秘密交易。”
爆库儿顺带瞄了亚提拉一眼。
亚提拉冷笑。
她是被西索半逼迫的。秘密交易？那叫劳动力换取劳动报酬，众人见证过的诚信交易。
“如果以‘不自然’为理由提出申诉的话，那你和111号考生获得资格也很不自然。”
“如果你们自认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就请你们说出实情。”
自证陷阱。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也就欺负欺负酷拉皮卡文明人了，很不巧，她是泼妇。
亚提拉早就想battle了。各种破事堆积起来的烦闷让她脾气不稳，爆库儿刚好主动踩雷——主动撞枪口。
“好啊。”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么喜欢打探别人的私事？那我告诉你之后，你也要回答我的问题哦，礼尚往来，很公平吧。”
“第一，祂是我能力的一部分。你目前的水平不知道也很正常——山外青山楼外楼。考官都默认了，最终测试也限制我了，我走流程凭本事拿到的证件。你质疑我就是质疑考官团队的专业性。”
“你也认为猎人测试很不合理吧？既没有量化的量表，也没有相关的人才保护措施，导致前几届断代。这是一个只看考官眼缘的测试。你有不满可以找考官去，或者你爬到高层改变规则、制定规则。”
她顺便把考官也拖下水。把水搅浑。给爆库儿施压的同时，也试探猎人协会的态度。
“第二，你怀疑我和西索先生有交易。你也看见了，是他先逼迫我对决的。本来我都打算认输了。有交易也是在我堂堂正正让他心服口服之后——那是正经交易，劳动报酬换取商品和服务。很合理。有异议请右转找西索先生，别只对我开炮。是他你惹不起吗？”
“第三，你可有证据是我指示我的伙伴修理半藏的？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就算真的是我指使的，那也是私人恩怨。你管不着。之前那位先生还说测试之后要把所有人都杀了呢，会长也说不会回收猎人证。你有异议？”
她为了嘲讽伊尔迷不惜自黑。
虽然揍人的事她确实干了。
“好啦，以上三点，我均已论证完毕。那我问你——你不战而胜，是不是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该不会是那个……吧？”
亚提拉知道，只有污蔑别人的人才知道别人多委屈。
她把爆库儿的恶意回击了回去。
“你说什么？”
“怎么，轮到自己就无话可说了？有本事你一起吊销大家的猎人证啊。”
她点点太阳穴。
“双击可注销。”
酷拉皮卡第一次见她说这么多话。
他没来得及插嘴。战斗已经结束了。
“喂喂，别吵了。”
半藏开口了。他换上了和小杰同款的石膏，整个人看起来像木乃伊。
“我只想尽快结束，然后回去。”
“你们不必争论了。”
阻止这场闹剧的，是年龄最小的小杰。确实只有他有立场说这句话。
“如果觉得自己不够资格通过，那就努力训练到满意为止。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亚提拉沉默。
多么有天赋的孩子。相信努力就一定有回报。对主观能动性充满了美好期待。
很正的三观，正到发邪了。
估计还没感受过天赋的沟壑，或者说根本就是命运的宠儿，没有天赋受限这种问题。
付出百分之一百的努力就可以得到百分之两百的回报，甚至更多……千万人分之一的才能光辉好刺眼，真是意气风发少年时。
对于“努力论”有点残忍的“何不食肉糜”的天真。
“这次奇犽落选了，很可惜。但他如果再考一次的话，一定能通过。”
小杰还没放开伊尔迷的右手。还在鞭尸。
亚提拉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开空间通道救小杰。
“如果你一直……强迫奇犽杀人……”
“我绝对饶不了你！”
少年之间热切的友谊，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
激起水花。
小杰啊。算她求你了。别继续握着了。
她要在没开“圆”的情况下，瞬息之间开启精准的空间通道——有点困难。
亚提拉紧张得快不能思考了。
“饶不了我？”伊尔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能把我怎么样？”
“只是带奇犽回来。不让你再见他。”
只有小杰才会理直气壮横冲直撞。他也是知行合一的人。
由一个未成年的同龄玩伴提出这样有点强势的方案，再正常不过。
亚提拉作为一个顾虑颇多且讲究“家丑不可外扬”的成年人张不了口。
但她会开团秒跟。
伊尔迷伸出左手。
同时，白虎也打算奔过去，亚提拉准备打开空间通道。
双方同时发动了念。
好在无事发生——小杰第一时间跳开了——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白虎也收起了剑。
亚提拉没有用“圆”。慢了一步。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好在她刻意练习的空间通道施法捆绑演奏的障眼法没有露馅。
坏在她的躯体反应无论怎么训练还是差顶尖反应能力者一大截，她好无力啊。隔绝朱雀的脑功能外包，她就算念能力再强可能也没有时间施展出来——反应能力是硬伤。
跳开后，小杰看着伊尔迷愣神了几秒。
伊尔迷放出的是混杂着杀气的念。和西索先前释放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各位，到此为止吧。”
会长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正如小杰所说，是否真的合格是由自己决定的。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无法改变先前的决定。”
“奇犽不合格，以及你们合格——统统维持不变。”
主考官结束了复查进程。对合格名单进行公示。
会长把会议主持人身份让渡给豆面人。
“说明会继续进行。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就从头讲起吧。”
亚提拉想：小杰没来之前，这根本不是“说明会”，是“辩论赛”——像朝廷上群臣互殴一样混乱。
“这张卡片就是猎人执照。你们肯定觉得它看上去很普通。”
“除了采用高科技防伪技术制造工艺外，它和普通的卡没有任何区别。”
哦。也就是说保管不当也可能消磁？
“但它的功能十分强大。”
“首先，凭卡可以进入约90%被禁止进入的国家，以及75%的禁区。”
“免费使用95%的公共设施。”
“享有同一流企业一样的融资额度。”
“卖了它的话，你就拥有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只要拥有它，一生都无后顾之忧。”
完全就是超级特权。
考上即改变阶级。
可以说，来考猎人证的大部分人，都对强权尤为渴望——是追寻权力的精英主义拥护者。
猎人协会就是一个高级工会，高级佣兵团。里面估计也分成了好几支派别。其他派系亚提拉不知道也也记不得了，至少会长那一派是人脉式委托的。
亚提拉不认可会长的“知遇之恩”，更不认可其“宁缺毋滥”的精英主义思想。
她必不可能成为其“人脉”。
她不想被卷进任何一个权力集团——她要当自由人。
“所以请谨慎防遗失或者被偷。执照不能补发。”豆面人提醒各位新晋猎人。
“根据我们统计，在合格者中，有五分之一的人会在一年之内丢失执照。”
亚提拉职业病犯了：统计方式是什么？科学吗？信度效度高吗？具体基数是多少？“五分之一”有准确的数据支撑么？
“所以，成为职业猎人后的第一个考验，就是‘守护执照’。”
成为猎人也逃不开丛林法则。
每年考试只通过这么点人，人手完全不够用。估计其他就是内推人才或者师傅带徒弟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这种渠道。
亚提拉觉得补不补发其实也不重要。走到一定知名度的猎人，后面几乎都是靠刷脸的。
金·富力士那种威望的猎人，执照丢了照样享有特权。会长就更不必说。
猎人协会制度还是很脆弱的。现在靠精英主义的强者强势一时，后面或许会陨落于历史发展进程中。
亚提拉还是奉行人民史观的。后面猎人协会的许多猎人被卷进政治斗争中牺牲，并不意外。
无非是怀璧其罪。或者别的什么。
靠人情维系的特权佣兵团，本就不稳固。
几乎无限的资源，对标几乎不存在的责任。
真是太艺术了！
这种职业在这边的社会竟然可以存在这么久，地位还这么高，那还真映照了她先前那句“王侯将相就是有种”——像是给角色叠数值的游戏一样荒谬。
亚提拉听到一半就神游了。
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对讲座提不起兴趣。大学期间她听了一百多场讲座，讲得都是没意思的事。
猎人协会的讲座扯来扯去永远围绕着“精英主义”思想和所谓的“丛林法则”。
“说明会到此结束。以后就看各位自己了。”
豆面人的讲座终于结束了。
亚提拉两眼一闭直接睡到了下课，白虎轻轻推醒她。
“请你们相信自己，排除障碍，朝着梦想前进！”
“我在此宣布——你们八人，成为新的猎人！”
小杰讲座一结束就直奔伊尔迷。
亚提拉和酷拉皮卡、雷欧力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白虎紧随其后。
“集塔喇苦，告诉我奇犽在哪儿。”
“我劝你最好放弃。”伊尔迷语气平平，面无表情，像精致的人偶。
“我绝不放弃。”小杰吐吐舌头，“奇犽是我的朋友！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伊尔迷越过小杰，看向后面的人墙。
“后面那三个人……四个人……也一样吗？”
“当然！”气势上不能输。
小杰回头才发现——亚提拉、白虎、酷拉皮卡都在他身后。
“好吧……”伊尔迷点点下巴，“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也到不了那里。”
“他已经回家去了。”
“枯枯戮山。我们一家人都住在那里。”
亚提拉不合时宜地冷幽默了一下：
“富公哦……家里还有座山……”
四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好吧。”她缩了缩脖子，“相同的笑话，说第二遍就不好笑了。”
一切都是亚提拉个人意志下的看法和行为。
（切割）
亚提拉大概是相信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的，所以在天赋怪面前阴暗爬行了。
天才需要百分之一的天赋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但是没有那百分之一完全免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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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