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的夏天,是从晨钟穿透薄雾开始的。
霍元尘每日寅时三刻起身,洗漱后先到三清殿诵早课。
木鱼声规律地敲击,香烛的气味弥漫在殿中,可他的思绪总会在某个瞬间飘远......
飘到曲江池畔,飘到那片飘落的花瓣,飘到那个拈花浅笑的鹅黄身影。
“元尘师兄,”同门的小师弟轻声提醒,“该翻页了。”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手中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还停留在“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这一句。
这句话他抄写过千百遍,可今日看来,每个字都透着讽刺。
清静?
他的心何曾清静过。
早课结束,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寮房。
房间简朴得近乎寒素: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师父手书的“道法自然”,窗台上供着一盆素心兰。
他从枕下取出那个锦囊,解开系绳,小心倒出里面的花瓣。
两个月过去,花瓣早已干枯,颜色褪成淡褐,边缘卷曲如蝶翼。
可奇异的是,那股香气还在。
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是海棠花特有的清甜,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无法形容的气息。
他将花瓣放在掌心,对着晨光细看。
干枯的叶脉更清晰了,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
指尖轻触,花瓣发出细微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可它没有碎。
就像他心中的妄念,看似脆弱,却顽固地存在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霍元尘迅速将花瓣收回锦囊。
进来的是师父玄都观主,手中拿着一卷帛书。
“元尘,有件事要你去办。”
观主将帛书递给他。
“宫中传话,武惠妃近日凤体欠安,太医署束手无策。圣上下旨,命我观择选弟子入宫,为惠妃祈福禳灾。”
霍元尘接过帛书,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为师本想亲自去,奈何明日要赴终南山论道。”
观主看着他。
“你虽年轻,但修为在同门中已属上乘。此次便由你带三位师弟入宫,务必谨慎行事。”
“弟子……遵命。”
“记住......”
观主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宫中不比道观,一言一行皆需谨记本分。尤其是……寿王府那边,莫要多问,莫要多看。”
霍元尘心头一凛,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可真的明白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寿王府的夏天,是另一种光景。
清音阁四面竹帘高卷,穿堂风带来园中荷花的清香。
玉环正试着将一支西域传来的《婆罗门引》改编成琵琶曲。
李瑁坐在她对面,手中拿着一管新得的筚篥,偶尔试着与她合奏几个音。
“这里转调太过突兀。”
玉环停下手指,蹙眉思索。
“原曲的异域风味虽浓,但若不加改动,只怕长安的耳朵听不惯。”
李瑁放下筚篥,凑过来看谱。
“我倒是觉得,保留几分异域情调也好。父亲近年来颇爱胡乐,上月还让教坊新排了《霓裳羽衣曲》,里面就融了不少龟兹音阶。”
提到“父亲”,玉环的手微微一顿。
入王府一年有余,她至今未曾面圣。
李瑁提过几次,说父亲想见见这位名动长安的儿媳,可不知为何,总被各种事情耽搁。
“殿下......”她轻声问,“圣上……是个怎样的人?”
李瑁沉吟片刻。
“英明神武,这是天下皆知的。私底下嘛……”
他笑了笑。
“其实也有寻常父亲的一面。爱吃甜食,尤其爱蜀中的蜜饯;爱音律,自己也能吹一手好笛子;有时候批奏折累了,会到太液池边喂鱼,一喂就是半个时辰。”
他说得轻松,玉环心中却莫名不安。
她想起选秀前夜,叔父杨玄璬的叮嘱。
“深宫之中,最是无情。王妃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可这王府的日子太美好,美好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处的是天下最复杂、最危险的权力中心。
“王妃,王妃?”李瑁轻唤。
玉环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李瑁握住她的手。
“可是担心入宫面圣的事?放心,父亲一定会喜欢你的。母亲不就很喜欢你么?”
提到武惠妃,玉环心中稍安。
这位婆婆待她确实不错,每月总会召她入宫说说话,赏些珠宝衣料,偶尔还会留她用膳。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惠妃的笑容背后,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嗯。”
她轻轻点头,重新抱起琵琶。
“我们继续吧。妾身想把这里改成五声音阶,殿下听听可好?”
琴音再起,清越如泉。
李瑁重新拿起筚篥,试着与她合奏。
阳光透过竹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乐曲的节奏微微晃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美好。
可玉环不知道,此刻的武惠妃宫中,正酝酿着一场将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风暴。
三日后,霍元尘带着三位师弟踏入宫门。
这是他第二次入宫,心情却与曲江宴时截然不同。
那时他是旁观者,是过客;而这次,他是参与者,是执行者。
皇宫的巍峨宫墙、森严守卫,此刻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引路的内侍将他们带到武惠妃所居的蓬莱殿。
殿外已候着几位太医署的官员,个个面色凝重。
“观主怎么没来?”
一位年长的太医皱眉问道。
“家师往终南山论道,特命弟子前来。”
霍元尘恭敬行礼。
那太医打量他几眼,显然不满于他的年轻,却也没再多说。
道:“惠妃娘娘凤体违和已半月有余,症见心悸、失眠,夜间多梦。太医院用了安神补心的方子,却不见好转。圣上忧心,这才请玄都观的高人来看看。”
霍元尘仔细听着,心中疑窦丛生。
若只是寻常心悸失眠,太医院不至于束手无策。
况且武惠妃盛宠正隆,若有恙,圣上必倾尽全力医治,怎会拖到半月不见好转才请道观?
“可否容弟子为娘娘请脉?”他问。
内侍犹豫片刻,进殿禀报。
片刻后出来,低声道:“娘娘说,今日精神不济,不便见外人。诸位道长可在偏殿设坛祈福,所需器物一应俱全。”
这拒绝来得干脆。
霍元尘与太医们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出对方眼中的疑虑。
“既如此,弟子遵命。”
偏殿已布置妥当:香案、法剑、符纸、朱砂,一应俱全。
霍元尘净手焚香,带领师弟们开始诵经祈福。
经文是熟悉的,可他的心思却不在经文上——他在观察。
殿中的熏香是上好的龙涎,可仔细闻,底下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不是汤药,更像是……安神香的变种,剂量却大得不正常。
香炉旁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牡丹,花瓣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什么熏过。
最可疑的是殿中侍立的宫女。
个个低眉顺眼,可眼神闪烁,不敢与人对视。有个小宫女在添香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打翻香炉。
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祈福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时,一位身着女官服饰的嬷嬷走进来,手中托着个红漆盘,盘上是几锭银子。
“有劳诸位道长。这是娘娘的赏赐。”
霍元尘行礼接过,状似不经意地问:
“不知娘娘凤体,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弟子回去后也好禀告师父,看是否需调整祈福之法。”
那嬷嬷眼神一闪,笑道:“劳道长挂心。娘娘只是春秋交替,有些不适罢了。休养几日便好。”
话说得滴水不漏。
霍元尘不再多问,带领师弟们退出偏殿。
走出蓬莱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将这座华丽的宫殿染成一片金红,可那金色里透着冷,红里渗着暗,像一幅华美却阴森的工笔画。
“师兄,”最小的师弟悄声问,“你觉得惠妃娘娘真的病了吗?”
霍元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师父临行前那句话:“宫中不比道观,一言一行皆需谨记本分。”
可有些事,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有些疑,种下了就是种下了。
.......
回到玄都观,已是夜幕低垂。
霍元尘向师父复命时,隐去了自己的疑虑,只按官样文章汇报了祈福的过程。
观主听完,沉默良久,才道:“你做得对。宫中之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是师父,”霍元尘终究没忍住,“弟子觉得,惠妃娘娘的病……有些蹊跷。”
观主抬眼看他:“哦?说来听听。”
霍元尘将所见疑点一一道出。
观主听着,面色渐渐凝重。
“元尘,”等他说完,观主缓缓道,“你可知为何圣上如此宠爱武惠妃?”
“弟子不知。”
观主望向窗外夜色。
“不是容貌,是那种……聪慧果决、懂得谋略的气度。圣上是雄主,雄主需要的不仅是解语花,更是能并肩看江山的伴侣。”
霍元尘心头一震。
“这些年,武惠妃为巩固地位,手段不少。”
观主的声音低下去。
“如今她最在意的,便是寿王能否入主东宫。可太子还在……”
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霍元尘忽然想起曲江宴上,寿王看王妃的眼神——那样温柔,那样专注。他又想起玉环拈花浅笑的模样,那样纯粹,那样明亮。
如果师父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武惠妃的“病”,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目的呢?是为了博取圣上更多怜爱?还是为了……为寿王铺路?
而寿王妃,那位鹅黄裙的少女,她知道吗?她那么天真烂漫,能在这样的阴谋旋涡中保全自己吗?
“元尘,”观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事到此为止。你今日所见所疑,绝不可对外人言。记住,玄都观是方外之地,不该卷入宫廷纷争。”
“弟子……遵命。”
可真的能到此为止吗?霍元尘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以旁观者的心态,看待那座皇宫,和皇宫里的那个人。
夜深了,他回到寮房,再次取出那个锦囊。干枯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脆弱的光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将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道德经》另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此刻寿王府的平静美好,究竟是福是祸?
那抹鹅黄身影的天真烂漫,又能在这深宫之中保持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而所有人,都将在它的碾压下,身不由己地走向各自的终点。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像为谁唱起的挽歌。
霍元尘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这一夜,玄都观的钟声格外沉重,一声,又一声,敲在长安的夜色里,也敲在某些人注定无法平静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