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长安蛊梦(十二)

曲江宴那日,长安的春天仿佛提前到来了。

池畔柳絮如烟,碧波荡漾,皇家别苑里彩幄相连,一路绵延到水天相接处。

贵胄们的车马从清晨便开始陆续抵达,锦帘绣幕,香车宝马,将平日清幽的曲江装点得如同天宫市集。

霍元尘随师父玄都观主抵达时,宴席已开。

他们被引至一处临水的小轩,为几位年长的宗室贵人卜算。

轩内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与窗外的春光隔着珠帘,一静一动,恍如两个世界。

“元尘,取六壬盘来。”

观主吩咐。

霍元尘从随身木匣中取出紫檀盘,摆好。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静,手指拂过盘上天干地支的刻痕时,指尖带着常年抚琴练出的薄茧。

虽入道门,他仍保持着对音律的喜好,只是这喜好如今也成了修行的一部分,清心寡欲,不起波澜。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轩外的嬉笑声越来越近。

霍元尘抬头望去,透过珠帘缝隙,看见一群华服女眷正在不远处草地上玩投壶。

她们大多穿着时兴的郁金裙、石榴裙,颜色浓艳如调色盘泼洒。

可他的目光,却被一抹鹅黄牢牢攫住。

那是种极明媚的黄,像初春第一缕穿透晨雾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

穿这裙子的少女身量高挑,云髻上金步摇随着她投壶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阳光下闪碎碎的金光。

她投得很准,几乎箭无虚发,每次投中,便回身与女伴击掌,笑声清脆如铃。

“那是寿王妃。”

身旁一位老内侍低声对观主说。

“杨氏玉环,最得寿王殿下宠爱。您看,殿下就在那边亭中,眼睛就没离开过王妃。”

霍元尘顺着内侍所指望去。

水榭对面的亭子里,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青年正含笑看着这边,那眼神温柔专注,任谁都看得出情深意重。

他心头莫名一紧,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六壬盘。

可盘上的天干地支忽然变得陌生,那些熟悉的卦象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解读。

“元尘?”观主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弟子……弟子有些气闷,想去透透气。”

观主看了他一眼,颔首应允。

霍元尘走出小轩,沿着水榭回廊慢慢踱步。

春风拂面,带着池水的湿气和远处牡丹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那莫名的悸动。

不该这样的。

他自八岁入玄都观,修道九年,早已习惯清心寡欲。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打坐,偶尔随师父入宫为贵人祈福,见的贵女命妇不知凡几,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失态。

可那抹鹅黄,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白单调的世界。

他走到水榭尽头,这里离女眷们嬉戏的草地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水湾。

她们的笑语声清晰传来:

“王妃又中了!真是好准头!”

“该罚!该罚!魏姐姐快饮了这杯!”

“寿王殿下在看呢,王妃可要再投个贯耳,让殿下也夸夸?”

被称为王妃的少女笑着转身,正是那穿鹅黄裙的。

她接过女伴递来的酒盏,却不饮,只朝对面亭子举了举,眉眼弯弯。

亭中的寿王也举杯回应,两人隔着水湾相视一笑,那画面美好得像幅工笔设色的《春日行乐图》。

霍元尘忽然觉得口中发苦。他正要转身离开,一阵疾风骤起。

这风来得突兀,卷起池边落花无数。

粉白的海棠、浅粉的桃花、淡紫的丁香,混成一场花瓣雨,纷纷扬扬洒向草地。

女眷们惊呼着以袖掩面,发髻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风过处,霍元尘看见,一片完整的海棠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寿王妃的鬓边。

那是片极美的花瓣,粉白渐变,边缘带着淡淡的胭脂色,像美人颊上的羞红。

她似乎感觉到了,抬手去拂。纤长的手指拈住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它。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柔软,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好奇,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随手一扬。

花瓣离开她指尖,在空中翻飞旋转,像一只迷路的粉蝶。

它飘过水湾,飘过回廊,最后轻轻落在霍元尘脚边的青砖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霍元尘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弯下腰,拾起了那片花瓣。

花瓣还带着微温......

不知是阳光晒的,还是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凑近了闻,有淡淡的海棠香,混着一丝极清雅的、属于女子的体香。

那香气很特别,不像寻常贵女爱用的浓郁熏香,倒像是……像是雨后初晴时,蜀中山林的气息。

他怔住了。

“小道士,你拾到什么宝贝了?”

清脆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霍元尘猛地抬头!

正对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曲江春水,明亮如晨星初现。

她正看着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孩子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霍元尘的脸瞬间涨红。

他下意识想藏起花瓣,可手却不听使唤,只紧紧攥着,指尖嵌入花瓣柔软的肌理。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寿王妃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女伴唤走:“王妃快来,轮到您当‘司射’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霍元尘一眼,便转身融回那片莺声燕语中。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花瓣飘落的瞬间。

可霍元尘却觉得,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看见她转身时裙摆荡开的弧度,看见发间步摇划过的金光,看见她走回人群时,寿王从亭中起身相迎,很自然地替她拂去肩上另一片落花。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而他,握着这片偷来的花瓣,像个拙劣的窃贼。

“元尘,你去哪儿了?”观主见他回来,面色不豫,“刚才咸宜公主寻你卜卦,等了你半晌。”

“弟子……弟子身体不适。”

霍元尘垂首。

观主仔细看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罢了,你去后厢歇息片刻,晚些还有几位贵人要见。”

霍元尘如蒙大赦,退出小轩。

他没有去后厢,而是沿着水榭走到更僻静处,在一丛湘妃竹旁坐下。

摊开手掌,那片海棠花瓣已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也黯淡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花瓣的形状是完美的椭圆,五片,瓣尖微微上翘,像女子含笑的唇。

叶脉清晰,从中心辐射开去,像命运的纹路。

最神奇的是那颜色,粉白中透出极淡的紫,对着阳光看,竟能看到里面细密的金色脉络,如同美人肌肤下的血管。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她拈花,她看花,她扬花。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随意,却又美得像精心编排过的舞蹈。

尤其是最后那一眼,清澈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刻意保持的距离,就是……就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最平常不过的对视。

可那平常,于他而言,已是奢侈。

“小道士?”

霍元尘猛地抬头。

不是她,是个梳双鬟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个锦盒。

“这是王妃让我送来的。”宫女将锦盒递给他,“王妃说,方才吓着你了,这盒点心给你压压惊。”

霍元尘愣愣接过。

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六块芙蓉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着胭脂红的印记,做成海棠花形。

“王妃还说”

小宫女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

“那片花瓣你若喜欢,就留着吧。只是下次可别再那样直勾勾盯着人看了,也就是我们王妃脾气好,换个人,该说你无礼了。”

说完,小宫女福了福身,转身跑走了。

霍元尘捧着锦盒,怔在原地。芙蓉糕的甜香混着海棠花瓣的淡香,在鼻尖萦绕。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忽然落下一滴春雨,那点湿润非但不能解渴,反而更显出龟裂的痛楚。

她记得他。不仅记得,还看出他的窘迫,送来点心安抚。她甚至……允许他留下那片花瓣。

可这善意,比冷漠更让他难受。

因为她待他,就像对待一只偶然闯入宴席的雀鸟,给它一粒米,许它片刻停留,却永远不会将它纳入自己的世界。

他重新看向掌心花瓣。

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下,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有丑的存在。

可她那样的美,却让他觉得,世间一切其他美好,都成了陪衬。

这念头危险。霍元尘闭上眼,默念清心咒。

可咒文念到一半,眼前浮现的还是那抹鹅黄,那拈花的指尖,那回眸的浅笑。

完了......

他想。

曲江宴持续到日暮。

晚霞将池水染成金红时,贵胄们才开始陆续散去。

霍元尘随师父登上回玄都观的马车,车轮滚动,将曲江的喧闹一点点抛在身后。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掌心还攥着那片花瓣,已经彻底蔫了,可香气还在,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今日见到寿王妃了?”观主忽然问。

霍元尘睁开眼:“是。”

“觉得如何?”

“……很美。”他斟酌着用词,“美得不似凡人。”

观主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美则美矣,只是……太过夺目的东西,往往难以长久。你今日心神不宁,可是为此?”

霍元尘心头一震,不敢答话。

“元尘,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观主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苍凉。

“修道之人,最忌执念。今日所见,不过浮光掠影,转眼即空。你若放在心上,便是自寻烦恼。”

“弟子明白。”霍元尘低声说。

明白,却做不到。

马车驶过天津桥,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霍元尘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远处寿王府的方向,已是华灯璀璨。

他想象着此刻的她,也许正与寿王对坐品茗,也许在弹琵琶,也许在说今日宴上的趣事。

那是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

那是他装符箓用的,此刻他将那片海棠花瓣小心放入,系紧袋口,贴身收好。

花瓣会枯萎,香气会散尽。

可这一刻的心动,这场无望的邂逅,将如烙印般刻在他生命里,成为他漫长修行路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马车驶入玄都观山门,暮鼓声声,惊起林间归鸟。

霍元尘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的灯火,转身步入道观的深深阴影。

从此,他心中有了一座长安城。

城里永远春光正好,池畔永远繁花似锦,有个穿鹅黄裙的少女,永远在拈花浅笑。

而他在城外,青灯古卷,晨钟暮鼓,用余生去铭记,去遗忘。

夜风起,吹落观中古柏的松针,沙沙作响,像谁的叹息,散入无边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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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叶落知秋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