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宴那日,长安的春天仿佛提前到来了。
池畔柳絮如烟,碧波荡漾,皇家别苑里彩幄相连,一路绵延到水天相接处。
贵胄们的车马从清晨便开始陆续抵达,锦帘绣幕,香车宝马,将平日清幽的曲江装点得如同天宫市集。
霍元尘随师父玄都观主抵达时,宴席已开。
他们被引至一处临水的小轩,为几位年长的宗室贵人卜算。
轩内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与窗外的春光隔着珠帘,一静一动,恍如两个世界。
“元尘,取六壬盘来。”
观主吩咐。
霍元尘从随身木匣中取出紫檀盘,摆好。
他的动作熟练而沉静,手指拂过盘上天干地支的刻痕时,指尖带着常年抚琴练出的薄茧。
虽入道门,他仍保持着对音律的喜好,只是这喜好如今也成了修行的一部分,清心寡欲,不起波澜。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轩外的嬉笑声越来越近。
霍元尘抬头望去,透过珠帘缝隙,看见一群华服女眷正在不远处草地上玩投壶。
她们大多穿着时兴的郁金裙、石榴裙,颜色浓艳如调色盘泼洒。
可他的目光,却被一抹鹅黄牢牢攫住。
那是种极明媚的黄,像初春第一缕穿透晨雾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
穿这裙子的少女身量高挑,云髻上金步摇随着她投壶的动作轻轻摇曳,在阳光下闪碎碎的金光。
她投得很准,几乎箭无虚发,每次投中,便回身与女伴击掌,笑声清脆如铃。
“那是寿王妃。”
身旁一位老内侍低声对观主说。
“杨氏玉环,最得寿王殿下宠爱。您看,殿下就在那边亭中,眼睛就没离开过王妃。”
霍元尘顺着内侍所指望去。
水榭对面的亭子里,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青年正含笑看着这边,那眼神温柔专注,任谁都看得出情深意重。
他心头莫名一紧,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六壬盘。
可盘上的天干地支忽然变得陌生,那些熟悉的卦象怎么也连不成完整的解读。
“元尘?”观主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弟子……弟子有些气闷,想去透透气。”
观主看了他一眼,颔首应允。
霍元尘走出小轩,沿着水榭回廊慢慢踱步。
春风拂面,带着池水的湿气和远处牡丹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那莫名的悸动。
不该这样的。
他自八岁入玄都观,修道九年,早已习惯清心寡欲。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打坐,偶尔随师父入宫为贵人祈福,见的贵女命妇不知凡几,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失态。
可那抹鹅黄,像一道光,劈开了他灰白单调的世界。
他走到水榭尽头,这里离女眷们嬉戏的草地只隔着一道浅浅的水湾。
她们的笑语声清晰传来:
“王妃又中了!真是好准头!”
“该罚!该罚!魏姐姐快饮了这杯!”
“寿王殿下在看呢,王妃可要再投个贯耳,让殿下也夸夸?”
被称为王妃的少女笑着转身,正是那穿鹅黄裙的。
她接过女伴递来的酒盏,却不饮,只朝对面亭子举了举,眉眼弯弯。
亭中的寿王也举杯回应,两人隔着水湾相视一笑,那画面美好得像幅工笔设色的《春日行乐图》。
霍元尘忽然觉得口中发苦。他正要转身离开,一阵疾风骤起。
这风来得突兀,卷起池边落花无数。
粉白的海棠、浅粉的桃花、淡紫的丁香,混成一场花瓣雨,纷纷扬扬洒向草地。
女眷们惊呼着以袖掩面,发髻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风过处,霍元尘看见,一片完整的海棠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寿王妃的鬓边。
那是片极美的花瓣,粉白渐变,边缘带着淡淡的胭脂色,像美人颊上的羞红。
她似乎感觉到了,抬手去拂。纤长的手指拈住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它。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柔软,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好奇,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随手一扬。
花瓣离开她指尖,在空中翻飞旋转,像一只迷路的粉蝶。
它飘过水湾,飘过回廊,最后轻轻落在霍元尘脚边的青砖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霍元尘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弯下腰,拾起了那片花瓣。
花瓣还带着微温......
不知是阳光晒的,还是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凑近了闻,有淡淡的海棠香,混着一丝极清雅的、属于女子的体香。
那香气很特别,不像寻常贵女爱用的浓郁熏香,倒像是……像是雨后初晴时,蜀中山林的气息。
他怔住了。
“小道士,你拾到什么宝贝了?”
清脆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霍元尘猛地抬头!
正对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曲江春水,明亮如晨星初现。
她正看着他,眼中没有责怪,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孩子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霍元尘的脸瞬间涨红。
他下意识想藏起花瓣,可手却不听使唤,只紧紧攥着,指尖嵌入花瓣柔软的肌理。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寿王妃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女伴唤走:“王妃快来,轮到您当‘司射’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霍元尘一眼,便转身融回那片莺声燕语中。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花瓣飘落的瞬间。
可霍元尘却觉得,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看见她转身时裙摆荡开的弧度,看见发间步摇划过的金光,看见她走回人群时,寿王从亭中起身相迎,很自然地替她拂去肩上另一片落花。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而他,握着这片偷来的花瓣,像个拙劣的窃贼。
“元尘,你去哪儿了?”观主见他回来,面色不豫,“刚才咸宜公主寻你卜卦,等了你半晌。”
“弟子……弟子身体不适。”
霍元尘垂首。
观主仔细看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罢了,你去后厢歇息片刻,晚些还有几位贵人要见。”
霍元尘如蒙大赦,退出小轩。
他没有去后厢,而是沿着水榭走到更僻静处,在一丛湘妃竹旁坐下。
摊开手掌,那片海棠花瓣已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也黯淡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花瓣的形状是完美的椭圆,五片,瓣尖微微上翘,像女子含笑的唇。
叶脉清晰,从中心辐射开去,像命运的纹路。
最神奇的是那颜色,粉白中透出极淡的紫,对着阳光看,竟能看到里面细密的金色脉络,如同美人肌肤下的血管。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她拈花,她看花,她扬花。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随意,却又美得像精心编排过的舞蹈。
尤其是最后那一眼,清澈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刻意保持的距离,就是……就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最平常不过的对视。
可那平常,于他而言,已是奢侈。
“小道士?”
霍元尘猛地抬头。
不是她,是个梳双鬟的小宫女,手里捧着个锦盒。
“这是王妃让我送来的。”宫女将锦盒递给他,“王妃说,方才吓着你了,这盒点心给你压压惊。”
霍元尘愣愣接过。
锦盒是普通的黑漆螺钿,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六块芙蓉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着胭脂红的印记,做成海棠花形。
“王妃还说”
小宫女压低声音,眼中带着笑。
“那片花瓣你若喜欢,就留着吧。只是下次可别再那样直勾勾盯着人看了,也就是我们王妃脾气好,换个人,该说你无礼了。”
说完,小宫女福了福身,转身跑走了。
霍元尘捧着锦盒,怔在原地。芙蓉糕的甜香混着海棠花瓣的淡香,在鼻尖萦绕。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忽然落下一滴春雨,那点湿润非但不能解渴,反而更显出龟裂的痛楚。
她记得他。不仅记得,还看出他的窘迫,送来点心安抚。她甚至……允许他留下那片花瓣。
可这善意,比冷漠更让他难受。
因为她待他,就像对待一只偶然闯入宴席的雀鸟,给它一粒米,许它片刻停留,却永远不会将它纳入自己的世界。
他重新看向掌心花瓣。
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洒下,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有丑的存在。
可她那样的美,却让他觉得,世间一切其他美好,都成了陪衬。
这念头危险。霍元尘闭上眼,默念清心咒。
可咒文念到一半,眼前浮现的还是那抹鹅黄,那拈花的指尖,那回眸的浅笑。
完了......
他想。
曲江宴持续到日暮。
晚霞将池水染成金红时,贵胄们才开始陆续散去。
霍元尘随师父登上回玄都观的马车,车轮滚动,将曲江的喧闹一点点抛在身后。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掌心还攥着那片花瓣,已经彻底蔫了,可香气还在,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今日见到寿王妃了?”观主忽然问。
霍元尘睁开眼:“是。”
“觉得如何?”
“……很美。”他斟酌着用词,“美得不似凡人。”
观主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美则美矣,只是……太过夺目的东西,往往难以长久。你今日心神不宁,可是为此?”
霍元尘心头一震,不敢答话。
“元尘,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
观主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苍凉。
“修道之人,最忌执念。今日所见,不过浮光掠影,转眼即空。你若放在心上,便是自寻烦恼。”
“弟子明白。”霍元尘低声说。
明白,却做不到。
马车驶过天津桥,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霍元尘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远处寿王府的方向,已是华灯璀璨。
他想象着此刻的她,也许正与寿王对坐品茗,也许在弹琵琶,也许在说今日宴上的趣事。
那是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
那是他装符箓用的,此刻他将那片海棠花瓣小心放入,系紧袋口,贴身收好。
花瓣会枯萎,香气会散尽。
可这一刻的心动,这场无望的邂逅,将如烙印般刻在他生命里,成为他漫长修行路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马车驶入玄都观山门,暮鼓声声,惊起林间归鸟。
霍元尘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的灯火,转身步入道观的深深阴影。
从此,他心中有了一座长安城。
城里永远春光正好,池畔永远繁花似锦,有个穿鹅黄裙的少女,永远在拈花浅笑。
而他在城外,青灯古卷,晨钟暮鼓,用余生去铭记,去遗忘。
夜风起,吹落观中古柏的松针,沙沙作响,像谁的叹息,散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