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宜公主派来的宫人抵达杨府时,恰是玉环临摹完《洛神赋》最后一笔。
“公主殿下道,久不见杨小娘子,甚是想念。恰逢宫中新进一批蜀锦,想起小娘子是蜀人,特请过府一叙,顺道瞧瞧花样。”
传话的宫女举止得体,让人探不清言语间透露出的意味。
郑氏忙命人封上赏银,又亲自为玉环更衣梳妆。
选秀在即,公主突然相邀,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马车再次驶向上阳宫。
这次走的不是大婚时的正门,而是西侧的宜春门。
宫墙比记忆中更高,朱红的墙体在春阳下泛着威严的光泽。
穿过三道宫门,咸宜公主所居的绮云殿才出现在眼前。
与麟德殿的恢宏不同,绮云殿精致秀雅,廊下挂着金丝鸟笼,画眉正婉转啼鸣。
殿前一片牡丹圃,魏紫姚黄开得正盛,却不及殿角那株垂丝海棠惹眼——粉白的花瀑从檐角倾泻而下,恰似玉环那日所舞的披帛。
“玉环来了!”
咸宜公主从殿内迎出,今日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发间只簪一朵新鲜牡丹,比大婚时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玉环依礼下拜,却被公主一把扶起。
“这儿没外人,不必拘礼。”她牵着玉环的手走入殿内,“我叫你来,是真有话想说。”
殿内陈设雅致,紫檀案几上摆着一架箜篌,墙上挂着一幅《春山行旅图》,画侧题着一行小字。
是寿王的笔迹。
宫女奉上茶点后退下,殿内只剩二人。
咸宜公主端起越窑青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盏中舒展的茶叶:“选秀的事,你知道了?”
“是。”
“你……可愿意入宫?”
玉环微微一怔。
这问题,叔父问过,婶母问过,她自己也反复思量过,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问她“可愿意”。
“民女……”她斟酌着措辞。
“这里没‘民女’。”
公主放下茶盏,目光澄澈。
“就你我二人,你说真心话。那深宫九重,规矩森严,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一句话说错都可能招祸,这些,你可想过?”
玉环抬眸,迎上公主的目光。
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眼中,竟有几分与她年纪不相符的疲惫与了然。
“想过。”她轻声说。
“那为何还要来?”
为何?玉环望向窗外那株海棠。
日光透过花枝,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想起洛阳四年的苦学,那些灯下苦读的深夜,琴弦磨破指尖的清晨,舞衣被汗水浸湿的午后。
她学了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在杨府的后院静静绽放,然后如寻常女子般嫁人、生子、老去?
“公主......”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玉环七岁离家,从蜀州到洛阳,走了整整一个月。途中翻山越岭,见过险峰深谷,也见过平川沃野。那时我便想,天地如此广阔,人生不该只有一种模样。”
咸宜公主眼睛亮了亮。
“父亲去得早,他教我的最后一课,是要活得明白。”
玉环顿了顿,将那个称呼咽下。
“这些年,我读书习艺,渐渐懂得,女子在这世间,能走的路本就不多。如今有这个机会,无论前路如何,我想亲自去看看。”
不是为光耀门楣,不是为荣华富贵,只是为一个“想”字。
想看看那九重宫阙里究竟是何光景,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一步,想在这有限的人生里,活出尽可能多的可能。
公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果然和她们不一样。”
公主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垂落的海棠花枝。
“皇兄那日回去后,提了你好几次。他说,你那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想起幼时在太液池边看过的鹤,明明困于宫苑,振翅时却像要飞往九天。”
玉环心头微震。
“母妃也记得你。”
公主转身,目光复杂,“她常说,后宫女子,美貌易得,灵性难求。玉环,若你真入了宫,切记......”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宫女通报:“寿王殿下到。”
李瑁进殿时,带进一身春日的暖阳。
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腰系玉带,头戴幞头,比大婚那日更显清朗。
见到玉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煦的笑意。
“不知王妹有客,唐突了。”
“皇兄来得正好。”咸宜公主笑道,“我们在说选秀的事。玉环正愁不知宫中规矩,皇兄不如讲讲?”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话题,又不显刻意。
李瑁在对面坐下,有宫女重新奉茶。
端起茶盏,沉吟片刻.
“宫中规矩虽多,但归根结底,不过‘谨言慎行’四字。自然,这四字说来简单,做来却难。”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不疾不徐.
“譬如走路,宫中讲究步从容,立端正。不是要人僵着身子,而是要走出气度——肩要平,背要直,目光平视,脚步落地无声。这般的仪态,非一日之功。”
玉环静静听着,注意到寿王说话时,手指会在膝上轻轻点动,像在无声地打着节拍。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想起自己练琴时,也会不自觉地和着旋律点头。
“再如说话。”李瑁继续道,“宫中贵人面前,回话要简明,却不可失礼。若被问及才艺,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切忌夸大其词。圣上最厌虚伪之人。”
“皇兄这话说得,”咸宜公主抿嘴一笑,“倒像在教学生了。”
李瑁也笑。
“让杨小娘子见笑。只是想起当年初入弘文馆时,先生也是这般教导。其实宫中也好,馆中也罢,道理都是相通的。以诚待人,以真示人,方是长久之道。”
他说话时,目光偶尔会落在玉环身上,是一种平等的交流。
这让玉环渐渐放松下来。
“殿下,”她轻声问,“若中选为伴读,平日都做些什么?”
“陪公主读书、习艺,有时也一同游园赏花。”
李瑁道。
“我这位王妹最爱音律舞蹈,你若真来了,怕是日日要拉着你切磋。”
咸宜公主嗔道:“皇兄又编排我。”
殿内气氛轻松起来。
阳光西斜,透过窗棂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宫女悄无声息地点上灯烛,橘黄的光晕温柔了殿宇的棱角。
玉环听着兄妹二人的对话,心中那层对深宫的畏惧渐渐淡去。
原来那高墙之内,也有这样寻常的温情,也有会说笑、会嗔怪的普通人。
只是普通人坐在了不普通的位置上。
离宫时,暮色已合。
咸宜公主亲自送玉环到宜春门,临别时塞给她一个小锦囊:“回去再看。”
马车驶离宫墙,玉环才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雕成海棠花形,温润剔透。
另有一张小笺,上是公主娟秀的字迹:
“玉环吾友:宫深似海,然海中有明珠。愿汝为明珠,不为沉沙。他日若同处宫闱,当互为照应。咸宜手书。”
玉环握紧玉佩,暖意从掌心直达心底。
回到杨府,郑氏早等在门房。见玉环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却又不便多问宫中之事,只道.
“累了吧?厨下温着百合粥。”
“婶母。”玉环忽然道,“选秀那日,我想穿那套藕荷色的衣裳。”
郑氏一愣:“那套是否太素淡了?”
“素淡些好。”玉环望向庭院中盛开的海棠,“满园锦绣时,一株素花反而醒目。”
郑氏细细打量侄女。
不过半日不见,这孩子的眼神似乎又有了变化。
少了些忐忑,多了些沉静,那沉静底下,是一种初露锋芒的笃定。
“好,依你。”
夜深人静,玉环没有练琴。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少女的面容。
烛光摇曳,给那张脸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想起咸宜公主的话,想起寿王温和的讲解,想起公主赠玉佩时眼中的真诚。
深宫九重,固然有险恶,但亦有温情。路是自己选的,便该坦然走下去。
她打开妆匣,取出母亲给的那支玉簪,与咸宜公主赠的海棠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一支来自故乡,一支来自皇宫,恰似她人生的两个端点。
而她现在,正站在连接这两端的桥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玉环吹熄烛火,躺下。
黑暗中,她轻轻握住那枚海棠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选秀那日,她会去的。
不是为叔父的期望,不是为杨家的门楣,甚至不是为那可能的荣华。
她去,只是因为想去。
想去看看那九重宫阙里的天地,想试试自己这株蜀州海棠,能否在皇宫的土壤中开出不一样的花。
至于结局如何,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是她杨玉环自己选的路。
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那光辉中,似乎有无数可能正在萌芽,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清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