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三年春。
洛阳宫城传出的一道诏书,像投入平湖的石子,在官宦世家中荡开圈圈涟漪。
诏曰:为诸位皇子、公主遴选伴读、女官,兼为宗室子弟择选良配,特于洛阳甄选“姿质端丽、德言容工兼备”之良家子。
明眼人都知道,所谓“伴读”“女官”,不过是体面的说法。
真正能让各家族趋之若鹜的,是后半句——
“为宗室子弟择选良配”。尤其当今天子最宠爱的武惠妃所出的寿王李瑁,年已十八,正是择妃的年纪。
杨玄璬接到诏书副本时,手在绢帛上摩挲良久。
书房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有几片拂过窗棂,落在他摊开的诏书上,恰好盖住“姿质丰艳”四字。
“丰艳……”他喃喃重复,眼前浮现出侄女那日渐夺目的身影。
去年咸宜公主大婚那日的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寿王当众赐舞名,武惠妃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宴后几位同僚似有若无的试探——
“杨兄家中藏着明珠啊”“令侄女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他合上诏书,起身走向后宅。
玉环正在西厢书房习字。
王氏在一旁研墨,日光从雕花窗斜射进来,在她执笔的手上跳跃。
她临的是卫夫人的《名姬帖》,一笔一划,端庄秀丽,已有几分风骨。
“小娘子这字越发进益了。”王氏轻声道。
玉环正要说话,忽听廊下传来脚步声。
杨玄璬与郑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她放下笔,起身行礼。
杨玄璬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诏书副本,缓缓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
玉环展开绢帛,目光从“姿质端丽”扫到“宗室子弟择选良配”。
心头莫名一紧。她抬眼看向叔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几分茫然。
“此事……已在洛阳传开。”
杨玄璬尽量让语气平静。
“各家适龄女子,都在准备参选。”
郑氏挨着玉环坐下,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别怕。诏书上说了,主要是为皇子公主选伴读,便是中选,也不过是入宫陪伴贵人,学些规矩礼仪。”
玉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十五岁少女的手,肌肤莹润如羊脂,指节纤细,因常年练琴,指尖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咸宜公主那日温热的手,想起公主说“常来宫里玩”。
又想起寿王清澈含笑的眼睛,还有那句“热闹中带着寂寥”。
“叔父希望我参选吗?”她轻声问。
杨玄璬喉结动了动。
这一瞬间,他想起兄长临终前的托付,想起蜀州那个失去父亲的小小身影,也想起这些年来玉环的聪慧、努力,以及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
“玉环。”
他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你父亲去得早,我将你从蜀州接来,一是顾念亲情,二也是看出你天赋非凡,不该埋没于蜀地。洛阳四年,你读书习艺,从未懈怠,叔父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此次选秀,于你是个机会。若能中选,无论为伴读还是……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自然,深宫禁苑,规矩森严,远不如家中自在。去与不去,叔父想听你一句真心话。”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窗外花瓣飘落的声音。
玉环的目光越过叔父,望向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蜀江春晓图》,从蜀州带来,一直挂在书房。画中青山绿水,舟楫往来,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想起七岁那年离开蜀州时,母亲含泪的叮嘱;想起洛阳几年的苦学,那些焚膏继晷练琴习舞的日夜;
想起咸宜公主大婚那日,满堂华彩中自己那一舞《海棠春》;
更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玉环,你生来不凡,莫要辜负这份天赋。”
“全凭叔父、婶母做主。”她最终轻声说。
不是推诿,而是将信任全盘托付。
郑氏眼眶一热,将她搂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决定一旦做出,整个杨府便忙碌起来。
郑氏请来洛阳最有名的裁缝,为玉环量身裁制参选衣裳。
按选秀规矩,需备春夏两季常服各三套,礼服一套。颜色不能过于鲜艳抢眼,亦不能过于素淡失礼。
最后定下:一套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齐胸襦裙,一套月白泥银散花半臂配青碧长裙,一套浅绯色绣缠枝莲纹的窄袖衫——皆是清雅中见精致的款式。
最费心思的是礼服。
郑氏翻出压箱底的一匹越州缭绫,质地轻软如烟,对着日光能看到隐隐的暗纹。
裁缝建议做成对襟大袖衫,配十二破间色长裙,行动时如水波流动。
“太过华美了罢?”玉环抚着缭绫,有些不安。
“要的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华美。”
郑氏难得显出决断。
“选秀那日,各家女子云集,既要出众,又不能逾矩。这料子名贵却不张扬,正合适。”
礼仪训练由郑氏亲自督导。
从行走坐卧,到执扇捧茶,再到见贵人的跪拜礼、万福礼,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演练。
玉环天资聪颖,学得极快,只是偶尔会走神——
她总在某个行礼的瞬间,恍惚想起蜀州家中,父亲教她向长辈奉茶的情景。
“背要直,颈要正,目视前方三分处。”
郑氏轻声纠正。
“对,就是这样。玉环,你要记住,宫中礼仪看似繁琐,实则处处彰显身份与教养。你做得好,旁人便会高看杨家一眼。”
玉环点头,心中却想:这些规矩,与父亲教的“琴音通心”“舞以传情”,似乎有些不同。
真正让玉环心安的,还是夜间练琴的时光。
选秀在即,白日里功课排得满满当当,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能抱着那柄梨木琵琶,在西厢小院里独坐片刻。
洛阳春夜的空气温暖湿润,带着牡丹与海棠混合的香气。
墙角那株从蜀州移来的海棠,今年竟开得比往年都好,或许是适应了洛阳水土。
她信手拨弦,弹的是一支无名小调。
没有固定的曲谱,只是任由指尖在丝弦上游走,时而欢快如溪流,时而沉静如夜雨。
音符流淌间,她仿佛又回到蜀州的童年。
父亲抱着她辨认星辰的夜晚,母亲在灯下缝衣的侧影,兄长带她去浣花溪扑蝶的春日。
“小娘子弹的什么曲子?”王氏端着安神茶走来。
玉环停下手指:“胡乱弹的。阿嬷,你说爹爹能听到吗?”
“自然能。”王氏将茶递给她,“老爷在天上,定是时时看着小娘子的。”
她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阿嬷,我有些怕。”
“怕什么?”
“怕那深宫高墙,怕那些我不懂的规矩,怕……辜负了叔父的期望,辜负了爹爹的教导。”
王氏在她身边坐下,轻拍她的手背。
“小娘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您自小聪明,心性又纯良,无论到哪儿,都能好好的。老爷教您的,是做人根本;叔父教您的,是处世之道。这两样您都有了,还怕什么?”
玉环低头抿茶,热气氤氲了眼眸。
是啊,怕什么呢?七岁失怙,离乡背井,她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洛阳八年,苦学不辍,她不也学有所成了?前路或许莫测,但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依附他人的小女孩。
她放下茶杯,重新抱起琵琶。这一次,弹的是父亲最爱的《汉宫秋月》。
琴音清冷如霜,在春夜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弹到“长门深锁”一段时,她忽然加了一个细微的颤音。
那是她自己揣摩出的技法,让那份寂寥中多了一丝不甘的期盼。
一曲终了,月已中天。
王氏轻声道:“该歇了,明日还要早起习礼。”
玉环点头,却仍抱着琵琶不动。
她抬头望向夜空,西边那颗最亮的星依然在,只是今夜有薄云,星光有些朦胧。
“爹爹,”她轻声说,“若您真在天上看着,请给玉环指条明路。”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飘落,有几片落在琵琶弦上,又被风拂去。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玉环终于起身,抱着琵琶回房。转身时,裙摆拂过石阶,带起几片花瓣,在月光下翩跹如蝶。
她知道,从接下诏书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这条路上或许有荣华,或许有寂寞,或许有她想象不到的波澜起伏。
但她已做好准备——
窗内,灯熄了。
窗外,海棠依旧在夜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