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长安蛊梦(八)

选秀的画册与名录送达长安时,正值暮春。

寿王府书房内,李瑁正与几位清客品评新得的古琴谱。

窗外梨花开得正盛,风过时,花瓣如雪片般飘入廊下。

“殿下,洛阳选秀的画册到了。”内侍捧着锦盒恭敬呈上。

李瑁随手接过,并未立即打开。

近几日他已收到数封来自洛阳的信函。

咸宜公主的、昔日弘文馆同窗的,甚至有位在洛阳任职的姨表兄也递了消息,言语间都提及同一个名字:杨玉环。

“听闻此女在殿前献艺时,一曲琵琶令满座动容。”

清客中一位擅琴的苏先生捋须道。

“咸宜公主来信说,她将《春江花月夜》改出了新意,后半段融入蜀地山歌调式,清越中见苍茫,颇得古意。”

李瑁这才打开锦盒。

画册用的是上等澄心堂纸,装帧精美。

他缓缓翻阅,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幅幅工笔仕女图——洛阳贵女们或执纨扇,或抚瑶琴,姿态端庄,眉眼却大多相似,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宫中美人范本。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顿住了。

画中的少女斜抱琵琶,侧身坐在海棠树下。

画师没有让她直视观者,而是捕捉她低眉调弦的瞬间,睫毛垂落如蝶翼,唇角微扬似含笑,指尖轻触琴弦的动作被描绘得细腻至极,仿佛能听见下一瞬即将流泻的音符。

最绝的是那株海棠。

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间,甚至有一片正飘向琴弦。

春日的光影透过花枝,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暖色。

画侧小楷题着。

“河南府士曹杨玄璬侄女,玉环,年十五。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性婉顺。”

“是她。”李瑁轻声说。

“殿下认得此女?”苏先生问。

李瑁没有回答。

他想起咸宜公主大婚那日,殿中那个在无乐自舞的少女;想起绮云殿里,她问“若中选为伴读,平日都做些什么”时认真的眼神;更想起她谈及音律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芒。

他伸手轻触画中人的眉眼,指尖传来宣纸微凉的触感。

画师技艺虽佳,终究未能完全捕捉那份神韵。真正的她,眼神应该更灵动些,笑容应该更真切些,怀抱琵琶的姿态应该更自然些……

“玉环。”

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首好诗的韵脚。

内侍察言观色,适时补充:“据洛阳回报,此女殿前献艺后,咸宜公主多次召见,相谈甚欢。武惠妃娘娘也曾问及。”

李瑁合上画册,却将最后一页轻轻揭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天光细看。

春日正午的阳光透过薄纸,让画中海棠的颜色显得更加鲜活,仿佛能闻到花香。

“备车。”他忽然道,“入宫。”

武惠妃所居的蓬莱殿内,沉香袅袅。

时年三十九岁的武惠妃正对镜梳妆。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只是眼角细纹已需用螺子黛精心遮盖。

她听着心腹宫女汇报洛阳选秀的进展,手中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

“杨家那女儿,这几日风头正盛。”宫女低声道,“不仅咸宜公主喜欢,连几位太妃都夸她懂事。”

“懂事?”武惠妃轻笑,“能在那样的场合献艺,还能让咸宜多次召见而不惹非议,岂止是懂事。”

她放下玉梳,指尖在妆台上一排胭脂盒上划过。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想攀附皇家的女子,有的娇憨可爱却胸无点墨,有的才华横溢却心机深沉,有的家世显赫却骄纵任性。

要找一个容貌、才情、性情都合适,又能让瑁儿真心喜欢的,并不容易。

“娘娘,寿王殿下来了。”

武惠妃挑眉:“让他进来。”

李瑁入殿时,手中还握着那幅画。他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展开:“母亲请看。”

武惠妃接过画,仔细端详。良久,她抬眸看向儿子:“你中意她?”

“是。”李瑁答得坦荡,“儿臣见过她。咸宜大婚那日,她献舞《海棠春》;后来在绮云殿,儿臣与她谈过音律。此女……不俗。”

“不俗在何处?”

“容貌气度是一方面。”李瑁在母亲面前坐直身子,眼神清亮,“更重要的是心性。她谈琴时,能听出《幽兰》曲中士不遇的孤高;论舞时,能道出《凌波》步里洛神‘彷徨无所依’的怅惘。这些感悟,不是死记硬背能得来的。”

武惠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这儿子自幼温和内敛,鲜少对人对事如此热切。

能让他这般夸赞,那杨家女儿确有过人之处。

“而且......”李瑁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是真心的快乐。儿臣……喜欢看她笑。”

最后这句话,让武惠妃心头一软。

她想起瑁儿幼时,也是这样容易为一点小事开心。

看到初雪会笑,听到好音乐会笑,读到好诗也会笑。

只是年岁渐长,宫中规矩越多,他笑得便越少了。

“母亲。”李瑁恳切道,“若论门第,杨家不算显赫;若论才貌,洛阳贵女中比她出众者或许有之。但儿臣觉得,夫妻相处,贵在知心。她懂音律,儿臣亦爱此道;她性婉顺,儿臣不喜争端。这便够了。”

武惠妃沉吟不语。

她重新看向画中少女,目光落在“性婉顺”三字上。

婉顺是好事,但太过婉顺,在这深宫之中未必是福。

不过……她转念一想,瑁儿性子温和,若配个太过强势的王妃,反倒不美。

“杨家那边,可探过口风?”她问侍立一旁的宫女。

“回娘娘,杨玄璬为人谨慎,未曾明确表态。但其夫人郑氏曾对旁人说,侄女婚事全凭长辈做主。”

武惠妃指尖轻敲案几。

杨玄璬是个聪明人,知道这种事情不能自己开口。

但“全凭长辈做主”这句话,已是留足了余地。

“母亲。”李瑁见母亲久未表态,有些急切,“咸宜也很喜欢她,说若她能入宫相伴,是件美事。”

武惠妃终于笑了。

她拉起儿子的手:“我儿难得有如此合心意的人,母亲岂会不成全?”她转头吩咐,“传话下去,杨氏玉环,品貌出众,才德兼备,堪为宗室妇。着有司按制筹备。”

李瑁眼睛一亮,起身就要拜谢。

“慢着。”

武惠妃按住他,眼中闪过思量。

“此事虽定,但礼数不可废。先请旨册封,再行纳采、问名之礼。你既中意她,便该给她应有的体面。我儿是寿王,你的正妃,该有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入府中。”

“是!”

李瑁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武惠妃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欣慰的是儿子找到了可心人,复杂的是……这深宫之中,真情能维持多久?那杨家女儿如今婉顺可人,日后会不会变?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她愿意成全这份少年心意。

消息传回洛阳时,已是五月。

一道册封的圣旨,伴随着宫廷使者的仪仗,抵达了洛阳杨玄璬府上。

“制曰:咨尔河南府士曹杨玄璬侄女杨氏,毓质名门,柔明蕴德,姿仪端丽,性秉婉顺,特册封为寿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声朗朗,杨玄璬率领全家跪伏在地,心中激动万分。

他万万没想到,玉环竟能一举中选,而且直接被册为亲王正妃!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使者离去后,杨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欢腾。

婢女仆役们纷纷向玉环道贺,杨玄璬夫人更是拉着玉环的手,喜极而泣.

“好孩子!好孩子!你真是为我们杨家争光了!寿王妃!这可是正一品的亲王妃啊!”

玉环跪接圣旨时,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被婶母紧紧攥着手,听着周围的喧闹,她才真切地意识到。

她,杨玉环,即将成为寿王妃了。那

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皇帝宠妃所出的皇子,她的夫君。心中涌上的,是巨大的茫然,一丝隐秘的羞涩,以及被这巨大荣耀冲击带来的微微晕眩。

杨玄璬毕竟为官多年,很快镇定下来,肃容对玉环道。

“玉环,此乃皇恩浩荡,亦是你自身造化。今后你便是皇室中人,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颜面,务必谨守妇德,克尽妻职,侍奉寿王,不可懈怠。”

“是,玉环谨记叔父教诲。”玉环轻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接下来的日子,杨府门庭若市。

道贺的、攀附的、好奇的,络绎不绝。

杨玄璬一一应对,举止得体,但玉环能看出叔父眼中深藏的忧思——那是对她未来命运的担忧。

夜深人静时,玉环独自在院中散步。

海棠花期已过,枝头结出青青的果子。

她抚过粗糙的树皮,想起这株树从蜀州到洛阳的迁徙,想起它最初几年的萎靡,想起它终于扎根开花。

“你也要去长安了。”她轻声对树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玄璬。

“叔父。”

杨玄璬走到她身边,沉默良久,才道:“长安不比洛阳,更不比蜀州。那是天子脚下,贵胄云集,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

“玉环明白。”

“寿王殿下……是个温厚之人。”杨玄璬斟酌着措辞,“那日他在殿前为你说话,言辞恳切,应是真心待你。但你要记住,真心易得,守心难。深宫王府,诱惑太多,变数太多。”

玉环转头看向叔父。

月光下,这位抚养她长大的长辈鬓边已生白发。

“叔父放心。”她缓缓道,“玉环此去,不会辱没杨家门风,也不会……辜负自己。”

这话说得含蓄,杨玄璬却听懂了。

他眼中泛起泪光,拍拍侄女的肩:“好,好。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父亲......

玉环望向夜空。

她不再需要寻找父亲的指引了。

路在前方,她自己会走。

启程前往长安的前一夜,咸宜公主的信到了。

信很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长安的趣事,末了写道:

“玉环吾友:闻你将来长安,喜不自胜。皇兄得你为妃,实乃良缘。长安虽大,勿忧无伴。他日同游曲江,共赏太液,当是人生乐事。另,母妃让我转告:王府已备好琴室,你所爱之琵琶,已着人仿蜀州旧式新制数把,望合心意。”

信中还夹着一片压干的海棠花瓣,来自绮云殿前那株垂丝海棠。

玉环将花瓣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明日,她将离开洛阳,前往长安。

那里有未知的深宫,有陌生的王府,有她将成为其妃的寿王李瑁。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去往何处,她都会带着蜀州的山风、洛阳的月光、心中对美的执着,一路前行。

窗外的更鼓响起,五更了。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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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风华录
连载中叶落知秋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