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六年的冬天,蜀州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都要厚。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籽,敲在青瓦上沙沙作响。
到了腊月二十三那日,天色骤然阴沉如铅,鹅毛大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一连三日不停。
待雪霁时,整个蜀州城已淹没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往日熙攘的街巷只剩下偶尔踏雪的咯吱声,连犬吠都显得遥远而微弱。
司户杨玄琰的病,便是这场大雪开始的第三天突然加重的。
“爹爹今日咳得厉害些了么?”
玉环踮着脚尖,将小手贴在父亲寝房的门扉上,却被乳母王氏轻轻抱开。
“小娘子乖,老爷要静养,咱们去前院玩雪可好?”
“可昨日爹爹还答应我,待他好些,要教我新曲子的。”
玉环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着不解。
她今日特意穿了那件杏红绣海棠的小袄,梳了双丫髻,发间别着父亲去岁送的生辰礼。
一对银蝴蝶,振翅欲飞的模样。
王氏鼻尖一酸,忙别过脸去:“老爷……老爷会好的。”
然而这场大雪仿佛带走了杨玄琰最后的气力。
腊月二十七深夜,司户府突然灯火通明,仆从们慌乱奔走,熬药的陶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座宅院。
玉环被惊醒,赤着脚跑到回廊下,正撞见郎中提着药箱匆匆离去,母亲伏在门边低声啜泣。
“阿娘……”她怯怯地唤。
母亲杨卢氏闻声回头,脸上泪痕纵横,却强撑着朝女儿招手。
“玉环来,再看看爹爹。”
寝室内炭火烧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杨玄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窗外积了月余的雪,唯有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在见到小女儿时倏然亮了亮。
“玉环……”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玉环扑到榻边,小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指。
“爹爹,你的手好凉,玉环给你暖暖。”
说着,她当真鼓起腮帮子,对着父亲的手哈气,一下,又一下,认真的模样让满室悲戚都凝滞了片刻。
杨玄琰费力地弯起嘴角,目光落在女儿发间的银蝶上。
“蝴蝶……春日才飞……爹爹怕是……等不到……”
“等得到的!”
玉环急切道。
“等雪化了,桃花开了,爹爹就能带玉环去浣花溪踏青,像去年一样放纸鸢,爹爹还说今年要扎个蝴蝶样的给我!”
杨卢氏再也忍不住,以帕掩面退出房去。
王氏站在门边,悄悄抹泪。
杨玄琰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
“玉环……要记住……琴音通心……心要有悲悯……方能动人……”
“玉环记得,爹爹教过的,听到樵夫山歌里的辛苦,听到织娘机杼声里的叹息,都要记在心里。”
“好孩子……”
杨玄琰缓缓合上眼,气息渐弱。
“星星……夜里若想爹爹……就看……西边最亮那颗……”
“爹爹?”
玉环察觉握着自己的手在慢慢滑落,她慌忙抓紧。
“爹爹别睡,玉环新学了支舞,跳给爹爹看好不好?就跳《春莺啭》,爹爹最爱的……”
可那只手终究彻底松开了。
屋外北风骤起,卷起檐下积雪,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哀鸣。
丧仪持续了七日。
司户府门前的白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吊唁的官吏乡绅来了又去,说的无非是“杨司户清正爱民”“天不假年”之类的话。
玉环穿着粗糙的麻布孝服跪在灵前,膝下蒲团已被她跪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她看着棺木前摇曳的长明灯,看着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看着母亲哭晕过去三次又被救醒,看着三个兄长红肿着眼接待宾客。
可她始终没哭,只是怔怔的,仿佛魂魄飘到了别处。
“小娘子,喝点粥吧。”
王氏端来温热的米粥,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碰。
玉环摇头,目光落在灵堂角落那张栗木椅上。
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常抱她在膝上,指着星空一颗颗教她辨认:那是北斗,那是织女,那是紫微垣。
有时兴起,还会取来琵琶,信手拨弹,琴音清越如山泉。
“阿嬷......”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爹爹那日说,他会变成星星。是哪一颗呢?”
王氏的眼泪啪嗒落在粥碗里:“小娘子……”
“是不是西边最早亮起来的那颗?”
玉环自顾自地说。
“昨夜我看了,它比别的星都亮,但也离别的星都远,孤零零的。”
“老爷……老爷是怕小娘子难过,才这么说的。”
“我知道。”
玉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可我愿意信。”
她终于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是温的,却暖不透心底那片被冰雪浸透的地方。
头七过后,雪渐渐化了。
庭院里那棵老梧桐的枝桠裸露出来,积了一冬的雪水顺着皲裂的树皮往下淌,滴滴答答,像是谁的眼泪总也流不尽。
玉环常常抱着膝盖坐在廊下,一看就是半晌。
“四娘,来踢毽子吧?”
三兄杨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手里拿着新扎的毽子,羽毛染得鲜亮。
玉环摇头。
“那……去后院看梅花?最后几株还开着呢。”
她还是摇头。
杨鉴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我知道你想爹。我也想。”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爹走前最后嘱咐我的,是要照顾好你和阿娘。”
玉环侧过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兄长。
不过大她四岁的少年,眼角已有了细纹。
“三兄。”她轻声问,“以后我们怎么办?”
杨鉴愣住,似乎没料到七岁的妹妹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办法迟迟未来。
杨玄琰生前清廉,积蓄不多,家中骤然失去支柱,日子肉眼可见地拮据起来。
开春后,仆从遣散了大半,连王氏都只能领半份月钱。
杨卢氏强撑病体操持家务,不过月余便瘦了一圈。
三月中,洛阳来的信到了。
信是叔父杨玄璬写的,厚厚一叠。
玉环跪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读信时颤抖的手,看着泪水一滴滴晕开墨迹。
“……玄璬的意思是,接玉环去洛阳。”
杨卢氏哽咽着对长子杨铦说。
“他在河南府任职,东都繁华,能给她更好的教养。我们如今这般光景,确实……委屈了这孩子。”
“可妹妹才七岁!”
杨鉴急道。
“七岁不小了。”
杨卢氏搂过玉环,手指轻梳她的发。
“你爹在世时常说,玉环天资非凡,不该埋没在这蜀地小城。况且……”她声音低下去,“你叔父信中承诺,会待她如亲生。”
玉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那根杏红色的丝绦还是去年生辰时父亲亲手为她系上的,如今已有些褪色了。
“阿娘。”她仰起脸,“洛阳远吗?”
“远,要过许多山,许多河。”
“那……能带上爹爹的琵琶吗?”
杨卢氏的眼泪终于决堤。
“能,自然能。”
......
启程那日是四月初八,佛诞日。
蜀州城的寺庙钟声悠远,空气中弥漫着香火气。
司户府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轮子用新麻绳细细缠过,以防山路颠簸。
玉环已换了寻常的棉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唯有发间那对银蝶依旧闪着微光。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父亲留下的梨木琵琶。
比寻常琵琶小一圈,正适合孩童习练。
“这个你收好。”
王氏偷偷塞给她一个小荷包,刺绣已有些磨损。
“里面是去年院子里那株西府海棠晒干的花,你爹……你爹最喜欢那株花了。”
玉环点头,将荷包贴身藏好。
告别比想象中平静。
母亲已哭干了眼泪,只一遍遍抚摸她的脸颊。
“到了洛阳,要听叔父叔母的话,勤习女红,琴艺不可荒废……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三个兄长依次与她道别。
长兄杨铦将一块玉佩系在她腰间。
“这是爹给我的及冠礼,如今给你,见玉如见家人。”
二兄杨锜塞给她一包蜀州特产的蜜饯。
三兄杨鉴则红着眼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常写信来”。
玉环一一应下,乖巧得令人心碎。
登车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宅院。
门楣上“杨府”的匾额已有些斑驳,庭中那棵老梧桐正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瑟瑟作响。
她想起去年此时,父亲抱着她在树下认字,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碎金。
“爹爹,玉环要走了。”她在心中轻声说,“你会跟着那颗星星,一路照着我吗?”
车轮缓缓转动。
马车出蜀州城,过浣花溪,上金牛道。
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只在必要时报个路况。
王氏陪着玉环坐在车内,起初还强打精神说些洛阳的传闻,后来见玉环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便也沉默了。
蜀道难行,山路迂回。
时而攀上峭壁,可见脚下云雾翻涌;时而深入谷底,只听溪声潺潺。
玉环始终抱着琵琶,手指偶尔拂过琴弦,却不拨响。
第三日傍晚,马车在一处驿馆停下。
玉环吃过简单的饭食,独自走到驿馆后的山坡上。夕阳西沉,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
她忽然解下包袱,取出琵琶。
手指按上丝弦的瞬间,某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父亲的手。
修长的手指在弦上滑动,按、揉、吟、猱。那是去岁中秋,父亲教她《汉宫秋月》时的手势。
琴音流泻而出。
起初还有些生涩,几个音后便顺畅起来。
清冷的旋律在山间回荡,惊起林间归鸟。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琴音。
太沉,太凉,像融雪后裸露的岩石,像深夜独自闪烁的孤星。
最后一个泛音在山谷间袅袅散去时,玉环睁开眼,发现王氏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泪流满面。
“小娘子弹的……是老爷最爱的曲子。”
“嗯。”玉环轻抚琴身,“爹爹说,这首曲子要弹出月华满庭、故人不在的寂寥。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暮色四合,天边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正是西方最亮的那颗。
玉环仰头望着,轻声道:“阿嬷,你看,爹爹在呢。”
王氏将她揽入怀中,山风掠过,带来远山深处最后一抹残雪的寒意。
又行半月,蜀山终于被甩在身后,眼前展开一望无际的平原。
田畴阡陌,村落炊烟,与蜀地的峻秀截然不同。
这日午后,车夫忽然扬鞭指着前方:“小娘子看,洛水到了!过了洛水,就是洛阳城!”
玉环探出车窗。但见一条大河汤汤东去,水色在春阳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对岸,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徐徐展开,城楼高耸,檐角如飞。
那就是洛阳。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琵琶,琴身上映出自己小小的倒影。
马车驶上浮桥,车轮轧过木板的声响规律而沉闷。
洛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水腥气,是河岸新草的清香,还混着远处城中飘来的、隐约的市井喧嚣。
“阿嬷,”玉环忽然说,“洛阳也有海棠吗?”
“有的,洛阳牡丹甲天下,可海棠也是有的。”
“那就好。”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凉的琴身上,“爹爹的海棠,能在洛阳开花了。”
河水悠悠东去,载着无数离愁与希冀。
对岸的洛阳城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幅刚刚展开的锦绣长卷。
车过洛水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那是蜀州,是故乡,是父亲长眠的地方,是母亲与哥哥们都在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座即将接纳她的繁华东都。
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
如雏凤初鸣,如冰裂春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