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长安蛊梦(四)

马车驶入洛阳城时,恰是五月末。

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甜腻的香气,混着坊市间胡饼、炙肉的烟火气,与蜀州湿润清冽的山风截然不同。

玉环撩开车帘一角,眼睛睁得圆圆的。

蜀州的街巷最宽不过容两车并行,而洛阳的天街竟如广场般开阔,青石板铺就得平整如镜,可容十二驾马车并驰。

路旁槐树成荫,树下摆着各色摊贩:卖西域琉璃器的胡商高鼻深目,吆喝声带着古怪的腔调;卖胭脂水粉的妇人簪着时兴的牡丹,鬓边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出一片碎光;更有杂耍艺人当街吐火,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小娘子快看,那是天津桥!”

王氏指着前方一座三拱石桥,桥上车马行人如织,桥下洛水泛着粼粼波光,几艘画舫悠然漂过,丝竹声隐隐约约飘来。

玉环的目光却落在桥头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颤,让她想起蜀州家中那株西府海棠。

父亲总说,那株海棠是母亲怀她那年亲手栽下的。

“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马车停在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前。

门楣上悬着“杨府”匾额,笔力遒劲,与蜀州家中那块颇有几分神似。

玉环抱着琵琶下车时,一位身着浅青襦裙、头戴银簪的妇人已迎了出来。

“这就是玉环罢?”妇人蹲下身,细细端详她,“路上可辛苦了?我是你婶母。”

玉环依礼福身:“玉环见过婶母。”

声音清清脆脆,举止落落大方,让杨玄璬之妻郑氏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她原以为蜀地来的孤女难免畏缩,不想这孩儿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尤其那双眼睛。

清澈如洛水,又深邃如寒潭,实在不像七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快进来,你叔父在堂上等着呢。”

正堂里,杨玄璬正端坐饮茶。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身着深青常服,腰间鱼袋显示着他从七品士曹的官身。

见玉环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秤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侄女杨玉环,拜见叔父大人。”

玉环跪拜行礼,动作标准得让郑氏又吃了一惊。

蜀州家中定是极重教养的。

“起来吧。”杨玄璬声音温和,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审慎,“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需节哀。”

玉环垂首:“是。”

“可曾读书?”

“读了些《孝经》《女诫》,父亲教过《千字文》《蒙求》。”

“哦?”杨玄璬挑眉,“背一段《蒙求》来听听。”

玉环略一思索,朗声道。

“王戎简要,裴楷清通。孔明卧龙,吕望非熊。杨震关西,丁宽易东……”

声音珠圆玉润,竟无一处错漏,直背了三十余句才停下。

杨玄璬与郑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琴艺呢?你父亲信中说你善琵琶。”

玉环解下蓝布包袱,取出那柄梨木小琵琶:“侄女愿为叔父奏一曲。”

她端坐席上,调弦定音,手指起落间,一曲《凉州》倾泻而出。

起初是边塞风沙的苍茫,渐渐转为戍卒望月的乡愁,最后在几个清冷的泛音中余韵袅袅。

这竟是她自己将父亲教的几支小令糅合改编而成的!

杨玄璬霍然站起。

他在洛阳为官十载,听过教坊名伎演奏,也见过世家贵女习乐,却从未在一个七岁孩童的琴音中听到如此……如此复杂的东西。

那里面有天赋灵性,有严苛训练,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悲欢离合的敏锐感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闪动,“兄长啊兄长,你留下了一个怎样的珍宝……”

当夜,杨玄璬在书房独坐良久。

案头摊开着兄长生前最后一封来信,信中那句“玉环敏慧非常,若得良师,或可光耀门楣”被朱笔圈出。

“光耀门楣……”他喃喃自语,指尖轻敲案几。

杨氏一族自隋末迁居蜀地,百年来虽诗书传家,却始终未出过高官显宦。

他杨玄璬拼尽全力,也不过在洛阳做个从七品士曹,此生恐怕难有寸进。

可如今——

窗外月色如水,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条路不属于科举,不属于军功,而属于一个女子惊人的美貌与才华,属于那足以打动任何人的琴音舞姿。

从此,玉环在洛阳的生活有了全新的节奏。

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梳洗后先向叔父婶母请安,而后随郑氏学一个时辰的女红。

郑氏发现,这侄女于刺绣上虽不算顶尖,却独擅配色。

寻常的牡丹花样,经她配出深浅不一的紫红丝线,竟绣出了晨曦中沾露的鲜活感。

“你这配色眼力,倒像天生的。”郑氏感叹。

玉环低头抚过绣绷上的花瓣,轻声道:“爹爹说过,音有十二律,色有千百调,道理是相通的。”

已时到午后,是读书时间。

杨玄璬特意请了退休的国子监博士杜老夫子来授课。

老夫子起初不以为意,待教了半月,竟拄着拐杖来找杨玄璬。

“此女非凡品!《毛诗》过耳能诵,《论语》讲解一遍即可阐发新意。更难得的是悟性,昨日讲《楚辞·湘夫人》,她竟问‘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这愁是等待之愁,还是知永远等不到之愁?’”

杨玄璬心头震动,面上却只微笑:“孩子胡思乱想罢了。”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在申时之后。

乐舞课。

杨玄璬重金请了两位师父:一位是教坊退下来的琵琶圣手裴娘子,一位是曾在王府授舞的公孙大娘弟子。

两人初见玉环时,都因她年幼而有所保留,不过一月,态度全变了。

这日傍晚,裴娘子课后留下,对杨玄璬郑重一礼。

“杨大人,妾身教习音律二十载,从未见过这样的学生。寻常孩童习琵琶,三年方得入门,玉环小娘子不过三月,已能将《霓裳》大曲弹得七分神韵,这还不是最奇的。”

她压低声音。

“最奇的是她的‘融创’之能。前日我教她龟兹调式的《婆罗门引》,她昨夜自己尝试与中原清商调相合,今早竟弹出一支既存胡风、又含雅韵的新曲来!这等天赋……恐是百年难遇。”

与此同时,舞室里的公孙弟子也发现了异样。

玉环学舞极快,更难得的是她总能在标准动作中融入自己的理解。

一个简单的扬袖回眸,经她做来,便多了三分欲说还休的情致。

“小娘子。”舞师忍不住问,“你这眼神里的故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玉环正在系舞鞋的丝带,闻言动作微顿,轻声道。

“从前在蜀州,爹爹带我看过浣花溪的落日,看过山中夜雨,看过送葬队伍里哭晕的老妪……爹爹说,舞如诗文,心中若无山河岁月、悲欢离合,便只是空架子。”

舞师怔然良久,方叹道:“令尊……是位高人。”

秋去冬来,转眼玉环在洛阳已近一年。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时,她正在庭院中练新学的《绿腰》。

雪花纷纷扬扬,沾在她鸦黑的发鬓、纤长的睫毛上,随着旋转的舞步绽开又消散。

郑氏抱着手炉站在廊下观看,竟看得痴了。

那身影在雪中翩跹,美得不似凡人,倒像洛水神女踏波而来。

舞毕,玉环微微喘息,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

她仰头望向纷扬的雪花,忽然想起蜀州那场埋葬了父亲的大雪。

“小娘子,快进来暖暖。”王氏拿着斗篷跑来。

玉环接过斗篷,却没立即披上,而是走到院角那株从蜀州移来的海棠旁。

虽精心照料,它到底水土不服,今年只零星开了几朵花,此刻在雪中瑟缩着,花瓣边缘已结了一层薄冰。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花上的积雪。

“爹爹......”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洛阳的海棠,没有蜀州的开得好。”

可那又如何呢?

蜀州的海棠随父亲长眠于地下,洛阳的海棠再孱弱,也得在风雪中活下去。

就像她,离了父亲的怀抱,离了母亲的呵护,在这陌生的东都,不也一日日扎下根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玄璬下朝归来。他驻足看了侄女片刻,忽然道。

“三日后,河南尹张大人府上设宴,你可愿随我去,奏一曲琵琶?”

玉环转身,雪花落在她肩头:“叔父要侄女奏何曲?”

“就奏你自己改的那支《凉州》。”

她静默一瞬,福身道:“是。”

没有惶恐,没有推拒,平静得仿佛早知有此一日。

杨玄璬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这孩子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那颗从蜀州带来的种子,在洛阳的沃土中,正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展叶,含苞待放。

......

张府宴客那日,洛阳城又落了雪。

宴设在暖阁中,四角铜兽香炉吐着苏合香的暖烟,与窗外的飞雪形成鲜明对比。

席间多是洛阳官员及家眷,女眷们珠围翠绕,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瞟向屏风后。

杨玄璬家的蜀地孤女将献艺的消息,早已悄悄传开。

玉环今日穿了郑氏特意准备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

这素净打扮在满堂锦绣中反而格外醒目。

轮到献艺时,她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出,行礼后端坐锦凳上。

阁中忽然静了一瞬——

不止因这女童出众的容貌,更因她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场,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怯场。

素手拨弦,第一个音便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那不是寻常《凉州》的苍凉,而是苍凉中透着一丝温暖,仿佛戍卒在寒夜中围篝火忆故乡;转调处又添了几分灵动,似有蜀地山泉叮咚流入大漠孤烟。

最妙的是结尾。

本该是余韵散尽,她却轻轻一揉弦,泛音袅袅如叹息,恰似一片雪花落在眉间,凉意透心,转瞬即逝。

曲终,满堂寂然。

良久,上首的张大人缓缓抚掌:“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啊。”他看向杨玄璬,“杨士曹,令侄女今年贵庚?”

“回大人,刚满八岁。”

席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岁!

多少乐工终其一生也弹不出这般境界!

玉环垂首退下时,隐约听到几位夫人的低语:

“这等资质,将来怕是要进……”

“嘘,慎言。不过确实,若再长几年,怕是连长安的贵人都要惊动了。”

她抱着琵琶回到屏风后,手指轻抚琴身。

梨木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父亲母亲的手,想起蜀州那个有星星的夜晚。

窗外雪愈大了,暖阁内的赞誉声、议论声混着酒香弥漫开来。

而屏风后的女孩只是静静坐着,眸光清澈如初——

那里面有洛水赋予的灵秀,有丧亲淬炼的坚韧,更有一种她自己尚未完全察觉的、即将惊艳一个时代的光华。

王氏悄悄递来手炉,玉环接过,指尖的凉意渐渐化开。

洛阳的冬天,似乎没有蜀州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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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叶落知秋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