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高高跃起,身影荫天蔽日,长刀罗睺倒垂,亡魂万千未能让那冷白兵器沾染半分血气,凌厉的光晕带着扑面而来的灭生之气,凶蛮到叫人无处遁形。
胤东王只觉脖颈一紧、肩头骤沉。
他惊骇回头仰首,周身仿佛瞬息静默、死亡逼近之时连风都变缓变慢,他肩头骑着一人,双腿死死固定住他不叫他有半分挣脱的可能,四肢上插着箭羽汩汩流血,背光而视宛若身披圆光的观音神像,大悲普照。
可对方高高举起长刀,微微俯身之时面无表情,那面颊的血泪恰恰滴落在他眼中,为她整个人罩上杀孽深重的血红之色。
兀良合族信仰凶神煞钦热乌拉,可胤东王声色犬马惯了,是族里少见、不信鬼神的,但那短暂四目相接之时,他倏然参悟,这身披血色光晕的凶神,有着一双墨色不染悲喜的无相眼,执刃断生死,势可吞日月。
可更多的他也参不透了。
他自诩人众力强,没戴头盔,脖颈后方露出一节皮肤。
连培风的罗睺刀自他背脊第三根骨节处向内向下直直插入,左腿死死抵住他胸腹,自他身前感知到刀刃自脊骨深插入腹,对方的身体不自觉的往前弹动起来,可她没有停手,自上而下贯穿脏腑,直直把人捅穿。
城下的人惊骇万分的看着上头,他们的首领被人从上而下完全捅漏了,身体下端露出凶刀顶上最尖锐的部位,身体里的血水自那血洞里头疯狂向外泻涌,胤东王甚至没来得及闭目,眼睛怪异的凸出在外头,大张着嘴,却已然是断了生气的模样。
下头诡异的静止了一瞬。
胤东王的尸身维持着死时站姿僵立在那,连培风屈膝直身,身法轻盈到近乎诡谲的叠站在他肩头,罗睺卡死在对方身体里了,她双手握柄轻旋,长刀在人体内搅动出令人作呕的声响,刹时拔出,血迹自脊骨后洞喷溅出来,足有三尺高。
喷溅的血迹沾染上那碎裂的面具之下露出的睫羽,她面色不改,整个人死气森然,眼睑低垂眨动,污血滴落,方似活人。
刀身轻轻自胤东王甲内翻出的里襟处擦过,刹时如新。
兀良合族虽则人数不少,可主将已亡,再见这显是杀红了眼的情形更无一战之心,有了第一个惶惶然弃刀的,一大片人跟着丢刃跪地投降,求饶的兀良合族语混杂着含糊的汉话响彻军营。
悍将固然可怖,然未必不能胜,可这被激怒的凶兽率领着一众不畏死的却是无人敢战。
足下身躯自抽刀而出已然无法坚持直立,她自那摇摇欲坠的肩头轻轻落在一旁地上,任其软倒,尸身因着铠甲半跪在地。
城下的兀良合族头一次听见这煞神的声音,低沉中有一丝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和缓,但那声音传得很远。
“肃清敌寇,不受降!”
灭顶之言。
罗仲英等人反应最快,他们被压迫太久了,正是复仇之时。
韩良惊愕当场,习武之人没有人绕得开天纵奇才的晋西少将军,他们每个人都研究过他的武艺、他的战术,纵使察觉出他是女儿身都不如此刻给他冲击更强。
晋西军从不杀俘虏,这支军队在某些时刻对规则看得很严,他们自成一套完整的内化体系,战阵之上偶尔流露出的刚正显得都有些许迂腐。
这也是兀良合族这么痛快便敢丢枪求饶的缘故,可显然他们此次想错了,西北的猛虎被彻底激怒,要他们所有人拿命来偿。
罗睺声动,虎啸山林,是悲鸣亦是激愤。
宿州,便是她替他们搭建的坟茔。
兀良合族甚至来不及拣回他们的兵器拼死一战便被周遭的人收割了性命。
哀嚎厮杀之声不绝于耳,无边炼狱,不过如是。
连培风眼见下方形势控制得当,踟蹰着到了那悬尸之处。
她探出身子握住那麻绳,在心底深吸口气,蓄力小心的把人一点点拉上来。
她自幼神力天生,此刻却觉手下有力万钧,拽得她手直发抖。
她把父亲的头轻轻搁在自己的膝头,深深的埋首下去。
贴近的那一刻,眼眶很热,嘴唇嗫嚅几下却像是失了声。
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和人气。
这是她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是指点她武艺和战术谋略的引路人,但更是那个握着她手让她骑在脖颈四处漫游,纵容她拥有任何金贵的女孩都没能拥有过的飞扬恣意少年时光的、永远掌心温热的父亲。
他们母亲早逝,父亲作为晋西王,外有乌桓虎视眈眈,内有皇权掣肘,要统管晋西府上下事物,又要教养两个年幼的儿女,不是没有人劝过他再纳一人,可他只是笑着说:才不要外人来给我两个小宝气受。
所以她和兄长都是自幼跟着父王在军营里头长大的,长到要开蒙了便请各路或正经或奇怪的老师来传授各式技能和知识。
无论是什么功课,父亲总会在入夜巡防后陪他俩一起研习。
她下意识抬头替父亲理了理鬓发,父亲虽有旧伤却一贯硬朗,她还没见过父亲瘦到这般面皮贴骨的模样,她握住父亲再不会暖起来的手,十指指甲被全部残忍拔除,可他宽厚的掌心里头依然留下了握拳忍疼时深深的伤痕印迹,叫人窥见一丝临终前的惨状。
她很轻的抚过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像是突然生出了痛感般猛的收回手指。
她不敢去看父亲洞开的躯干,也不敢去看父亲残缺的下肢,她成了彻头彻尾的懦夫。
泪好像随着血流完了,倒退着往心里灌,又苦又涩,拽的她整个人向下坠。
西北的初春还是太冷了,她隐约觉得自己在打寒战,咳出口血来反而身子回暖一些。
她努力醒醒神,想要脱下身上的外衣给地上的父亲披上。
“主子!”此刻叫出这两字来再无一丝犹豫,韩良是同罗仲英一起互相搀扶着挪上来的,大姚还在带人清扫战场,他握住连培风欲解衣的手:“我来,主子,我来。”
连培风抬头看向他们时难得的显出丝失魂般的茫然来,方才那个冲杀阵前冷静到显得有些残酷无情的将领,在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脆弱来,叫人这才慌忙记起,这也不过是个花信年华的年轻女郎。
呼延时继承五军统帅,声动两地之时众人纵使心生畏惧亦不免赞叹一声英雄出少年,可即便如此,他仍年长于这位与他齐名的银面悍将三岁有余。
韩良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可就是觉得这人仿佛同那四分五裂却还强撑在面上的面具一般已是强弩之末。
她兴许不知道,自己身上箭矢密布,哪有可能顺利褪下外袍?再者,她毕竟是女子之身,怎么就恍惚妄行至此?
罗仲英是远远见过一次晋西少将军的,虽未能并肩作战过,但少年将军沉稳自持却都遮掩不尽一身意气风发的模样却惊艳过许多人。
他今日是头次同他并肩作战,从他身上窥见到其父壮年时期威震天下的虎霸王影子,城楼之上惊天一刀震慑万人,可这都不如此刻令他动容。
他们顺翼军,对不住晋西王。
晋西军是收到他们求援信来的,晋西王观宿州城内情况诡谲,下令大营驻扎城外,一队叛军连同兀良合族乔装成走散的士兵,悄然混入了晋西军中,晋西王很谨慎,纵使认出了其中几个顺翼军中眼熟的,核验了身份后仍做了队内隔离,可又不愿让猜疑错伤友军,依然十分礼遇他们。
可谁都没想到他们会在星夜外出如厕时在附近伙头军使用的野水里头下药。
药效一起,兀良合族大军乘夜突袭。
晋西王和手下一万晋西精锐猝不及防下强撑病体上了战场,节节败退是必然之事,一万晋西军被尽数坑杀于宿州郊外乡野,晋西王伤重被俘,受尽折磨。
纵使当时顺翼军已然身陷囹圄,可他们的愚忠和失察之罪也不该由晋西来买单。
他艰难跪下身子,反手褪下自己的衣服,他自水牢而出,上身不过一件中衣,此刻除服,上身**,尽是未及愈合又添新伤的痕迹。
韩良取了相对干净的里衣将晋西王体面的遮掩住,罗仲英将那沾染了些许血迹的纯白布料覆上,神情严肃,仿若负荆请罪。
连培风垂眼望着他们为父亲披上了白布,她缓口气,竭力稳住心神:“去燃狼烟。”
韩良一怔,下意识遵照,挣扎着起身对着下头的兄弟打了个手势。
连培风藏了下自己尚在发抖的手:“罗将军,劳烦找个眼力好的兄弟去城楼上看着,大军回幡没有。”
罗仲英没想到对方竟然识得他,此刻自是无有不从的。
韩良手一沉,是连培风攥住了他:“二队清点下还能用的战马,把重伤和轻伤的士兵分开,受伤的赶紧治伤原地休整,能行动的都穿上战甲整队待发,让三队把军械都分下去,然后……去找个人来替我止血。”
韩良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知晓这是中箭失血又勉力作战所致,他看一眼对方身上密密麻麻的箭矢,艰难应到:“是。”
此刻晋西危机未解,连培风不敢有半分松懈,方才的失神是晋西主将唯一放纵自己喘息的片刻,还有太多活着的人指着她,她不能停,不能倒,不能溃。
城里会医术的都被兀良合族屠杀殆尽了,晦羽军在军营里头翻找出了止血的药剂送上了城楼。
韩良悄悄找了城里的老妇,就地搭了个简易的营帐,把人连同他们随身带的全部金创药一起送了进去。
“天爷!这……这伤成这样!老婆子我哪里会!得找个会医的!”连培风对他们全城有恩,老妪见她是女儿身也乖觉的不声张,可这要是把人治死了!那她就是大罪人!她急急要出帐,被连培风拦下了。
“婆婆!”连培风勉力弯了唇,却不知道自己面色雪白,唇缘因失血干涸起皮,没起到几分安抚作用:“帮帮我……城里没有大夫了,劳烦您帮忙用剪子把箭尾绞了。”
老妪正是他们入城时遇见的那位,家里也算得上是满门忠烈,此刻亦是动容,这个年轻瘦弱的女郎不过是她堪堪可做她孙女的年纪啊,她不忍再迟疑,遵从她指示剪了箭羽尾部。
连培风唯一庆幸的是,这些箭射程近,所以都是贯穿伤,没有绞在肉里的,此刻身体里头仅剩了箭身,她轻吸口气握住箭头往外拽:“金创药,止血带。”
老妪心下惊骇,她不知道对方竟是这般粗暴处理,箭矢被随意丢弃一边,伤口洞开,汩汩流着血。她眼眶一热,手上动作却很利索,常年缝补衣物让她能把止血带缠得又结实又漂亮。
四肢和肩背够得着的箭矢逐一处理完成,连培风小喘口气开口:“婆婆,还有几支……”
老妪满头大汗,可几回合下来手也不再抖了,此刻倒是生出一股子少年时期才有的孤勇心气来,不敢拖人后腿:“少将军信得过老婆子,老婆子姑且一试。可这几支,不晓得伤到脏腑没有?”
连培风一笑,随手拿过先前丢在地上的一支箭:“婆婆放心,我心里有数,没有伤到要害,您只管动手。”她额间沁了汗,咬住箭,声音含糊可语气倒很坚定:“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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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宿州(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