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宿州(四)

“小心!”韩良猛地把人撞开,受了箭伤的腿骨发出清晰的喀嚓一声,他猛地软了身子,咬牙跪地直身格挡刀斧。

连培风瞬息之间换刀至左手,刀尖高高扬起,硬是把人叉挑开去。

韩良之危瞬解,方才身边之人的动摇像是他的错觉。

他仰望着提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对。

城楼之上胤东王嘶哑的笑声响彻军营:“晋西王世子,你是来夺回你父王的尸身的么!你该庆幸你来的够早,晋西王的尸身还未被咱们营的猪猡们吃完,否则你便是来抢,本王也拿不出来。”

什么!韩良惊愕万分的抬眼。

高高的城墙之上悬空吊下来一具尸身,不,应该说是残骸。

头上银冠束发,糊满血污的面部依稀可见年轻时姿容俊朗,可此刻面庞瘦削到几近塌陷,显得有些可怖,胸腹位置被人残忍用刀割开,内里脏腑被剖解出来,只剩一些残渣牵连出来,垂落在下肢躯干。本该是高大伟岸之人,可其双腿被人自髌骨向下齐齐削去,此刻已然流尽了血,黑糊糊的一片,粘连的肌肉组织拖成不长不短的线,如同血迹蜿蜒垂落。

军营厮杀吵闹声巨,连培风却因剧烈的耳鸣发作头脑一片空白。

她仰头死死盯着那悬垂的、几乎叫她认不出的身影。

她来得急,晋西的消息又断得早,竟让她在这一刻才知道,她的父王,竟然在敌方大本营里,尸身尽毁。

无人知晓晋西虎霸王生前受到怎样的折磨,可无人不为这骇人的场景侧目。

茫茫然之中,她突兀的想起城中老妪那个“又”字。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父王已经先她一步来过宿州驰援。

可这也不是她想象中的马革裹尸,她的父王肩臂宽广,曾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是整个晋西的天,可现在这具……是什么?

她握刀的手依然很稳,可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动摇了,她察觉到自己在僵硬的躯体内颤抖。

比愤怒更烈,比悲痛更苦。

她无意识的回想她同父王最后一面是什么样的情景。

她重伤未愈便要被迫上京,父王罕见动了大怒,她矇昧之中瞥见父王一夜霜白的两鬓,眼见形势要奔着不可收拾的地步而去,王兄拦了一道,父亲噤了声,她好像说了句什么。

是什么来着?

父王,京城困不住晋西的虎,总有一天,有我们父女再次并肩作战之时。

父王回复了吗?好像没有。

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眼底布满血丝,面对着面色苍白的女儿,这个铁马冰河、半生驻守西北极寒之地的虎霸王眼底满是愧意和柔情。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

他所义的算计于他,他所忠的忌惮于他,而他所爱的间接造成了他的孤立无援。

袁如故御下不严该死,谢咏背信弃义该死,而她妄自尊大同样该死。

那自皇宫里头就持续困扰她的头风终于在此刻爆发,浑身的血拼了命的往心尖上喷涌,她喉间腥甜翻涌难压,毁灭的窒息感叫她眼前几度漆黑一团。

悔恨和激愤如两道烈酒交替、反复冲刷伤口,又辣又疼,叫她动不得又昏不了。

轰鸣之中,她听见血丝如蛛网爬满眼底的声音,那吱吱的声响在心头空响,那根一直以来绷紧、束缚在她心魂的弦彻底断裂崩碎。

面具掩盖住她全部的失态,胤东王笃信她绝无可能毫无动摇,当即下令强攻。

那尸身不远不近的悬在半空,随着城楼上下剧烈的厮杀动静微微摇晃。

连培风的心像是被人徒手捏爆了,痛觉失衡,五感俱灭。

韩良望着眼前一动不动直面冲杀而来大军的连培风,灭顶般的恐惧死死萦绕在他心头,古怪到令他浑身鸡皮疙瘩直直立起,他站不起来了,当机立断大吼:“大姚!大姚!”

今日要遭,但他不是惧怕自己死在这。

大姚离他们稍远,他的声音很快被战场吞没干净。

“我来掩护!”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刹时出现,是罗仲英!

他本中了数箭,虽不致命可仍算得伤重,可他却半步不肯退,一路紧紧跟着两人厮杀到了城楼前。

那高悬于城墙之上的不仅是晋西军的耻辱,更是他们顺翼军的罪孽,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连培风的刀忽然直立了起来,侧刃,足下后撤半步起势,弓腰前冲,横刀掼出,四人连同甲胄拦腰截断,血肉横飞,后头的人避让不及,猛地撞在她刀尖之上,只见她双手翻转立刃,侧身弯贴至地,下一刻两道身影被她勾连串起,她单手持刀,左膝跪地,刀柄重重砸向地面,上头的两具人体随动势向下滑,死死叉在那宽大的凶器之上,如糖葫芦般仰面朝天,连气声都发不出来便失了姓名,只最上方胸口处露了点银白色的冷器尖端。

韩良眼皮狂跳,这比之前的猎杀残忍瘆人多了。

微风徐来,连培风仰头看向高处。

他自顾不暇,好在此刻大姚他们终于跟上,他高喊:“大姚!架人梯!”

“来了!”

可他们根本跟不上连培风,此刻谁也跟不上她。

胤东王骇极,却也兴奋的血液逆流:“快!放箭!”

密不透风的箭矢如疾风骤雨般扑向逆流而上高高跃起的连培风。

她孤身一人简直是空中最好瞄准的靶子,可她不闪不避,只挥刀斩开碍眼的那几支,任凭那些无可抵挡的箭矢深扎进她四肢,只恨那城楼太高,她的轻功到底在箭雨阻挠之下有些泄力。

她全无放弃的意思,横刀身前,深吸一口气,逆行运功,胸肺炸裂之感几乎叫她当场毙命,可她咬牙强撑,足下在虚空蹬踩两下,倏忽再次窜高。

胤东王大惊,兀良合族语喊得大声又迅捷:“他要来夺尸体!莫叫他上来!把他射下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杀死连水沉者封百户侯!”

上头威压愈盛,纵使无知无觉如此刻的连培风亦难抗,可连培风压根不是来夺尸身的。

她心底默念一句:父王,再助小女一臂之力,待得百年以后,女儿自去地府磕头赔罪!

她狠狠踩上晋西王宽阔的肩头借力,猛地跃上城墙。

她的肩背已然被扎成了个刺猬,可她痛一分就要叫上头那些敌军痛十分,城楼上的人连她一声吃痛的闷哼都听不见,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大力掼出自高楼坠跌或是身首异处。

胤东王望着挡在身前的士兵越来越少,而对方浑身上下插着近十箭羽,战力却依然惊人到令人心生惧意。

以一人对阵千人却丝毫不怵。

眼前这个杀红了眼的真的是人吗?她好似是墨家研制出来的杀生器械,无感无觉,凶蛮至极。

顷刻之间,已然扫清身后,此刻反手拔出深插右后肩阻碍她运刀那支箭,鲜血直飙,她却毫无停顿,单手折断那支箭羽随意丢弃在一边,踩着兵士尸首冲着胤东王而行。

楼下的兵士被晦羽军和顺翼军死死拦住了,谁也没能上楼来。

胤东王后知后觉的感到可怖,他随手抓住城楼上的弓箭手挡在自己身前,弓箭手惊慌失措之下未及瞄准便连放几箭。

连培风侧首避开一箭只扑面门的,那箭重重擦过面具打散了她的发髻,乌发四散,下一息不知是哪里飞来一支流箭,紧跟着射在面部同处,连培风反应因重伤慢了些,只来得及后撤半步,银制面具卸了一道力,自眼角向左下碎裂,箭风刺破了她的面部,顺着裂隙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血迹,像是厉鬼流出了血泪。

她轻翻腕骨,向后撤刀蓄力,双手握刀疾奔向前。

挡在胤东王面前的弓箭手首当其冲成了替死鬼。

他被重击向后撞飞,胸口破了尖锐的大洞,当场毙命,那力道带倒了身后的胤东王,死人身重,弓箭手又甲胄加身,将他双腿死死压在了身下。

胤东王拼死挣动,拄着身侧的长枪踹开人勉强起了身,他武艺在族人里头绝算不得差,不然也混不到这地位,可此刻头皮发麻,双手紧握长枪这才勉强定了心神。

这人受了重伤,他并非毫无胜算。

想到此,他咬紧牙关先发制人。

长枪一出,对方微微侧身,锋利的枪尖紧紧贴着对方襟口指向天空,连培风伸指抵住枪身,仅凭一指迫使对方枪体远离身前半寸,长刀罗睺自下而上撕裂般的在枪身与自己之间划过,清晰可辨的火光映出银色刀脊上无悲无怒的一双眼,藏匿在半幅面具之后,死死盯咬住胤东王。

胤东王迅速抽回长枪,硬挨一刀这长枪必折。

罗睺重击地面,砖石碎裂,刀痕深逾五尺。飞溅的碎石划破了胤东王的面颊,他激战血性已起,长枪一回一出,招招奔着连培风身上扎满的箭矢而去,他准,连培风却更快,大刀攻伐至简无比,却叫长枪全无破绽可寻。

她分明浑身浴血,可罗睺下刀却一次更比一次沉,胤东王的长枪枪身已然斑驳、尽是划痕,这还是他未敢硬碰硬、极力斡旋的情况下。

对方打定主意要周旋,连培风却未必有这时间和耐心,她果断撤刀,近身,此刻周身尽是破绽,长枪自不会放过,密密麻麻的招式汹涌而来,若是身上未有箭矢碍事,凭她的身手不至于有枪剑可追得上,可惜了,胤东王心下暗喜。

连培风硬是徒手接了对方一枪,那记极重,她咽下喉间一声闷哼,胤东王咬牙,手下轻按,那枪头竟设了机关,此刻骤然突出调转了方向,指向她腰侧,愣是用枪头把深插在她侧腰的一柄长箭狠狠顶穿了身体。

连培风吃痛弯身,却没有发出声音,口中呕出口血,她既敢肉身卖破绽,那对方就该知道此刻死期将至。

她无视对方拖拽手下枪身的力气,左手稳住枪身,右手持刀高高举起全力劈砍而下。那枪身内里尽是精钢,却敌不住她戾气毕现的一记重击,当场四分五裂。

胤东王又惊又怒,赤手空拳也要叫她吞下苦果,可有长枪之时方可一敌,此刻直面这煞气四溢的杀器却是无路可退的可怖。

若非对方重伤,他绝敌不过她十招。

此刻对阵不过几回合,身上血痕尽显,他很快意识到对方甚至并不想给他个痛快,手腕内侧、足踝内侧、胸前肋下、后背近脊骨处,每一个会叫人格外疼痛的细小关节和肌理都被那本该枭首如削泥的大刀以一种近乎砌玉的“工艺”小心光顾。

他不再有抵抗之心,此刻便是下方的混战,也比对上这显然理智全无的疯子强,他急急回身便要往城墙外头扑去。

日光高照,韩良仰倒在地,吃力的推开倒伏死在自己身上的兀良合族士兵,那弯刀死死卡在对方和自己相接的战甲之中,已然抽不出。

突然日头一阴,他疑心有人偷袭,侧首同时要翻身躲开却吃惊的发现并不是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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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宿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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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