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晋西(上)

韩良把连培风的指令吩咐下去,自己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亲自守在她营帐外头。

里头动静不大,他心头反倒更紧张,可也不敢轻易打扰。

下头人来报整军完毕,出征时一百人的队伍,此刻加上收编的顺翼军,足足壮大到了近两万人。

虽然大部分都受了伤,可这群窝着股火的军士各个都不肯退至伤病营,顺翼军现今成了大衡的弃子和笑话,他们进不知该往何处,退又已无归处,只有一腔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望的耻辱堵在心口。

他们不是不察这支晋西军的奇怪之处,可他们以百人之勇硬闯万人营,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便于他们有重逾千山之恩,此刻他们群龙无首,与其被人残害、拿捏、利用,连爱重之人都无法相护,不如堵上耳朵、蒙上眼睛,只为今日相护之谊拼上一把。

只要是能带领他们讨伐他们的仇敌,无论是谁,就是他们的统帅。

连培风弯身出了营帐,身上绷带用外袍遮掩的很好,只碎裂面具之下唇色稍显苍白,她抬手用碎布缠起长发,手举高时很轻微的顿了顿,但她不动声色的继续动作:“东边情况怎么样?”

“大军没有回营的意思,有点奇怪。”罗仲英随意套了下士的衣服:“按理大本营燃狼烟,至少斥候小队是要来探的,但是完全没有动静。”

边境一马平川,若是大军回幡,宿州沙土之地眺望过去配上千里镜不可能一点都看不见。

连培风握了握罗睺刀,沉吟片刻:“点兵,整军。不能再等了。”

为了避免兀良合族发现,他们自晋西出发时算得上绕了远路,距离她同寒锋约定的期限已不足两日,纵使此刻队伍尚未达到最好状态,可业已没有时间了,她只能赌上一把。

“各位听好了,”连培风上了马,抄着罗睺长刀在列阵的军队前阅军,“你们既然在此列阵,那无论各位什么想法,我连某都当各位信我、服我,愿意追随于我。知道各位兄弟都憋着气呢!但这是战场,不是儿戏。既然入了我连某的编,那就得听我的,听明白没有!”

“誓死效忠将军!”

“誓死效忠将军!”

“很好,”连培风扯了扯嘴角,驱动马掠过阵前:“重伤者,出列!”

下头一阵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之声,半晌,几个明显伤重的出了列,有一就有二,大家静默的重新列了队。

连培风点点头,低眉看了眼依旧挺立站在队伍中的罗仲英:“罗将军,出列!”

罗仲英要辩说什么,连培风再次重复:“罗将军,出列!”

罗仲英到底没再开口,出列:“是!”

连培风开口:“罗将军,你对宿州城比我们的人更熟悉,在东郊外三十里处设下陷阱,点五千轻伤营的,蹲守伏击,兀良合族若有逃脱的必往此地来,哪怕不入宿州,也会途径此地以入沙洲四郡,我要你确保他们有去无回,可否做到?!”

罗仲英形容一整:“末将领命!”

“更重要的是,宿州城不容有失,宿州百姓不容有失,可此刻战事凶险,我只能把少数士兵拨给你,你可明白?”

罗仲英在水牢之中受刑最重,加之先前直面敌军先锋更是伤上加伤,连培风话说的严峻,可未尝不是对他的体恤,此刻抱拳郑重承诺:“将军宽心,必不辱命!宿州必安!”

连培风点点头:“二队!”

“到!”

连培风看了领头人一眼:“你叫……余……”

“回禀将军,余连玉!”这人圆头圆脑又生了对圆眼睛,看着很机灵。先前正是他带着二队把硝石绑在马尾上,又在马厩纵火,趁乱引着受惊的战马们,解了中军牢房前的危局。

她算得上记性极好,登州府内花名册点名之时把人记得七七八八,可这人名字着实拗口,此刻心下默念两遍才勉强记住:“先前办的不错,记你一功。”

这不是夸张,是实话,一面把中军牢房前的战场搅和的稀乱,一面又让另一头看守顺翼军的守卫军以为真是大军来袭,这小子时机把控绝佳,是个有大能的。

余连玉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可惜场面乱了些,没能尽可能多保下些战马……”

连培风示意无碍:“一队三队各领两千人做我的左右旗,随我驾马疾行,你带着二队和剩下的顺翼军在我们后头压阵,队伍不用追的太紧,阵线拉长一些,松散些,明白?”

余连玉思忖片刻,眼睛一亮,明白过来:“此地春季风沙大,咱们拖拉着走,不说百万之势,起码二三十万还是能成!”

连培风笑了:“聪明!”

他还嫌不够,下去指挥士兵们去把牛都牵出来,在后头绑了钉耙,缀在队伍后头赶着走。

连培风带兵一贯抓大放小,没再管细节,此刻紧一紧身前捆绑着晋西王尸身的绳索,将父亲的脑袋摆正到自己肩颈处,低声道:“父王,咱们回家。”

调马回身面向城门,高举罗睺长刀:“战士们!该咱们上阵杀敌了!”

“杀!”

“杀!”

“杀!”

寒锋有点疲了,握剑的手心血肉模糊。

几日前他与晦羽军赶到之时,杀了兀良合族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战法与刀法都同晋西王军截然不同,确实短暂的击退了敌军。

可翌日那个叫阿息的少年率军再次卷土重来时,便不再那么好对付。

那夜敌军退去,他在城上见到了连水沉。

一贯清风朗月的晋西王世子胡子拉碴,紧蹙着眉头,身上血迹斑驳。

里头的人正在争执。

“当初不该放呼延时过境,”这是军师楚修远,他们所有人跟着没日没夜的熬,都没个人形了:“他与兀良合族才是世仇,拿他做筹码,不愁兀良合族不坐下来详谈。”

连水沉摇头,指着舆图:“兀良合族想要的绝不会是他们的故土,在兀良合族临阵倒戈,同乌桓族决裂之前,他们的草场便是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里头最差的一块,呼延时的人头不能让他们停下进攻的步伐。”

楚修远嘴唇干裂,自晋西王战死沙场后他们的局面一直十分被动,可笑这号称西北第一军竟连上峰尸体在哪都不知道,更别提夺回来了,可这诛心之言他不能讲:“夜不收还没回么?这么个背井离乡东躲西藏长大的二皇子到底是哪里来的能耐养了这么多兵?”

连水沉面色很沉:“他暗中吞并了多个西域部族,又集结了玧、契两族的兵力,他们长年避世于远东,那里的人天生悍勇非常,三九寒冬仍可氽渡鲜江,他们本是乌桓族的附庸,用人力换取乌桓的战马,可阿息用自治和肥沃的草场煽动他们,呼延时一入大衡,他们便脱离了乌桓的管制。”

“他|娘的,兀良合族有个鬼的肥沃草场,这许的是哪里?!”

连水沉看他一眼。

楚修远明白过来,冷笑:“合着就是奔着咱们军屯来的。”

这几年朝廷给粮一直不痛快,晋西早在东南那块圈地搞军屯,也就去岁恰逢天灾,致使军屯收益骤减,否则年前那仗也不能那么惊心动魄。

这也更坚定了晋西搞军屯的心,连水沉自那次筹粮以来引进了好些北地适宜的种子,又延请了行家里手,势要让晋西的粮食能够养活晋西府。

而这也引来了外来者的觊觎。

这仗本不该那么难,晋西府拥兵十二万,是大衡境内拥兵最多的兵营,可晋西王带着一万人客死异乡始终还是在晋西军中投下了深深的阴霾。

卢照烟同兀良合族里应外合断了他的消息网,他就像是瞎子过河,猝不及防直面了战术诡谲多变的兀良合皇室遗孤阿息。

连水沉仅有的战场经验都源自于呼延时重伤、乌桓族群龙无首之际,当时仓促上任统领晋西王军攻打乌桓夺下四辛和淘河城并不算太难。现下对上变化多端的兀良合族联军,只能说此刻晋西未破,他已是尽力而为了。

看见寒锋,却没见着连培风,他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寒锋其实也不能完全猜到连培风的想法,便只如实说了经过。

晋西王身死后,四方求援信无人回应,信使几次被灭口,纵使卢照烟手眼通天,可皇帝未必没有观望的心思,他便就此猜到了皇帝的意图。

王侯将相,王终归在前。

他费了心思往京都给连培风递信那刻起便知道,此事开弓便没有了回头箭。

无论白藏接不接得到那信,大衡和晋西都势必已成割裂之局。

甚至晋西覆灭与否都并不重要,只要大衡皇帝猜忌心不止,晋西王女都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说白了,他和连培风都学杂了,忠义礼教之前学了太多别的。

他抬眼看他:“白藏说要我们拖几日?”

寒锋迟疑片刻,方才开口:“七日。”

众人哗然。

“兀良合族联军和玧、契两族合共不到十六万,可真正难打的,是兀良合族从异陆征集来的古怪器械。杀伤力太强了,非人马可敌。”流殇左手吊在胸前,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

兀良合族二皇子阿息辗转漂泊各地,从异陆人手中购得多批怪异的武器,虽然量算不得大,不过只能武装一批小万人先锋营的程度,可那带着火星的、有着雷霆之声的小巧装置叫他们几次都未能有效建立防线。

那东西比箭羽小,可一旦扎进人体,却会死死搅在肉中,滑不溜手,极难取出,很多人因此失血而亡。

若是侥幸射穿,形成的创口正面小而背面大,皮肉和骨屑都碎到一起,再有经验的老军医都无法拼合缝补。

连水沉心下默算:“兀良合阿息并不是一开始就祭出那批秘密武器的,头一仗我们虽然乱了手脚,可很快打了两波快攻,当时与我们对阵的更多是玧、契两族,正如当时我们预估的,兀良合族本身兵力并不如那两族,所以他们派遣那两族做了先驱队,目标是试探我们的兵力部署同时尽可能的消耗我们的战力。”

“但他很快发现,我们兵强马壮,这才使出了那支古怪的军队。”楚修远恍然。

连水沉在沙盘之上推演给众人看:“我观察过,那几架大型的攻城利器主要是靠火油和箭矢,而那些骑兵手里持有的器械虽然比弓箭速度更快,杀伤力更大,可快攻也不过七次之数,而且攻击范围并不广,所以如果我们且战且退……”

楚修远眼睛一亮:“然后在他们换防间隙打个快攻!”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这不是不可能!只要我们够快!”

寒锋抱拳:“末将可率晦羽军一试。”

连水沉点头,继续道:“诸位尽可以再算算,我们打了几日了?草船可以借箭,可那东西,大家见识过了,并不是同箭矢一般可以回收的。十日前,兀良合族每日能派遣两次这支军队进攻,可五日前已经缩减到一日一次,这两天已然是两日一次了,阿息想速战速决强攻拿下晋西,可时间拖得越长,这东西消耗的越快,我若是没算错,他的秘密武器,就要消耗殆尽了。”

青霄伤重未愈,可硬是穿了铠甲来了战场:“只是我军这些日子折损太大了,而且这东西,大家伙都……”

她没说完,可众人都知道她意思。

连同山和一万晋西军精锐之死本就如压顶的雾霭沉沉坠在众人心尖,本压了一腔血性要替主帅报仇,可谁曾想能遇到那般无可防备的杀生凶器,众人怒意未消先涌起的是惧意。

战阵之上,不怕万军压阵,就怕士气低迷。

几人同时沉默下来,都不由得在心里头想,若是连培风在此便好了。

连水沉打了这么久的守城之战,说难确实是难的,但他心里头算得清楚,兀良合族比他们更打不起消耗战,只要他们耐着性子周旋,着急的一定不是晋西。

但他终归算计不准军心,晋西王军是一支先有王后有兵的军队,他们天然的崇拜强者。

少将军重伤未愈,故而先前几场对乌桓的掠城之战,即使他只是在后方出谋划策,众人内心忧虑之下仍能赞叹一声世子运筹帷幄。

可如今晋西王身故,战事弥艰,一贯与将士们同出同进的晋西王世子此刻依然只“运筹帷幄”,这便叫众人犹疑之中更添惊惧。

这也是连水沉始终无法完全替代连培风坐镇的缘由,有些东西,是连培风多年与众人同袍厮杀出来才有的情谊和信任。

晋西王老了,终有马革裹尸之日,他和连培风衔接的很好,众人很服气这位被称作银面悍将的晋西王世子,少将军该替兄弟们扛刀的时候从不犹豫,有过命的交情,平日又与他们同吃同住,再亲和不过,纵使确实不解对方为何不摘面具,但也只当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极少过问。

他们爱戴他尊敬他,罗睺刀鸣,便是他们冲锋的号角。

这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晋西王女与王世子身份异位之事,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无奈,事发紧急,连培风甚至没来得及与他们一叙便急行军离开,纵使他们有心提振军心,却也毫无法子。

连水沉看一眼舆图,隐约猜到一些胞妹的想法,却更添烦忧,他已经失去了父亲,绝不能再失去妹妹了。

可此刻他能做的十分有限,唯有相信她,然后,守住晋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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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晋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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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