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猎(四)

连培风没再看,旋身示意顾平仲上前。

这本不合规矩,可现下本也无甚规矩可言,无论今日之事出于何人之手,此刻此地没有秦贵妃可用之人,谢咏抬眼看她,沉默即是应允。

顾平仲端正行了礼,跪坐着号了左右手。她神色自若,可号脉的时间很长,这本身便不同寻常。

“陛下受惊,肾气虚弱,待后续好好调养几日便可恢复。”

谢咏看她一眼,她容貌清丽,举止大方,目色澄明,更重要的,是个聪明人,他收回手:“青霄将军如何?”

顾平仲一板一眼回复:“劳陛下关心,青霄将军底子好,伤的不重,休养月余便可痊愈。”

谢咏听了不免失笑:“永安,你的人也同你一样,是个口齿机灵的。”

连培风佯作不知皇帝话音,只替青霄求赏:“青霄将军虽因女子之身未入军籍,但武艺高强,本是王兄手下大将,也为国立功过多次,今次救驾……”

谢咏支着彭立的手起身,伸手刮一下她鼻子,没好气道:“少不了赏赐,急的你。”

连培风笑着向后躲了下,听见乌泱泱的马蹄声和人声喧闹,这才侧身让开,面上表情淡的很快。

呼延时个狼崽子,明明早做打算,偏要拦她一道,若非她以防万一提早留了青霄,今日救驾的功绩岂非被他占了个尽?

不……乌桓的人真要救,早便出来了,何须待到如此危急时刻?这人……只怕亦在权衡,看哪一头更值得押注,或者说,他确实是在审视晋西的立场、晋西的偏向,乌桓只与强者为伍。

她容色复杂,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打马当先的是太子,许是历经一番劫难,衣袍有点破损凌乱,但打眼瞧着身上没有重伤的痕迹。

身后一侧是不知何时去到其身边的江止观,貌比潘安的状元郎大概从未如此狼狈过,官帽早已丢了,鬓发衣衫也乱的不成样子,面上身上的擦伤亦不在少数,只是整体精神尚可,想是未有大碍。

另一侧是……锦衣高马,面如冠玉、衣冠齐整到可以直接上殿受封的呼延时。

男人的异瞳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奇异,如凶兽般寒凉,那凉薄的目光在自己和皇帝身上轮转一回又不动声色的移开,她肩颈牙印隐隐发胀,她还没找他算账呢,这是摆脸色给谁看。

寒锋坠在队伍后面,神色有些奇怪,避开人群打了个手势。

这是出大事的意思,连培风扫视了一圈队伍,正中让开一道空间,几个罩着白布的担架呼啦啦抬了上来,众人齐齐下马。

太子当先跪下,面色沉痛:“儿臣救驾来迟,恳请父皇恕罪!”

太子一跪,没几个人敢站着,京兆司护卫队连同各朝臣齐刷刷跪下:“微臣无能,望陛下恕罪!”

谢咏看着下头跪的黑压压的一片,有心发作,却又提不起心力,摆摆手:“太子,这春猎既是你负责,你且说说现下情况。”

谢初尧表情有些奇怪,半低着头迟疑着没开口。

连培风注意到皇帝身侧的秦贵妃微微上前了一步,正左顾右盼找着什么。

连培风顺着她的目光在队伍里梭巡一圈未果。

太子的声音显得有些沉痛:“父皇,儿臣无能,二弟薨了。”

连培风心下一惊,寒锋在人群之外冲她微微点头,竟是真的。

场子里所有人齐齐拜倒。

身侧一宫女惊呼:“娘娘!”

秦贵妃没有放任自己昏厥过去,她浸淫后宫多年,牢牢握住身旁秦艽的手,强自镇定,可先于皇帝开口依然显得其乱了分寸:“太子,此事可大可小,今日诸位大臣俱在,可容不得你胡言!”

她见太子身后跟着一小内侍,正是新近她拨给自己儿子寝宫的,唤得他上前来,小内侍哆嗦着身子,如坠冰窖,主子亡故自己却安然,那留给自己的只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抖着手掀开地上最前头那具担架上覆盖的白布,涕泪泗流拜倒:“殿下舍身忘死,对太子殿下拼死相护,自己却……葬身熊掌重击之下。”

众人看到白布之下静卧之人的情状都不免大吃一惊,却无一人敢显色于面。

纵使早有人替谢继白整理过仪容,可那因死前那刻极致的惊恐而痉挛的面孔仍有十足的冲击力,更何况,可能因为死于重击后被野兽撕咬导致,谢继白的下颚、脖颈都有缺失,其上齿痕清晰可见,令人只觉毛骨悚然。

当时猎场情形混乱,群熊冲击之下队伍早已冲散,所有人乱成一团,到底二皇子是护卫太子而亡还是如何,早已无人说得清楚,可内侍如此指认,死者为大,谢初尧再蠢也不会在此事上多过纠缠。

“娘娘!”这次是秦艽的失声。

秦贵妃紧紧攥住秦艽的手把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她悲愤至极,晶莹的泪死死框在通红的眼中欲坠未坠:“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陛下!”她扑到皇帝脚边,攥住龙袍的一角:“陛下,此事有鬼,恳请陛下彻查!”

谢咏垂下的眼神复杂的怜悯,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冰冷:“是啊,贵妃说的对,今日猎场,是一场灾难,也是一个笑话,朕也想知道,这幕后的鬼祟之人是谁!”

皇帝压抑着呛咳,不再看失神浑噩的秦贵妃,望着下面一众心怀鬼胎之人,面色又冷又沉:“把人都抬回去,江止观,朕命你为圆审九卿,赐尚方宝剑,统领三法司详办此案,所有涉事人等准你特事特办,禁军的腰牌……秦贵妃!先交接给静明,凡敢不敬的,允你先斩后奏。太子……太子无能,暂时禁足东宫。”

秦贵妃涕泪泣血,美目怒视,如地府罗刹:“谢复吟!你怎敢狠心至此!这跪着的是你的血脉!这躺在地上冷冰冰的就不是了吗!皇家果真无心吗!这是我们的恒儿啊!早上他还兴高采烈的来同我们拜别说要给他的父皇猎一只白鹿好祝父皇身体康泰!现下不过几柱香的功夫,便横尸此地!可罪魁祸首却没有下狱,只是禁足?!皇帝!苍天有眼!”

“够了!”谢咏气急攻心,高声怒斥后呛咳完全压抑不住,一阵令人心惊的不详咳音之后,他勉强用锦帕擦拭了下口唇:“秦贵妃骤失皇子,犯谵妄之症,既贵体违和,待回宫后,着太医正武氏替贵妃调理身体,往后由林嫔暂代协理六宫,贵妃,且免朝参,静摄为宜。”

秦贵妃浑身卸了力,瘫坐在地,痴痴疯笑出声,可目色中的凶狠之意却如楔钉牢牢锁住皇帝:“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彭立一边牢牢搀扶着皇帝给他顺气,一面给彭行递了个眼神,彭行乖觉,顾不得手伤,迅速带着宫人捂了贵妃和秦艽的嘴,不顾两人挣扎拖了下去。

而这,便是连培风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曾在玉京城里头搅弄风云,权柄在握的秦贵妃。

“皇上!”彭立的声音难掩惊慌失措,连培风眼皮一跳,正要动作,当先跪地的太子已然一个箭步牢牢扶住了昏厥过去的皇帝。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

可太医死的死,伤的伤,只有班师回朝才有的救。

彭立回身看连培风,下意识在她身后搜寻顾平仲的身影,未果。

手下陡然一重,他欣喜回头:“陛下!”

谢咏勉力睁开眼:“回……回宫。”

连培风看着那透过层层人群递来的眼神,迟缓而苍老。但你要说没有希冀,倒也不是,可她见过这双眼里的太多东西,壮年时的宽仁、雄心一掠而过,力竭时的优柔、耽溺沉浸其间。她有自己要护佑的人,绝不做那授人以刀的蠢货。

这是一双无人可错认的、标准的帝王之眼,他既选了这条路,那慈悲之于他不过是残忍,他没有太多的气力宽慰自己,只慢慢合上了眼。

自那日以后,玉京城内都仿佛一夜回到了隆冬,皇帝再次罢了早朝,消息说太医院几乎是集体住在了皇帝寝宫,林嫔更是衣不解带的日夜床前伺候着。

而朝堂上,左相称病不朝,各地的奏章险些递不进城。

江止观日日忙得脚不沾地,那案子怎么查、查到什么地步,都得他给个章程,再加上左相一不理朝,诸位大臣都盯着朝中唯一能见到皇帝的他,一时之间倒成了玉京城里最忙的人。

还是右相见他眼底青黑,看不过眼,组了临时参议阁,先把各地奏章归类整理,再交由他复核后进殿请示皇帝。

而诡异的是,在这混乱的档口,礼部还在忙着置办三公主远嫁的事宜。

“陛下中毒太久,身子亏空的厉害,最多不过月余光景。”

连培风站在檐下,回想起那宫里和猎场营帐内如出一辙的颓靡香气,敢动这手脚的,也就只有秦怀玉了,可她冷眼瞧着,只怕皇帝未必不察,或者,也有可能待察觉时已然为时已晚,不如将计就计做个套,她看这皇宫里头,人人都病得不清。

她静静听顾平仲说完,慢声道:“若你在呢?”

顾平仲顿一顿:“不敢托大,但,可多半岁。”

连培风轻笑:“你看,我不如父王忠义。”

顾平仲抿唇:“我知你是为了我。”

连培风摇头:“是,也不是。我这人,有点记仇。”

顾平仲看她,年轻的女孩嘴角噙着自嘲般的笑意,心头隐隐酸胀,边境那直至战死依然腹中空空的四万将士,已成她永远的枷锁。

“主子,都吩咐下去了,一部分人先密道分批回府。”寒锋突然出现在二人身边。

连培风侧身点点头:“顾先生,你和青霄他们先走。”

皇帝一旦驾崩,晋西首当其冲,她不能放任自己变成晋西的软肋,可身边人越多她越难安心。

顾平仲忧心忡忡:“那你呢?”

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把这个堪比山峰的女孩看作自己的妹妹。

连培风微笑抬眼看她,那一刻美得如蝴蝶振翅:“我在,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放心,嫂嫂,不消太久,我便会去晋西喝王兄与你的喜酒。”

顾平仲面色绯红,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只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春猎(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