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营地不远,里头如她所料,乱的出奇。
火盆、营帐被粗暴的翻倒在地,部分湿润的泥地里尚有动物和人交错的脚印。
内侍宫女们和一些官员内眷们乱的四处奔涌,地上死状可怖的尸体和断肢无人料理的堆在各处,京兆司护卫队散成了一团,全然没个主事的人组织。
她伸手拉住一个逃窜的衣襟全乱的小内侍:“发生什么了?!陛下呢?!”
那小内侍年纪很轻,此刻被不知什么熏得满脸皴黑,又吓破了胆,只晓得流泪,在漆黑的面上流下两行清色来,竟是支支吾吾失了声。
连培风面色冷峻,揪住他衣领厉声道:“彭总管在哪!”
“在……不知道……不知道,有老虎!好多!”
连培风面色渐沉,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了,松开他,逆着人群疾步掠过自己空无一人的营帐,往前数十步便是皇帝的营帐。
风掀卷着门帘,门口竟是空空如也。
连培风猛的跨步进去,空旷的空间里头那股恼人的香气扑面而来,连培风蹙了眉,下意识的屏息。
“县主!”
连培风倏然转头:“彭行!陛下安在?!”
彭行右臂衣袖破损,血迹斑驳,手中端着盆清水,人倒还算镇定:“县主勿忧,陛下安泰,请随奴来。”
两人一路疾行,彭行三言两语将营地内的事情简单说与。
他们参与狩猎的队伍出发后不过半柱香,不知从何处蹿出十数只猛虎来,虎非群居动物,此刻集中出现,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更可怕的是,这群失了神志的凶兽直奔皇帝和众嫔妃的营帐而去。
京兆司护卫队向来只管皇城内安危,还从未见过如此多骇人的凶兽,加之在场官员家眷并嫔妃宫人众多,一时之间人群疯涌,四散而逃,竟是把他们护卫队伍完全冲散了,这群尸位素餐已久、平日里惯会吆三喝四的“大人们”就像是贵人手里抱着赏玩的爱宠倏忽被丢进了生死斗场里头,应对起来甚至不如当机立断夺弓搭箭的林嫔。
可她到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宫嫔妃,那支箭只略略刺伤白虎的前肢,不过暂缓片刻便又极快极凶的扑向皇帝。
谢咏虽然羸弱,却也不是守株待兔的主,当下便急转侧身,谁知危难关头身边的秦贵妃忽然大喊一声“护驾!”便向他贴近,“恰如其分”的将皇帝又扑回了那白虎的掌下。
两人半生夫妻,对视之间,一个面无表情、眼底寒意彻骨,一个情真意切、泪眼婆娑。同床异梦,不过如是。
千钧一发之际,彭行飞扑向前,将两人一齐撞开,自己的手臂被白虎的獠牙划出深深的一道血口。
正当众人疑心今日大限将至之时,青霄持刀赶到,长剑自白虎后脑深深捣入,抽剑之时浆液伴着血水喷溅了侧方的秦贵妃一身,骇得她惊声尖叫起来。
也不知什么原因,那些发狂的虎像是有指引一般径直向皇帝等人所在之处奔驰而来。
青霄横刀立马拦在众人之前,朗声:“京兆司护卫队何在?!随我护驾!”
谢咏已然明晰现下哪些人可堪依靠,一面扶着瘫软如泥的秦贵妃,一面当机立断解下腰间令牌:“彭立,把令牌给这位,今日一切调度听……”
青霄挥刀而过,在一猛虎肩头刺出碗大洞口,见其他几匹审时度势的不敢靠近方才回眸:“属下青霄奉王女之命护佑陛下,还请彭总管速带陛下与诸位贵人去安全处暂避。”
谢咏这才记起,此人虽入京后常伴连培风身侧左右,可她本是晋西赫赫有名的女将军,那“青霄”名号还是他所赐。
大约是晋西王世子太过宝贝自己的胞妹,连战功卓著的女将军都肯舍了来陪同入京。
此刻却非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更何况现下的京畿危机四伏,几乎可同晋西战场一较高下了,连水沉这安排调度倒也算不得小题大做了。谢咏面色苍白却很镇定:“青霄将军,我们暂避营帐后方,万事全仰仗将军了。”
众人身上俱是血腥味浓重,越来越多的猛兽在向此处靠近,青霄看了眼外围握着刀剑吓得瑟瑟发抖的京兆司护卫队,在心里暗啐一口窝囊,大衡官员伴驾外游所带人员数目有严格限制,寒锋不在,顾平仲又不会武,偏生看这情境,此处能战的分明仅剩她一人。
这群猛兽不对劲,有种不死不休的怪异感。她深吸一口气,撕扯下中衣一截布条,紧紧缠在佩剑与手之间,决心死战。
剑刃在护臂上轻擦而过,她回首:“还请先生一同暂避。”
顾平仲本在人群中并不显眼,此刻却受万众瞩目,她是在军队医治过伤患的人,经历过战事的人在此刻总显得比旁人更冷静些:“将军放心,此处有我。”
没人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可俱是匆匆疾行起来。
青霄一次次阻拦那些猛兽扑食的动作,硬是给他们断出一条生路来。
转眼间已有三四只猛虎成了她刀下亡魂,可架不住虎众人寡,她倒在地下用刀柄死死卡住猛虎上下牙膛时不免自嘲,原本以为自己终有一日会马革裹尸于北地,谁能想到居然要交代在锦绣城里的虎口之下了,好生荒谬。
不过,武松打虎尚且不过缠斗一只,今日以她之命换这十数只凶兽,也算是值了。
她咬紧牙关,死命蹬踹身上不依不饶的猛虎柔软的腹部,对方牙齿无法咬合又身上遭袭,恼怒非常,后肢利爪尽出,猛扎进她小腿。
青霄刹时疼得腿软一分,她手上用力更深,将利剑死死插入完全遮罩住自己的猛虎舌下,自它口内到下颚,捅了个对穿。
虎惊痛异常,啸叫山林,四肢尖爪尽出,胡乱拍击,青霄被它重击,呕出口血来,真真是半身浴血的模样,而右侧一绕道猛虎知她是硬茬,绕开缠斗的一人一虎便要往营帐后方绕去。
青霄的指尖因虎血而滑腻,一时竟无法拔出刀剑痛击反击,她颤抖着腿,硬是把身上奄奄一息的猛虎踹开,听见腿骨咔的一声,知晓定是那大如黄牛的猛虎压在她腿上把骨头拍裂了,她那一脚只怕是直接自伤断了骨。
可她顾不上这些,踉跄两步,硬是提了心气,眼下手中佩剑已失,她拖着伤腿追逐着那狡猾的虎,疼痛令她无意识颤抖着身子,却仍急急往前掠身而去。
身后传来清晰而响亮的马蹄声,她意识有些涣散,只觉得这马蹄声同京都里头那些贵人们爱用的矮脚马有些不同,有点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凭着本能在奔逐,可到底赶不上那理智全无的疯兽。
她觑见那些贵人们眼底的惊惧,心想,真新鲜。
下一秒,一柄弯刀自后方而来,弯月般的光影同她伸出的手重叠在一起,却比她更稳、更有力且更准确的割开了那凶兽后颈的皮毛。
“青霄将军,不过几月不交手,怎的动作愈发迟缓了?”
是杀千刀的乌桓人。
她定了定神回头,卡纳扛着战斧端坐高马得意的看着她,打了个呼哨,几个不讲大衡伴驾出游人数规矩的乌桓士兵一跃而出,一人一虎的缠斗起来。
卡纳没多说别的什么,只冲皇帝指尖点额以示尊敬,迅速调转马头去收拾战场了。
她松了口气,骤然失力,记忆的最后是顾平仲稳稳的温热怀抱。
连培风跟在彭行身后绕到营帐后,恰听见顾平仲的声音:“没事,都是皮外伤,就是腿骨处伤的重,要休养。”
她把青霄放平,抬眼看见连培风,正要说什么,不远处的皇帝也看见了她。
连培风抬手止了顾平仲的话音,解了身上呼延时的大氅,极轻的罩住浑身血污紧闭双目的青霄,几步向前,下意识要行武将礼,猛的清醒硬是改了回来:“微臣参见陛下。”
谢咏靠在墙边抬手:“无需多礼,永安,可有受伤?过来让朕看看。”
连培风抬眼望见不远处披着皇帝罩袍的秦贵妃,一副神色颓靡的模样,视线飞快的掠过皇帝身侧静立的彭立和……林嫔。
她从没见过这位后宫的美人,却一眼便认出她来,实在是这人眉眼如他们同她说的一般,像那人像到令她晃神的程度,只是气质和面容线条都更偏江南女子,此刻察觉到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对方冲她弯眼微微一笑。
皇帝……也不知道是否觉察出什么问题,她心思几转,面上却未透露半分,只垂了眼上前几步。
皇帝身上那股同营帐里头如出一辙的令人窒息的颓靡香气虽然散了许多,可走近时仍很突兀。
“脖子怎么流血了?”
差点忘了这个,连培风慌忙捂了伤口,拉高衣襟:“无碍,回来的急,惊了马,被枝桠划了口子。劳陛下挂碍,您身子可找太医瞧过了?”
谢咏也不知是信了没有,可本就重病经此一遭显然早已匮乏,此刻面色萎黄,点点头:“你有心了,现下正都乱着,晚些再看吧,也不知初尧和继白如何了。”
连培风面上显得关切:“近日臣身子抱恙,王兄前阵子恰将去岁隆冬为其重伤诊疗的名医引荐来,因着要日日诊脉的缘故,今日倒也随臣来了猎场,不若姑且命其号一号脉,也好叫娘娘们和咱们这些作臣子的宽下心?”
秦贵妃神色淡淡,身旁的宫人正用巾帕替她擦着沾染上她鬓发的脏污,无意间拉扯到了她的头发,她轻啧一声,斜眼看她,那宫人抖着手跪伏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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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春猎(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