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猎(二)

黑瞎子!皇家园林怎会有如此凶兽?!

两人□□马匹刹时受惊,连培风的马高高扬起马蹄,她狠狠给了身下马一鞭子,马吃痛,被她紧拽着缰绳硬是控停了下来,却依然显得焦躁难安。呼延时的马亦不是他从北地驱策而来的,此刻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那马虽然四肢战战却到底一退不敢退。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更多失控般的野兽咆哮声。

叶片碾压声此起彼伏,伴着侍从们令人心慌的惊呼声。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保护殿下!”

连培风轻啧一声,这是生怕人不知道太子的方位。

她抬手打了串呼哨,林间传来几声鸟鸣,她放下心来,寒锋在太子身边。

“小心!”

连培风座下马被男人一拳击在后臀,高高嘶鸣一声便向前蹿出,堪堪躲过熊掌重重一击。

两人同时呼喝一声,一前一后往前冲出黑瞎子的攻击范围。

此山遍布高大竹木,他们尚在春猎圈地外围,驱马左右闪避并不容易。

马蹄踩至小道侧边的位置,枯枝和断竹都是隐形的杀手,好在两人御马经验丰富,一路疾驱避开危险。

可身后的黑熊不依不饶,像是杀红了眼,虽然身躯庞大,却追逐的极快,厚重的四掌沉沉落下,几次都险些拍到两马尾部。

眼见几次追索不成,凶兽恼怒粗声咆哮,声如惊雷,唬得林间鸦雀纷飞,只见它猛的后肢踏上粗壮的树干,用力蹬出,身躯拉长至一丈,连培风侧首向后上方望去,阴影在高处遮天蔽日,硕大的兽口张大到极限,直直扑向马背上的她而来。

她面色不改,单手侧撑在马背,掌骨微微一旋,人灵巧的从马上向右后方跳开,落地之时呼吸未乱半分。

而□□的马未有幸躲过,长长哀鸣一声被重重扑倒在地,它被凶物全力暴击,当场毙命。

可那巨熊却并未留连已经倒地而亡的掌中之物,反而猛甩下头,回身冲她露出獠牙,野兽粗重的呼吸声伴着熊掌刨地之声叫人愈发心悸。

呼延时端坐马背,与连培风和黑熊形成三角对峙之势。

连培风仔细观察黑熊,按说此等凶兽不是会无故攻击人的莽物,可此刻它双眼猩红,显然全无理智,料想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此处靠近营地,可闹出如此动静,却没有护卫队出现,反倒是远处的喧闹声愈发热烈,只怕山里头动了手脚的不止这一只凶兽。

她轻轻跃身而起避开黑熊的蓄力猛扑,又趁对方收势不及抬腿看似轻飘飘的在猛兽的下颚一点。

黑熊倏忽大声哀嚎起来,双掌不停在身前挥动,显然那一击绝不如其外观绵软。它被彻底激怒,在原地捂着头猛甩,巨大的身躯横扫满地落叶,它开始无差别攻击,周遭临近的树都被拍倒在地。

可伤害它的人依然灵巧停足不远处一处极细的枝桠上,气息轻的仿佛与穿林的风融为了一体。

她不可能放这鬼东西越过她进到营地,如果她没猜错,皇帝身边只怕没人了。

皇帝所过之处势必是被里三圈外三圈排查过的,太子平日糊涂,可此事办的尽心,加之除了他还有那么多层官员协管,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发生纰漏。

只能说,这个局,布得太深太细了。

黑瞎子暴怒后反倒谨慎起来,在原地盘桓打转,不肯再轻易出手。

连培风把心底的焦躁压得很好,她要速战速决,可……她转了眼睛去看那个一开始便显得格外安静的一人一马,这人……隐匿气息是绝佳,连失了智的凶兽都将其轻易忽略了。

她带的人不多,若乌桓再入局,今日的局面未必能善了。反之……倘若呼延时肯略作倾斜,他们赢面会很大。

对方见她看来,轻挑眉,口形道:怎么?

连培风冷哼一声:“附离将军好定力,棋盘之上尚想做壁上观?可大衡与乌桓的盟约全系于陛下与太子,倘若今日他们二人……”

黑熊见她分神,跃身而来,巨大的身躯拉成一把弓状,连培风动作很快,倒垂身子与其上下交错,纤细的身形绷紧到极限,她天生神力,指骨微微屈起冲着黑熊柔软的腹部重扣数计,竟是将那身形足有她数倍的猛兽击出几米远,而她以一种奇异的身法借出力的反势,重新立回原位。

黑熊哀痛之声不绝于耳,气息很重,却佝偻着身子一时无法恢复。

呼延时唇角微弯,恶劣的摊手:“倘若他们今日命丧于此,我便与附离军里应外合,剑指玉京城。”他嗓音低沉如地府阎罗:“你猜,现下玉京内外有多少我的人?”

连培风垂眼看着远处蹒跚的黑熊,面如寒霜。

“或者我不动这千疮百孔的玉京,你猜,我能不能再同兀良合族再合作一回?沙洲四郡和宿州,我总还是能为他们行一点方便的。”

连培风面色彻底沉了。

呼延时怎会对这些消息知道的如此清楚?他在暗中观察了多久?蛰伏了多久?

无论如何,倘若呼延时当真行此计,她现在手里的人绝计够不上制止,而晋西……晋西太远……只怕赶不上大衡亡国在即。

她疯狂在脑中计算在此地再取一次对方性命的可能,不,不止要杀他,她还要集结五洲各府营救宿州,还要有一支可以替代顺翼军随时驰援晋西的军队。

她心下默算调度军队,可无论多少次推演,都最终会卡在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和彼此掣肘之间,更遑论顺翼军尚且如此,其他军队未必不可能混入细作,届时猜忌一起,军心溃散,怎么都是一个败字。

何况她目前还未查清秦贵妃和卢照烟到底把大衡的底透露到何种程度。

内忧外患加之敌在暗她在明,沙盘推算千百次,都是绝路。

呼延时看着她青白交加的神色,缓缓笑了声。

瞧瞧,一言不合就又想取我性命。

连培风只觉此刻她与那喂了药的黑熊一般,不过困兽之斗:“当年兀良合族,背弃过乌桓,叛徒在军中绝得不到第二次机会。”

呼延时看那黑瞎子在愤怒的原地打转,周遭的树木和竹木都被毁坏殆尽,语调很平缓,却无端显得轻蔑:“那蝼蚁本也该死,不到万不得已,我自不会再借他们东风……不过这也得看王女你的选择。”

连培风有些困惑,对方说着那些足以掀翻天下平衡的狂妄言论,眼神却很静。

又深又黑,静得像是暗夜里的深潭。

和她目光相接的时候,将她裹挟着、缠绕着束缚到深处,不冷,却又自有令人窒息的气势。

“我尝在北地时,曾有一亦敌亦友的故人。”

她神思游离一瞬。

“他与我总隔着霜祈天水遥相对望,虽则此人常年银甲覆面,可我私心以为,我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这与今日之事无干……”

“即使他几次三番要置我于死地,我仍敬重他,可他却在最后一场争斗中不知所踪,他们说他死了,溺水而亡,我该信吗?”

“他要取我性命,可以。那他即使要死,也该由我亲手了结,你说呢?王女?”

“连培风,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他语气轻软,像情人在耳边呢喃。

连培风慢慢僵直了身子,指尖发麻。

呼延时足下轻点,几步跃至发狂了的野兽身前,单手握拳自上而下猛击其背。

不过一击,那黑熊连呜咽都来不及发出,只听见清晰的咔吧一声,竟是一拳便致脊骨全断而亡。

庞然大物倒地时激起巨大风尘,连培风额角的鬓发微微扬起遮住了眼角。

她看着对方踏着风叶而来,与她并肩而立于树梢,抬手将那缕发綰到她耳后。

“我说过,终有一日,我要你承认。”

张狂到桀骜。

连培风神色复杂:“我承认与否,真的重要吗?呼延时,你早就认定了不是么?”

可她却从男人眼里看出一丝清晰的笑意,是真切的欢欣,她很少见他真情实意的笑容,她不知道一个男子怎么能有这样的笑颜,一向冷厉的眼会微微弯起,藏蓝色的瞳光比夏夜的星子还亮,沉甸甸的。

她撇过头,莫名的狼狈:“所以,若还不想背弃与大衡的盟约,还望……”

树梢极细,两人靠的很近,呼延时低语时,鼻息轻拂过她耳廓,见那白玉般的地方微微泛红,扬眉:“不是与大衡的盟约,我要同晋西的少将军重订一份……与晋西的盟约。”

连培风侧首,开口的瞬间被鼻尖相抵的距离惊得断了言,下意识向枝头退了步:“……什么?”

呼延时拽住她控制到自己身侧半步距离,宽大的手掌牢牢圈住她的小臂,炙热的禁锢之意隔着氅袍仍轻易传来,无端的亲密:“我要乌桓与晋西,不起战事,互为矛盾,永不分离。”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反驳,极力忽略那言辞间奇异的悱恻。

呼延时没计较那点冒犯之意,只微微一笑,低头靠近她耳侧:“少将军,你没得选。”

连培风强撑着没有缩脖子,挣扎着想退开距离:“没有盟约是没有时效的,乌桓与大衡签订的是十年,晋西不可能越过国法……”

“那就十年。”男人更凑近一些她脖颈处细嫩的皮肤,变得很好说话,声音有点沙哑:“同意?那就盖章了?”

连培风尚未厘清怎么回事,却已轻易被人挑乱了气息,足下枝桠剧烈的晃动起来,仿佛终于感受到了停留其上的重量。

她的轻功果然不如兄长的,气息一乱竟是连停枝都变得困难起来,可她顾不得计较这些,她已经敏锐的感受到身体的每寸都充斥着对身边人危险的示警。

神思已乱,心脉全惊,只剩了一个逃字。

可她的挣动于掌局者而言显然无足轻重,心思不嘱下两人匆匆腕下过招数次,她被彻底揽入男人怀中之时,颈侧一痛。

待得两人安稳落地,连培风捂着流血的脖颈努力压抑情绪:“你疯了么?”

呼延时把她的长发拨开到她身后,扯开她手瞧一眼那夜之后再次加深覆盖的牙印,眼底的餍足与满意溢于言表:“盟约已成,少将军可要守诺啊。”

可惜连培风退的极快,反击亦迅,他看着自己手上瞬间红肿的印子和对方脖颈那被快速遮掩的伤口,舌尖惋惜的舔过齿列,有很淡的甜腥味,他压下嗜血的冲动。

连培风仿佛从未认识过他:“我看你疯的厉害。”

呼延时不言,只在对方警告的眼神中再次靠近,乘她下意识捂住伤口之时抬手将一物什挂套在她脖颈,嗓音很低:“有事吹响。”

连培风退开一步垂眼,是乌桓族的狼骨哨,传闻每个乌桓族的战士都会在年幼时驯服一匹小狼同他一起长大、训练,狼族寿命不长,待其亡故后为表纪念,会取狼骨制成骨哨,随身携带,以示灵魂与主人同在,庇佑主人平安。

有些战士一生可得几个狼骨哨,可据她了解,她与呼延时初在战场相逢便未见过他的狼,她只当是他没有驯服过,如今想来,许是曾有过却亡故了,倒是没想到他没再驯过新狼。

那这支骨哨,对他来说,便有些意味非凡的意思。

可此刻却随意的挂在她心口,乌黑的狼氅衬着雪白的狼骨,凶悍之气尽显。

她再抬头时,呼延时已然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便向着人仰马翻的太子一行人所在地踢踢踏踏的一路远去。

连培风抿抿唇,只觉一切都乱了套。

不过呼延时纵使近来举止奇怪……倒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既然他愿出手相帮保太子,那就不会让她失望,如此,她可放手去保皇帝而无后顾之忧。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太多,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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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