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夷匆匆登门。
“女公子明鉴,秦贵妃的产业被上缴的很彻底,幸而我们早做准备,把那一成利洗干净了。”
连培风笔下不停,冷哼一声:“查到是谁主办么?”
季明夷不解:“秦贵妃的私产同猎场案件本就两案并一案由江大人主办呐!”
连培风抬眸:“皇帝要他查的是猎场凶兽袭人,他把贵妃娘娘的私产查抄了个干净,谁给他的胆子。”
季明夷悚然:“您是说……”
连培风把信放入筏中,递给他,从桌后绕出来:“皇帝早盯上他们了,和江止观里应外合演戏呢……这地下赌场就是笔烂账,印子钱更是,眼见得江止观内外朝忙得家都回不去了,哪能查抄的这么准确?只怕是早就有所准备。”
江止观先前提醒她不要再插手兰汤之事,彼时她只当他是为了太子,现下想来,只怕当时他私下已经查到些什么,不愿她在众臣之间搜查、打草惊蛇。
不过,只是江止观一人,猎场之中,皇帝也难全身而退。
乌桓族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一猜便知,不过谢咏大约是没料到呼延时的人到的如此之慢,险些真送了命去。
季明夷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猎场一事……秦贵妃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想着给皇帝和太子卖个破绽,本意是想闹出些动静,把废太子之事提上议程,谁知道,这就是陛下布的局,就是为着秦贵妃的命门去的,只要……二殿下没了,贵妃奔忙也就没了意义。”
虎毒不食子,皇帝比他们想的更绝情。
连培风看着远处的翠色:“皇家人,没几个不狠心的,倘若猎场里头出事,那是针对太子,可营地里头一样出事,那就是想送皇帝一程,可惜秦贵妃只知螳螂,不见燕雀。”
连培风收了视线:“近来卢府可有动静?”
“安静的很,除了日常采买,没见人出府过。”
“盯紧些,宿州那边也是,这么久没动静不是好事,卢照烟那日虽然没去猎场,可当天那动静,就算有皇帝暗中推波助澜,也不能闹这么大,谢咏不是会拿自己命开玩笑的人,能把这些凶兽凑齐都不算容易,运到猎场又不叫人察觉更非易事。”
秦贵妃和二皇子要陷害太子办事不力顺道谋害皇帝,皇帝将计就计,同呼延时里应外合,却没想到另有黄雀在后,当日那绝境中,若无呼延时和她这俩变数,皇帝和太子一齐保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如此,幕后之人的计谋当真便要得逞了。
季明夷从袖袋取出一封书信来:“是,宿州那头消息这几日内也该到了。不过前日,有个乞儿送来了这东西,我命人考证过里头的消息,多半是确有其事,只是不知是谁送来的。”
连培风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字体、信件纸张都无甚特别,可内容,倒是解了他们的疑惑:“只怕连皇后都不知道,这卢照烟,是为了替女儿报仇才行此叛逆之事。”
季明夷摇头叹息:“他们拿他独女的命替太子铺路,让太子妃背负骂名而亡,却以为送几房妻妾就能拿捏人继续卖命了,实在是……”
太子被秦贵妃的地下赌场下了套,赌局一开轻易难停,地下钱庄的租出去的利钱滚雪球似的到了一个东宫都背负不起的数目,这才惊动了皇后,把主意打到了军需采买和军饷上头,又略施小计让太子妃顶了明面上的罪名,逼死了人,还假惺惺的装作遮掩家丑的模样给了个病逝的由头,图的便是日后真查出点什么来,人也早已以死谢罪了,就这么把内里的罪名也一同推到了逝者头上。
卢照烟不是无知的年轻闺阁女子,探查一番未必查不出什么马脚,只是皇后他们动作太快,卢照烟没来得及行动,女儿已然一命呜呼,事后人证物证俱灭,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接受了皇后安抚般的赐妾。
若信中属实,那皇家的每个人都是他卢照烟爱女之死的帮凶,他又怎会放过任何一个?
“玉京城里头的贵人啊,”连培风嗤笑一声,“哪里会把人当人呢!他们的傲慢总该有代价。”
至于寄信人,当年他能在入京之初把邀帖递到季明夷眼前,现下故技重施也不难,对方既然愿意做这射书的鲁仲连,她又何必刨根究底。
卢照烟若只是借秦贵妃打压太子与皇后一党,她绝不会管,可他要引狼入室,殃及民生,她不可能坐视不理:“刚给你的信,遣人快马送到晋西,内朝一乱、顺翼军又靠不住,晋西须得早做打算,父王更要万事小心。”
“是。”
“咱们的铺子、田产,这些日子能出的往外出些,动静要轻,但步子要快,置换出来的,去沿海买几支船队,内陆也要养几支槽帮,长孙氏前阵子又犯了事,惹怒了皇帝彻底收了矿,可国库空虚,一直也没找着人接手,前几日我递了折子要来了几个讨了救驾的赏,那些矿是偏了些,可胜在离晋西只隔着邶敕连廊,得个运送快捷的便宜。”
“明白,这便差人去办。”
要做的事情太多,可时间已然不够,她分了人给季明夷,只留了寒锋在身边,想回家的念头愈发急切。
午夜梦回里都是西北的雪,腥冷,但怎么也比这干净的多。
四月小满,靡草死。
皇帝身体不适,公主出嫁提前,祭天之礼由临时解了禁足的太子代为主办。
呼延时身着红袍居首代乌桓王完成迎亲礼制。
百官朝贺,仿佛毫无阴霾。
一场盛事,双亲不至。一国公主出嫁,仪程潦草至此。
连培风着玄色滚红边官袍在队伍中冷眼看着,昭华公主红绸覆面看不真切,可近来秦贵妃势力盘剥殆尽,同胞兄长猝死,想来宫中日子不会好过。
她仔细回想当年宴上匆匆一面所见到的年轻女郎模样,可惜稚嫩而柔弱的生命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头总是显得面目模糊。
队伍渐渐散去,按制,今夜三公主应宿在宫外赐封的公主行宫,三日后起行。
天气阴沉潮湿,像是随时要下一场暴雨。
连培风走到端门处,瞥见前方一抹艳红色身影,顿了顿,不动声色绕开。
呼延时向来装扮低调,从未见他着此艳色,本就是眉目绝色之人,此刻阴翳的天光之下一双异瞳衬得整张脸近乎妖异,可男人神色冷峻,蹙着眉扯了身上勾连的红色饰品,全然不顾礼教的模样:“有话问你。”
连培风权当没听见,径直向外。
身后丁零当啷的声音散了一地,男人的耐心显然不过几息,身后气息靠近,连培风脚步错开,收回手,她若是真起防备之心,谁又真能近身?
可呼延时执拗起来也不好对付,两人四目相对,肉眼可见的气氛凝滞。
挺没意思的,她想,侧脸嗤笑一声再看他:“林嫔,对吗?”
她早该想到的,林嫔虽受宠,却很少出宫,她那样的身份摆驾出行却不叫宫人提前清场,轻轻松松便叫他一异族将军的下属冲撞了去,只是在此之前她只当是故人叙旧,倒是没想到,那么早之前,皇帝便同他建立了联盟。
呼延时面沉如水,像是强把那股自猎场持续至今的戾气压抑了下去。
连培风晓得这是默认的意思,弯唇:“既然早同皇帝合谋,何故惺惺作态非要与我分说晋西之事?哦,是我心窄了,当日不过是为了拖延我,免得坏了大事。”
她确实想不到皇帝能昏聩荒唐至此,戕害皇嗣竟敢叫群异族动手,也不怕人“失手”把太子也一并算计进去,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占了玉京。
呼延时心下烦躁,压低声音:“你明知……你明知大衡与晋西不同!”
“如何不同!”连培风走近一步,“呼延时,我不知谢咏同你许诺了什么,与虎谋皮是险,可与病虎谋皮是为蠢!皇帝今日驾崩,太子明日即位,第一个杀的便是你!他与谢继白再不合,也绝不会放任一个在他面前戕杀他同宗的人!”
呼延时听见那声“谢咏”,额角青筋暴起,目色可怖:“对我而言谢咏和连培风不同!到底是我与虎谋皮,还是你狐假虎威的不亦乐乎?连培风,你还没当上皇后呢!犯不着替大衡操心这些……”
“啪!”
这一巴掌下去,两人同时静默,淅淅沥沥的雨终于漫天飘洒下来,不消片刻,衣袍尽湿。
轻柔的春雨滑过颤抖的指尖,扑簌簌的跌落在地,流逝的飞快,叫人难以捕捉。
剪不断的水痕不断滑过双方起伏不定的胸膛,像是永远抚不平那汹涌的心绪,只是洇开一片潮湿。
“呼延时,”连培风面如寒冰,极细的雨雾沾染在她眼睫,凝成水珠,嗓音又轻又软,比春雨更惑人,“你当自己是谁?嗯?”
呼延时转回脸,舌顶过被她扇过的那面,极淡的血腥味,他垂眼望她,眼睛深的像头狼盯视猎物:“你呢?你想我是谁?”
连培风觉得可笑,可两人靠得近,在某一刻,几乎额鬓相抵,一时竟说不出是疏离还是亲昵。
“我们是仇敌,你忘了么?”她抬手拽住脖颈上悬挂的骨哨向外用力。
呼延时伸手止住她动作,连同她的手一起把骨哨按住,压紧在她心口,炙热的温度烫的她无意识的哆嗦了下:“话何必说得这样满?古往今来难道就没有干戈化玉帛之事?”
雨水渐大,滚珠般淌过她的眼:“当世何曾有过?”
呼延时千言万语压在心口,今日时机不对,他本不是来同她说这些的,怎么话赶话说到双方皆无退路的地步?他不能让两人把话点透,最起码此时不能:“连培风,我与大衡的交易从来简单,我所想的,不过是尽早回归故土罢了……提醒你一句,玉京要乱,送亲的队伍会在未时于东郊谭因寺休整一柱香的时间,还是那句话……有事吹响。”
他握着她的手把那骨哨放回她衣襟内,动作很强势。
连培风退开半步,笑着摇首,却不肯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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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裂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