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出门,房内的气氛倏然一冷。
呼延时后仰避开身前花娘的递杯,推开对方身子:“远些。”
花娘见人眉眼俊朗,身姿挺拔,早动了心思,被这宽阔有力的肩背拥抱一晚,就是不给她金子也值啊,她眼波流转,端的是媚眼如丝,身子骨如水般再次贴靠过去:“官人来自北地,奴家近来新学了乌桓南部的月燎舞,特邀将军来陋室一看,可愿?”
呼延时一把推开她,起身,突感天旋地转,猛地倒了回去,死死握住对方臂膀:“你对我做了什么?”
花娘痛呼出声,这人力道怎生如此之大,竟是半点不知怜香惜玉:“我……我没有……”
呼延时侧眼盯住桌上那壶所谓的果子饮,抬手要把它拎过来看,却因头昏眼花完全抓不稳,叮铃咣啷的拖拽那琉璃壶到身前时,桌上菜肴果盆跌落地上,碎了一片,花娘失声尖叫起来。
呼延时额角青筋微跳,把人一把拽到身前:“闭嘴!这到底是什么!”
花娘从未见过如此气势的人,自己在对方眼底仿佛早已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死物,颤抖着气声道:“果……果子饮……”
呼延时暴怒非常,用壶口抵住她脖颈:“想清楚再说。”
“兑了一点点……一点酒……”花娘见对方神色大变,忙求饶道:“都是这样的,公子哥们也有酒量不好的,但单喝果子饮又不够助兴,所以我们都……”
她还在地上叩首告饶,结果脖颈一松,她战战兢兢抬头看去,对方居然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她吓得彻底瘫软在地上。
呜呜呜,什么人啊,吓死她了……果然是蛮族!
她起身,想踢他一脚,犹豫半天,到底也是没敢,慌慌张张拉好了衣服出门去找妈妈。
季明夷听了楼下妈妈来报的消息一愣,迟疑半晌,到底叩响了里间房门。
连培风听了季明夷耳语亦是怔愣,下一刻歉意一笑起身:“今日多谢砂玥姐,我还有些事……”
砂玥见对方眉眼神色紧张,忙示意对方自便:“连家大公子于我有救命庇护之恩,今日……因着前尘旧事也未能帮上太多,往后若有用得上砂玥的,但请吩咐。”
连培风已行至门口,闻言旋身回首:“今日之事,既与姐姐前尘有关,可也事关重大,还望砂玥姐……”
砂玥欠身一礼,神情郑重:“我与前尘已是陌路,既帮不上县主太多,但守口如瓶也还是应尽的本分。”
连培风点点头,罩紧帷帽出门。
一行人簇拥着中心一位通身帷帽遮蔽的人浩浩荡荡的往二层琼字号房去。
路人互相窃窃私语,间或与花娘们耳语嬉戏:“怕不是哪位官人的夫人来这风月场所逮夫君呢吧?”
“诶!那不能,这可是红玉楼!真要把这些个亲眷放进来了,还要不要做生意的了!”
“那可不一定,您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哟!芳妈妈亲自陪同,来头可不小!”
“咦……这怎么好像是季掌柜?居然连他也陪同寻人呐!嚯!这么毕恭毕敬的,这中间这位必然是贵人!”
“哎呀!爷!可疼疼奴家吧,咱不理那些俗事!”
“等等等……我看看,琼字号房,这确实是个大人物……你,对,小厮,就你,替老爷我打听打听,今儿个谁在那琼字号房?”
“哎呀,老爷,这红玉楼里头,天字号房最阔,琼字号房最秘,小的还得在这赚点碎银子呢,可不敢得罪这些个贵人。”
“得得得,去!没用的东西!”
两边人把门刷的打开,连培风被里头混合着的酒气、香气和一些不知什么气味熏的下意识握紧帷帽侧了下身子。
芳妈妈眼色厉,忙命人通风、点香。
连培风看一眼地上高大的身影,低声:“这是喝了多少?没叫过?”
季明夷正要答,身后的小舞娘期期艾艾探了身子,小心翼翼比了个三字。
连培风看她一眼,倒是清纯动人,原来这人喜欢这挂的:“怪道说不胜酒力从不饮酒,三壶就人事不省了,可真出息。”
那小舞娘结结巴巴开口:“……是三小盅兑了酒曲的果子饮。”
连培风难以置信:“……多少?”
小舞娘讪讪笑了下。
此时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醉了叫不醒怎的不去通知他下头人来接?”
小舞娘不敢说不是没人去喊过,可他今日是独身一人前来,没有带侍从。他们原是想把人叫醒的,可都差点断送了性命,这外族将军有点古怪,分明醉的不省人事,却谁都近不了身。
他身份特殊,下头人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这才差人去通禀了主家。
芳妈妈今天还是头次见到这位巨龙般产业背后的东家,没想到就得丢给人这么个烂摊子,此刻给门外候着的小厮们使了个眼色,一时间房里头人退了个干净,见里头只剩下季明夷和东家,这才心一横跪下了:“好叫东家知道,这附离将军说是贵客,可也是个杀神呐,咱们的人压根不敢靠近他,他手下那几个兵,那都凶神恶煞的,他们主子在咱们店里头不明不白昏了过去,就算是醉了的,这呼延将军连陛下的酒都敢拒,没道理来咱们这儿破戒,这不……平白惹人误会,到时候下头人生起气来,打打杀杀的,他们这些北地的蛮族……”
连培风听明白了,打断芳妈妈:“他今日跟谁来的?”
对着东家自是交待无有不尽的:“是吏部尚书荀仲元的六公子荀遇。”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一同逛花楼了:“他人呢?”
“荀公子一炷香前在楼上客房歇下了。”
连培风默片刻,有点恼火。
疑心呼延时是拿这破事来还击她先前的设计。
左右两人一跪一立,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可听不见主子发话却俱是不敢开口。
连培风提步往前走,另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眼看。
足尖抵住对方鞋底,轻轻踢两脚,对方毫无反应,交手多年,还从未见过这位劲敌这般不设防的时刻。
她伸手出长褂,取过桌上水壶,动作悬在他头上片刻,居高临下垂眼看他,对方无知无觉,大约是不安,微微拢着眉头,明明是极盛的容颜硬是显出分威严来,难怪红玉楼里的人都不敢靠近。
她觉出自己行为幼稚,到底没泼下去,放回桌上:“拿两条捆绳来,把场子清清,叫车在后门候着。”
片刻之后,外头一片安静。
这呼延时睡着了也不好对付,力大凶悍,根本不让人近身,芳妈妈一边心惊胆战一边看着自己东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帷帽都没乱就把人捆得结结实实的彻底不能动弹。
那双伸出雪白纱帷的素手,看着瘦瘦弱弱的,可压制起这大将军来却是半点不费力的模样。
她莫名的生起丝自豪来,他们大衡的女人就是非同一般,这蛮族头子也没那么厉害么。
连培风只能庆幸还好对方只是睡梦中残存了一点攻击性,要清醒着,她还真不一定能摁住他。
她蹲地欣赏片刻自己捆缚的手法,现下这位昔日的劲敌双手和双脚如待宰的牲畜一般被分别束缚起来,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这帷帽是青霄特意找人定制的,专给她冬日里防风用的,宽大厚重,此刻她微微扯开,俯身攫住男人腰封微微用力,单手便把对方折腰扛上肩头,整个人罩入她长袍之内。
旋身对上两人震惊的眼神,扯扯嘴角:“走。”
呼延时比一般男子都更高大魁梧,身长约八尺五寸,连培风虽然在女子中身量偏高,可对比此人来说却着实称得上娇小,此刻人倒挂在她身上一双长臂倒垂至地,一路拖行。
季明夷和芳妈妈不知她天生神力,此刻被着实骇了一跳:“女公子,这现下附离将军都被捆结实了,让下人们抬吧,这可怎么使得……”
连培风不耐,提步往门口跨:“行了别啰嗦,晚点人挣动起来没的麻烦,赶紧引路。”
两人不好再辩,对视一眼慌慌张张的开门引着往后门去。
待得马车一路奔驰到外使官邸,出来的是值夜的卡纳。
连培风撩开车帘:“把你们将军弄进去。”
卡纳探头一看自家大帅发丝凌乱,双手双脚被捆了个干净,整个人昏迷不醒以为出了大事:“这是怎么了?”
连培风本就奇怪,这毕竟是大衡境内,呼延时再怎么自视甚高也不能一个人不带就出去,此刻见卡纳都不知内情显是瞒着众人出去的,当下疑窦丛生,正要问,谁知卡纳又倏忽把那探进车门的脑袋缩了回去:“哎呀,县主,将军这看着像是睡着了,您是不知道,大帅有个毛病,睡着了等闲人是不让近身的,不然容易被误伤……”
我看你才有毛病。
连培风盯着他抬脚点了点呼延时被捆住的腿脚:“看见没,都给你们捆好了,少废话,赶紧把人抬进去。”
卡纳没动作,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态度倒很恭敬:“县主,那个大衡有句话叫一件事情不麻烦两个人,还烦请县主送佛送到西。”
连培风眯眼:“你若是不想让你家主子明天在大门外冻醒你便试试。”
卡纳颇有些浮夸的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如今大衡和乌桓两族盟约初定,正是两国友好往来的时刻,若是将军被捆成这般模样在官邸门外被人发现……这事要真传扬了出去,不利于两国邦交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连培风有点不耐烦了:“我和你说不通,阿勒瓦呢?把他喊出来!”
卡纳挠挠后脑勺:“先前我押粮回来那天他值夜的时候犯了大错,险些耽误大帅救人,被将军罚了军棍,这伤到现在还没好呢。”
卡纳押粮回来那日……
连培风垂眼去看地上的男人,这人睡着了很安静,闭着眼乖顺的全然不似平日里凶悍暴戾,她心下叹了口气,起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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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醉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