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嘱咐车夫在外头候着,拢起帷帽走进红玉楼。
季明夷把人从后院领进门,目光不由自主的冲其身后扫视一眼。
连培风知道他在看什么,却佯作不知:“怎么?”
季明夷歉意笑笑,眸色清明,倒衬得她心绪不稳:“只是想,最近附离将军常与您相伴,先前还担心今日安排恐无法避人耳目,还同大家想了些法子帮忙把人引开呢,倒没想到……”
连培风不愿多说:“这阵子估计都不会出现了,先进去。”
她算计了他,他若还是同先前一样倒是怪了。
卢照烟在深夜时分能调动的也就是禁军了,她其实并不能完全肯定对方一定会设伏。
只是……若果真如此,卢照烟一旦动了要抽调禁军的心思,势必还需得把自己从这场争斗中摘出去,而押粮返京的卡纳一行人便是来雪中送炭的。
无论偷盗者是谁,也无论杀死偷盗者的是谁,只要乌桓族牵涉其中,构陷窃贼与附离军是一伙的或者附离军宵禁夜行意图不轨后杀人灭口,这两个故事都更方便他去作后续文章,所以他一定不会放过让卡纳一行人顺利进城。
可卢照烟也不想想,怎么就这么巧,宵小上门,恰能撞见人拿着皇帝手诏进京?
不过是连培风特意选的日子罢了,她还就怕卡纳规规矩矩歇在城外呢。
只要他进,呼延时便一定得出手相帮。
此次他闷不吭声吃了个亏,只怕按呼延时的性子,势必要从其他地方好好讨回来了。
和以往每次与他的战事占了上风时一样,她好奇对方的神色,更好奇对方的反击。
不由自主的,鬼使神差的。
轻柔的叩响声起,连培风一顿,抬头。
来人是个看不出年岁的北域女子,雪肤碧眼,容颜极盛,眼型极尽妩媚却像是含着化不开的秋水,带着岁月沉淀与包容,叫人无端的感到亲近。
她站在亮堂的室内缓缓一礼,身段柔软,开口时带着点异域人口音,有点黏糯的娇憨:“奴家见过女公子。”
连培风抬手示意她入座:“王兄应该和姑娘说过……”
对方忽然以帕掩面轻笑出声,笑意在眼中漾开如早春桃花落入深潭:“许是世子没和您说清楚,奴家岁数恐怕比晋西王爷尚要长一些。您唤奴家砂玥即可。”
连培风一怔,面色微微染上绯色,从善如流:“砂玥姐。”
砂玥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但凭女公子吩咐。”
连培风将书信递与她:“王兄说您游历北境多邦,熟悉各族文字和语言,还烦请帮忙看看此信内容。”
砂玥接过拆开,一双手柔嫩白皙,仿佛不谙世事:“不过是辗转漂沦时的一些雕虫小技罢了……”
连培风见她慢慢拢起了眉,止了话音:“信里写了什么?”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故人的书信。”砂玥面色怔忪。
连培风讶然:“可这是……”
砂玥莞尔,一目十行:“是兀良合族的文字,信件询问了乌桓族和大衡和盟的细节……书信人和下属想越过沙洲四郡,落脚顺翼军管辖的宿州,希望收信人能够行个方便。”
连培风心神俱震:“你说这书信人是你的故人?”
砂玥并不知晓书信内情,此刻见对方神色紧张,不由点头道:“是……我与书信人的母亲曾有同僚之谊,兀良合族被乌桓族灭族之时……他尚在稚龄,我受友人临终托付看护过他一段时间。只是后来战事频发,我们偶然走散了。”
连培风知晓对方这是不想详说的意思,可她心里已有猜测。
传闻兀良合族二皇子本因母族获罪而一度在王廷内受尽冷待,没多久,兀良合族因悖逆老乌桓王而被灭族,只有少数几个贫民稚童被驱逐。兀良合王族上下本该尽灭的,可这二皇子却突然失踪,遍寻无果。
如今想来只怕是当年家道中落被兀良合王侮辱性贬为舞姬的二皇子母妃将其托付给了砂玥,这才使其保住了一条性命。
当时王兄只见她信中提及一句密室中的听到的兀良合族语,竟就能把这位藏于市井却同兀良合族王廷剩余血脉有如此联系的砂玥送至京都,不可谓不深谋远虑。
虽然不知为何这兀良合族二皇子会从一介被驱逐、东躲西藏、流落市井的白身,到如今可蓄力与大衡当朝左相暗线合谋的程度,至少有两点很明确,一,卢照烟绝不会同弱者同谋,二,两人所图绝不会小。
所以这股势力如今想从西部插入中原,必有其用意。
顺翼军中……恐有叛徒。哪怕以前没有,这信一来,只怕也会安插进去。
袁如故虽然曾是父王的部下,可他多年驻守西域,几个儿子先后在战事中被杀,西部的风沙逐渐蚕食了他年迈的躯壳,没有强有力的继任者,顺翼军……已经远没有当年那般无坚不摧。
曾经的顺翼所向,铁林横疆已是斑驳满满、落了沙砾尘土的传说了。
可顺翼军一旦沦陷,对晋西来说便太过掣肘了。若是晋西侧腰收到牵制,很难说其正面迎击的、堪堪被大衡喂饱的乌桓不会伺机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她不知道对方力量几何,但既然已经到了要插入大衡的程度,再联想近期被秦贵妃牢牢把持的内廷、重疴在身的皇帝……想来……时局已到危难关头。
顺翼、皇城甚至是同晋西离心的太子……对晋西都是灭顶之灾。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急切的盼着回去。回到生她养她的土地,与他们站在一起,无论生死。
她在此处,一旦无可挽回之时,便只是负累。
可她本就是被皇帝当作晋西的枷锁胁迫进京的,她哪也去不了,一旦她消失,那更是晋西的催命符。
此刻她坐在温暖明亮的室内,分明行动自如,却如凶兽囚于困室。
荀遇啜饮一口,连日被父亲圈禁的苦闷终于一扫而空。他看一眼不远处对坐的男子,混不吝道:“呼延兄,你说说你,一个来自北地的大丈夫,居然不会饮酒,这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男人勉强分了点神出来,没觉得冒犯,哈哈朗声一笑:“不瞒逢之,此事确实……以往在军中,也常被下面人诟病。”
荀遇见他看着舞姬,以为他喜欢,给那跳着胡旋舞的舞姬使了个眼色,对方转着繁花似的脚步一路弯身窝进了呼延时身前。
呼延时被那浓厚的香气熏得直犯头风,面上却半点不显,调整下坐姿示意对方斟茶:“不说这些,最近怎的几次三番邀约,逢之都未曾露面?”
荀遇说到这个就来气,就着身侧美人的手豪饮一杯:“嗐,也不知道最近怎的了,那卢相莫名其妙跑上门和我爹说些有的没的,然后我爹这几天是看我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天天拘着我读书,哪都不让出门,今天还是我娘求情半天才同意放我出来松快松快的。”
呼延时笑着呷了口茶:“上次在你生日宴上遇到的户部罗旺生大人的三公子,近来好像也是,本来挺爱去赌场的,现如今也规矩了起来,我前次做东,请大家去游船,他本答应了,又没出来。”
荀遇老神在在,抛粒瓜子儿,声音压低道:“我猜啊,多半是宫里那位,身子骨又不好了,卢老头鬼精的很,出来一个个敲打内朝的人,看好家里头的人不要在这紧要关头犯了忌讳。”
呼延时笑笑,没有应和,正思忖间无意识被灌了口杯中物,觉出口味清甜,慌忙抵住舞娘手腕:“这是什么?”
荀遇斜倚在花娘身上,闻言微微支撑起身去看,在一片丝竹之乐中道:“噢,这个算不得酒,是这红玉楼独有的果子饮,呼延兄算是有口福了,这正合适你这般不善饮酒的。”
呼延时见对方仍瞧着他,便松了卡着舞姬腕骨的手,从善如流一饮而尽:“逢之听着好像并不喜欢那卢相?”
荀遇躺回原位,翻了个白眼:“那老头最是假正经,你知道太子妃……已故的那位前太子妃,是他女儿吧?
呼延时微微抬眼,见对方面色酡红,身前衣服乱成一团,连颈项都因醉酒而通红一片,见对方语调迷蒙,显是醉意渐深,状似随意道:“听说过一些,说是太子是他第一任学生,有了师生之谊才有的后续这桩皇亲。”
荀遇吃几颗喂进口的葡萄,再急急饮下一杯酒:“没错没错,是这样的,可谁知道呢,这太子妃居然喜……”他抬手比了个动作。
呼延时一顿:“赌?”
荀遇调整下倚靠的姿势,让自己更深的埋入美人胸前:“说是当年把陪嫁输进去都不够,还把晋西……咳咳……反正啊,这女人胆子大得很呢,哼,这卢相,也不晓得怎么教的女儿,现在倒好,跑来巴巴的管别人宅院的事情,可不是道貌岸然么!”
呼延时佯装不懂,跟着他举杯饮尽:“她一介后院女眷,怎会染上这种……”
荀遇示意呼延时怀里的再替他满上:“呼延兄有所不知,这卢照烟,发妻过身早,家里头就这一个姑娘,自己又是个倔骨头,不肯续弦,这大男人带个女孩哪有精细的,下头人教唆几下,这不就学坏了么?”
呼延时再饮一杯,隐约觉得鼻息有些发热:“这倒是奇怪,按道理,闺阁女子,怎能出入这种场所还不为人所知呢?更何况,她一太子妃,进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荀遇觉得他到底是个外族乡巴佬,闻言不由要笑:“呼延兄你这就局气了,这王公贵族,但凡使得了银子,哪里去不成,又哪有什么玩不成的?”
呼延时笑着举杯,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局促:“是,我们长居于北地,都是粗犷之人,自是不懂其间弯弯绕绕的,若不是跟着逢之,也不知要在这大衡京畿闹出多少笑话。”
荀遇得意,同样举杯:“好说好说!”
呼延时只觉身前人香气熏得他头愈发昏沉,下意识柱了下额:“可太子妃走得也太早些了,那么年轻……”
荀遇手不太规矩的伸到身前喂酒花娘的衣襟里头,只觉温软滑腻,触手生香:“这里头,门道多着呢,我这……也不知道太详细,但我觉得多半不是外界说的什么病逝,小娘子可真香阿……多半是皇家觉得丢人,把人处理了。这卢老头自己理亏,自然也不敢声张……”
呼延时抬眼,对面已是抱作一团,他微微蹙了下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很快恢复:“逢之何不上楼去,我今日可早替你备下了过夜的包厢。”
“当真?!”荀遇醉的都站不稳,两个花娘一左一右搀着他出门去,“不愧是呼延兄,就是仗义!大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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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醉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