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暗探(下)

江止观挑了灯,见烛火更亮一些便裹紧了大氅继续书写。

安静的夜里,灯花爆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可今夜显然不同寻常,一前一后两道马蹄声响的很急,他正兀自奇怪,府里的灯自外院向内一盏盏亮起。

管家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一路响到门前,叩门声比之往日更急切些:“大人……”

“闪开!”一道更低沉的男声在其后响起,门咣当一声洞开。

江止观没见过如此粗鲁的……客人,人缩在大氅里没来得及起身,目瞪口呆。

男人高大魁梧几乎堵住了他大半扇房门,倒也把外头的寒风堵了个干净,此刻微微蹙着眉发号施令,端的是不容拒绝:“劳烦少师同我走一趟。”

江止观下意识站起了身,管家在门外抻着个脑袋:“哎!你们什么人……”

“噌”的一声,那是被挡住的地方有人亮了剑。

管家噤声了。

江止观趿了鞋,目光沉静:“不用为难他,还劳烦将军说清楚,需要我做什么?”

呼延时眉目冷峻,幽深夜里的星点烛光倒映在其微微泛着鸦青色的瞳仁里。

江止观突兀的意识到这位异邦来的不速之客今日登门确实是求人来的,只是确实也不太情愿。

呼延时嫌他磨叽,两步一跨及至桌前,半胁半提的把人一路往门外带。对方动作有些粗鲁,好在他府内奴仆不多,倒是没有引起什么骚乱。

等他被一把托上马鞍,方才听见对方开口道:“连培风在卢照烟府里,我不便进去,你须得为她拖得足够长的时间让她好有机会出来,明白?”

乌眼子没给信号就说明对方暂时还是安全且没有暴露的,但禁军异动绝非寻常,卢照烟要瓮中捉鳖。

江止观面色骤然严肃起来:“她怎么……”可他很快意识到此刻并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当即握紧了缰绳掉转马头,奔驰之间匆忙回头看一眼,男人和其属下像是洇开在夜色里,均已看不见了。

方才至他府中强势抢人的动静像是他臆想出来的幻梦。

他出来的太急,衣袍没有系紧,这马不是大衡的,它来自极寒之地的乌桓,高壮颠人,跑起来又猛又快,冬风吹鼓了他的胸襟,叫他身上寒一阵热一阵。

他极力避免自己去深思男人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

可这没有意义,对方挑选自己做这掩人耳目的事情便已是证明。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早就一览无余。

幽蓝色调的眼睛洞悉一切,看得他原形毕露。

连培风看着那些异族文字铺陈满满的厚厚信笺,原先心底尚存的那点侥幸之心也不由彻底湮灭。

卢照烟,竟当真如此胆大包天。

一国之相,三朝元老,谁敢信他居然会在垂髻之年突行通敌之事。

卢照烟前朝初入仕途之时时任礼部侍郎,他能精通兀良合族文字并不足为奇,秦贵妃一个深宫女子却是不会习得。

所以这些信件,一定是卢照烟同对方私下往来的。

卢照烟这般两面三刀、与虎谋皮,所图究竟为何。

她时间不多,这些信为免打草惊蛇她不能带走,她不懂兀良合族文字,却竭尽心力一目十行细细记下书信内容。

不过两封密信,她鬓角已微微沁湿。

耳骨微动,她俯下身触碰地面。

非常细微的震动。

但倘若地下都能感到如此动静……

糟了。

她急急将信函归位。

抬头环视一圈书架,再次穿梭回去。

她速度极快,从架上拿走了五本名册录,密藏于内袋,疾步出门。

乌眼子躲在不远处的高地极目远眺,一切仍如先前一般寂静。

倏忽之间,月隐于西山。

自院落最北开始,昏黄的烛火一盏盏亮起,更有人群手持火把一路往深处而去,正是书房的位置!

像是匍伏暗夜之中的猛兽,从沉睡中逐渐苏醒过来,至此,庞然大物、虎视眈眈。

乌眼子慌忙吹响狼骨哨,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身后被人拍了下,他骇得险些自高处惊落。

竟是被人摸到身后都无察觉!

猛一回头,匕首随身动而出,被来人一推一旋,化力于无形,这手法!是大帅!

他刚要放下心来,却又吊起口气来。

他家大帅的表情可着实称不上好看。

他抱拳要告罪,可呼延时看着并不在意先前那些未报之事,只是眼不错的盯着卢府之内。

卢照烟身后跟着一大片举着火把的人,正是今夜城中不见踪影的值夜禁军。

他回身同身后那些人交待几句便拾阶上书房。

正要启门之时,只见身后急急赶来一老翁冲他耳语两句,火光照出卢照烟诧异的神色,但足下确实是迟疑了。

呼延时心下松了半口气,江止观赶上了。

聚拢在门前的禁军没有动,只得了道将书房牢牢控制起来的吩咐,卢照烟跟着老翁往中门去了,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指示。

呼延时看着看着,很轻的啧了一声,打了个呼哨,是南方最寻常的鸟鸣声。

府院的东南角忽起浓烟,随着夜里的寒风呼啸愈发浓烈,直至橙红色的火光自黑烟之中冲天而起,今夜风向不作美,眼瞧着像是要一路往中庭烧去了。

东南角是卢府家眷居住的院落,高大的落地乔木轰然倒地声伴随着女眷和孩子哭喊惊叫声响彻夜空。

呼延时望着那被团团围住的书房,无论其他地方混乱不堪,该地依然保持着近乎诡异的、置身事外般的安静。

呼延时表情未变,直到城中不远处的望火楼敲响警示的鼓声。

卢照烟还是没出现,好似被彻底绊住了。

府内家丁已然倾巢而出,禁军首领听见了火警鼓声,迟疑的看了眼卢照烟离开的转角。

皇城里头,禁军兼管京畿火情,有召必出。

他咬咬牙,抬手率队往后院走,以防万一,留了二队留值把手。

如此,也不算是违逆左相命令。

更何况,本来救的也就是卢相自家宅院里自家的人。

怎么也追责不到他头上来。

门外那呼啦啦的撤了一大片人。

也不知那江止观是怎么办到的,外头动静如此之盛,竟能套住卢照烟至此。

卡纳悄无声息的靠近呼延时,疲惫的神色中掺杂着兴奋,面上还有些许黑灰色的尘土的痕迹:“大帅,幸不辱命。这么大动静,怎么也够那小子浑水摸鱼出来了。”

呼延时没有说话,直到倒映在西北方向的乌色屋脊上的银月影子很迅速的暗沉一瞬,方才背身,声音很淡:“撤。”

言罢,三道高大的影子倏忽而灭。

呼延时回府的时候,阿勒瓦正被人搀扶着踏进他院门,他眼皮没掀半分,头也不回直接跨进了书房。

阿勒瓦面色微变,推开两边搀扶的手,一瘸一拐的叩门,未等里头应声便跨了进去。

书房里烧着地龙,那热度烤的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后背和后臀火辣辣的麻疼。

他见呼延时没有抬头,自去书房一角跪下,深深拜倒。

呼延时翻过一页书册,安静的夜里纸张的摩擦声很清晰:“没什么要说的就出去。”

阿勒瓦头埋得很深:“属下知错。”

呼延时抬眸瞥他一眼,把书册往桌上一推起身,很轻的声音,却像是丢在阿勒瓦伤口之上:“错哪儿了?”

阿勒瓦不敢抬头,见男人靴子晃到眼前,这是连培风店里置办的,京都最时兴的款式,和在乌桓边境常年脏污的靴筒不同,干净又精致,他更深的低下头去:“哪都错了。”

呼延时冷哼一声,半蹲下身一把拽住他衣襟生生把他半提起身,声音却很冷淡:“我问你,连培风倘若在皇城里头出事,谁最先被怀疑?皇帝把连同山的宝贝软禁在跟前是对她的生死可有可无吗?皇后对她私下杀手,结果如何?宫里头、朝堂上,哪个人敢随便处置她?明里暗里和晋西不死不休的,在这个大衡京畿城里头只有我们!我再问你,凭连培风的本事,你手下哪个乌眼子能盯桩?人家这就是故意让你们跟的。什么意思?她今夜要是出事,明日加急军报呈到她老子那头,后日晋西铁骑横渡霜祁天水就能长驱直入真侞,你扪心自问,现在天寒地冻,乌桓只受粮一半,内忧外患,禁得住他晋西军的锉磨吗?!你阿勒瓦赶不赶得回去整军?我们如今在此地,乌桓还有没有可集结各部与之一战的将军?!”

阿勒瓦微微睁大了眼,感到后怕:“将军……我……”

呼延时把他丢回地上,居高临下俯瞰他:“听明白了就滚出去。”

连培风算准了他找人盯梢她,今夜风平浪静便罢,若非如此,她这是要拉着乌桓阖族替她陪葬,而他若是今夜贸然亲去营救,传到乌桓王廷又要被安上自己可能通敌的罪名。

救或不救,她都给他设了一场精妙的局,拿自己的性命做赌,这人简直是个疯子。

阿勒瓦意识到自己险些酿成大错,呼延时离开前那句贻误军情委实不是信口胡言,此刻已是悔极:“是属下轻率,求大帅严惩。”

呼延时眉目冷峻,自下而上看来有股子冷酷无情的意味:“你们最轻率的便是自知晓她是个女子以后便忘了她手提罗睺收割性命的本事,过去你在她手里没讨着几次好,怎么敢轻视她?”

这话诛心,他是他的左都护,几次战事失利大帅都从未怪过他,可他心底不是没有恼恨,为将者,谁不想扬名立万,可连培风率领的晋西军有如遮天蔽日的旗帜牢牢覆没在他们头顶的苍穹之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做了什么?下了战场便小看敌人,轻率应战,无怪乎呼延时责罚。

呼延时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卡纳觉得他因私废公,阿勒瓦虽未明言,想必心下亦如此觉得,入京以来只要事关晋西王府,他们也并不是这一次两次有意无意的质疑他的决策了。

军令如山这回事自他入大衡国境起屡屡被他们抛在脑后,好在此刻未铸成大错,而能借此事匡正回来也是好事。

他本不该再说什么,言尽于此已是足够,可是……

他眉目森然,幽幽狼瞳之间血腥肆虐之意令人不寒而栗:“退一万步,就算是看上她了又如何?谁敢置喙,尽管来战!提了老子的头去,做了附离军的统帅,再来指摘!”

男人声调并不高昂,可仍是骇得屋外一群留心屋内动静的军士们一跳,更不消说堂屋里头的阿勒瓦了。

背心沁出的冷汗滑过背脊,渗进伤口时带来片刻火辣的疼痛。

乌桓族同大衡不同,族内只论弱肉强食,统帅的更替是以斩杀上任“狼王”为标识,若有不服,步兵营的下等兵士亦可单挑“头狼”,可一旦“称臣”,绝不容对军令摇摆不定。

在大衡纸醉金迷久了,险些忘了他们这位现任“狼王”的暴戾恣睢,在很长一段时间,其“人屠”的别名在乌桓大衡两地广为流传,可令敌人闻风丧胆,亦可止小儿夜啼。

因其并无六亲,而在附离军中亦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即使是他们这些与其同生共死的兄弟,也偶尔会庆幸对方是自己的同伴而非敌人。

这番话或许在大衡军中算得上离心,可在附离军中倒是无甚不妥,强者为尊么。

阿勒瓦总觉得对方的盛怒恐怕还不止因为自己,此刻却已无心分辩,再叩首顿地:“属下不敢。”

呼延时微微侧身,烛火摇曳之下,整个人同影子连成一片,几乎高至房顶,足尖轻点他额前地面,声音冷的叫人发颤:“老子不欠你们的,滚出去,别碍眼。”

阿勒瓦迟疑半晌,到底挣扎着起身,深深拜福一礼,抬腿跨门时被候在门口多时的卡纳一把子用力拽了出去。

两人半拖半搀的到了中庭,卡纳方才松开手:“你平时那么聪明,怎么这次这么糊涂!”

阿勒瓦面色青红交加,谁敢想有一天卡纳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卡纳见他闷不吭声,无语:“我算是看明白了,将军说得没错,他战场上又没对不起我们兄弟,把姓连那小子……哦不……算了,他把她往死里整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我就问你,撇开咱们两军立场,假如这县主,是咱们大王的王姬,这么个性子和本事,这么个长相和脑子,要和咱将军好了,你支持不支持?”

阿勒瓦怔住,这什么假设?嘴上却闷声道:“你刚来大衡的时候……”

卡纳能屈能伸的很,嗐一声:“刚来嘛,确实脑子转不过弯。可你看看我们现在都议和了,往后至少十年都是一条线上的,那还有啥可挣扎折腾的……再说了,被她杀了大半条命的是将军,他都上赶着……哦不……不计较,我们在这……那叫什么?大衡话是啥来着?皇帝太监一起急?”

阿勒瓦脑子乱得很,不想听他絮叨,转身要走。

卡纳看他一瘸一拐的,从背后喊他:“你干什么去?!”

“再自罚二十军棍!”

“毛病!”卡纳骂骂咧咧的,“那今夜我替你巡防。”

“不必!”

“不必个屁,都快天亮了,老子再多守会儿就拉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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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