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街面只余下清扫后湿漉漉的痕迹。
皇帝再次称病罢朝,这次出来宣诏的甚至不是皇帝身边的彭立,而是秦贵妃身边的一个小内侍。
连培风双手抄立在人群后头,遥遥望着最前面恭敬端立着的卢照烟,对方微微躬着脊背,神色谦卑从容。他没有和任何人对视,既没有其他大臣眼底的忧心忡忡,也没有部分官员对于目前所有折子都得过一个妇道之人之手的愤慨。
也有几个大臣围着他,想要他作为群臣之首拿个主意,或者问询政事的处理意见。
他不紧不慢的一一作答了,可给的意见却很保守甚至模糊,被人追问了,便也只歉意的笑笑,建议他们还是把折子交给小内侍,请贵妃帮忙递给皇帝看看。
众人语塞,只当他是即将致仕,不愿徒惹是非,想要明哲保身,悻悻散开了。
连培风收回眼神,敏锐察觉到另一边有人致以关注的视线。可等她追索过去时,只见到被一群人团团围住的江止观。
如今朝野气氛很有些诡异,当初那群以左相卢照烟马首是瞻的官员正在逐步靠拢新任太子少师江止观。
自担任太子少师一职以来,江止观在朝中的声望日渐攀升,隐隐有超越左相之势。
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在冬日雪未尽时,两人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一次顺畅的权力过渡。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得如今的皇宫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她有心想找彭行了解下皇帝的真实情况,可大殿连着宫门那段俱是秦贵妃安排的宫人和侍卫。
人数不多,但一头连一个,站在大道两侧,或低眉顺眼的,或轻攒未出鞘宝剑的,他们一行人走在这汉白玉石阶大道上,明明身着官袍,倒像是被押解的犯人。
她想,或许她无法等从长计议了。
她走得不算快,身后有人悄然跟上,两人默契的没有互相探看,隔着不近不远的一丈距离并行。
他们同其他人有点距离,和那些宫里的眼线也有些距离。
“依江大人之见,陛下身子当真羸弱至此?”
江止观的声音显得有些严肃:“五日前陛下单独召见内阁,不过半柱香咳血三次,我们…政事未来得及议太多,秦贵妃便同太医一起进来了。”
他说得不是全部,事实是,他们算得上是被秦贵妃呵斥出宫的。
这次召见内阁明显是皇帝自己的意思,秦贵妃并不赞同,可大抵是没拗过皇帝,也或许是还忌惮百官舆论,到底还是让他们进去见了,只是显然,现下这情形,见与不见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好歹让他们知道皇帝尚算得上清醒罢了。
“皇上身边……”
“彭立公公跟着,寸步不离。”
连培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将至宫门时她随口问道:“太子呢?”
江止观声音很轻:“头几日还日日侍疾,近两日不让见了。二皇子也被勒令不许进宫,只说皇上要静养。”
他借着跨门槛的刹那,不着痕迹的侧目望一眼身边人。
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可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总觉得对方好像瘦削了些许。
连培风默半晌,开口道:“端看春猎吧。”
春猎,在大衡,是个堪比夏季皇家祭祀的重要庆典,是自先祖立国便定下的规矩。
这个场合,皇帝无论如何也须得出现。
今夜无风,空气里头寒意却依然惊人。
左相卢府自上次被人潜入后便加强了内部守备,出于各中原因,卢照烟没有惊动京兆府,只是迅速重置了墨方机关,同时增派了夜训的人手。
他想不到到底是谁会或者说何人敢不要命的潜入当朝宰相府邸。
对方是冲着书房来的,这绝不是普通的毛贼。
那么这个人是谁派来的?知道多少?或者说……他想找到什么?
对方既然没能一击即中,势必会更加谨慎。可他既然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他只需要守株待兔即可。
也许秦贵妃手底下握着玉京城的外攻内防,可卢照烟手下的能人异士却也绝不容小觑。
这个坐拥高姓但起家清贫的三朝元老,将自己在玉京城的四方院落罗织成一张了密不透风的网。
连培风蹲守在不远处的角楼,将记忆里秦贵妃不久前新送来的京畿舆图与那夜色中的楼宇一一过眼对应。
黎明未至的一片漆黑之中,仅在各处转角和门廊映出些许烛光,衬得那一大片府邸如同盘踞在城中的蛇妖洞穴,安静而诡异。
连培风的身子和影子几乎融在一起,她的心很静,一如当年临时起意孤身去烧附离军营帐一样。
她的呼吸和这座城的夜风交织在一起,秦贵妃的图来的及时,许是觉得她暂时翻不出什么跟头,给的还真就是最新的布防图。
她一路轻松绕开宵禁后巡逻的城中禁军和守备,悄无声息的在高处潜伏窥视,静待时机。
月过中天稍稍偏移一点的时候,屋瓦上落下的莹白色本该沾染上的衣角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卢照烟手下确实有两把刷子,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对上的是谁。
西北的寒风都裹不住晋西少将军的影子,更遑论锦绣堆里的几个虾兵蟹将,他们攫不住这让苍冥峰山外乌桓族闻风丧胆的萨仁苏赫。
小六一直未醒,可他在晕厥前拼死画过一张草图,连培风的眼在暗夜中仔细分辨房中机巧细节。
卢照烟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墨方的嫡传弟子曾因战乱受过晋西王庇护,彼时连家兄妹尚还年幼,被父王逼着跟学了很长一段时间。
连培风学的不如其兄长,她儿时自诩要当大将军,不喜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王兄看一眼师傅布下的机关便能手指翻飞轻易解开,而到她,纵使记住了解法,也不耐烦用,仗着自己天生神力,把那机巧往石桌上一磕,是最粗暴直接的解法。
可以说,如果天生七窍玲珑心的连水沉是墨方家最得意的门生,那连培风大约就是墨方最不愿承认的那位空有蛮力、不求甚解的小徒弟。
连水沉很宠妹妹,一贯多思多虑的人总是私心觉得妹妹这样很好。
倒是连同山练兵回来把她严厉训了一顿:“你要当个行事鲁莽,只知蛮力取胜的人吗?这样的人,担不起我晋西军百万铁骑。”
晋西王平常一贯娇宠孩子,这话却难得的说的重。
连培风被骂醒了。
她可以不喜欢,但不可以不会。
她肩负的是护佑她长大的晋西军,十数万人后头更有近百万晋西百姓,这不容得她儿戏。
所以她冒险一个人深夜潜入,不是鲁莽。
此项行动要求执行人有最轻的身法,又要熟悉墨方机窍。
在他们入京的队伍里,她最合适。
但换个角度来说,也最不“合适”。
她重伤跌落寒潭,青霄带着朔风营自上游而下一寸寸找,亲手把她从冰冻刺骨的水里头捞回,此后朔风营精锐更是作为她亲兵削去军籍陪同入京,自然而然的,少将军原是女子一事无从隐瞒。
这支队伍是她加入军营后最早一批跟着她的,她和他们以战代练,生死同袍。
他们绝不会因为曾经出生入死的上官变了性别便鄙夷舍弃,他们甚至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兴许是她换回女装后一直呈现重伤羸弱的形象,加之她有意在外的示弱扮相,导致这群人更加对她的保护欲远胜从前。
连培风时隔很久后才察觉他们仿佛有意无意之间将她视作易碎的花蕊,而非以往可以交付肩背的将军。
此计会在军内遇到多大的阻力可想而知,而她已然没有太多的时间同他们拆解分析。
那双睡凤眼在一片乌黑之间亮得惊人,指腹轻柔抚过夜间带有警告和威慑意味的墨方机关“明鬼”,纤细的长指上下翻飞,拆解的飞快。
内墙后嵌入的转射机一动不动的沉寂着,不再具有攻击的活力。
墨方的机关设计精巧,精钢和木材混合制成的齿轮在磨合咬合之间传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连培风很警觉,竖着耳,时刻关注外围的动静。
她摸着壁打亮火折子缓步进了洞开的内室。
光线微弱之间,她才发现内里居然还有一道少见的天志机关。
她心下暗骂,也不知这卢相到底在里头藏了什么东西,竟用得上这么个玩意儿。
这是用日月星辰之力驱动的机关,每日每刻都对应天上的星轨一齐变动。这机窍罕见,休说少有人知晓,便是有人洞悉算法,可高压之下未必不会有错漏。连培风一边密算,一边感慨父王的深明远见。
一连串伺机而动的金木玄傀虎视眈眈埋于墙缝之中,不过十数步路,可待她小心通过,却已是浑身湿透。
这位三朝元老用繁复的墨方之法密守的私库里并没有一星半点的金银珠宝,通顶的几座落地书柜上密密麻麻摆着各式文书,称得上壮观。
连培风没有太多的时间浪费在讶异上,她随手取过一本探看。
第一座满柜是三朝官员及皇亲家眷花名册,大衡世家盘根错节,这座宝库将各族各姓之间牵连关系罗列的清晰明了。
保举人、联姻、远亲、干亲……连酒席摔杯结怨这类小事都详尽记录,密密麻麻的大衡关系网在这密不见天日的暗室里徐徐铺陈,所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蛛丝马迹都在此处令其主人洞若观火、运筹帷幄。
只怕是户部,都没有那么全的书册。
卢照烟的消息网只怕比之其兄长连水沉的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怪道平日扮相清贫并无违和,要想做到这些,没有大笔的银子去豢养“猎犬”绝无可能。
连培风眼神半眯,只怕光靠他那些朝廷饷银也并不足够。
这满满一室的狼子野心,恐怕才是卢照烟私下同秦贵妃联手的原因。
连培风行至中心几案旁,一目十行翻阅那沓摞得整齐的信笺。
可惜……那深宫中自诩掌控一切的女人也并不能知晓自己究竟喂大了怎样一匹豺狼。
这些与宫中秘密往来的信笺没有被销毁,反而被分门别类收集整齐,仿佛暂眠的毒蛇静静蛰伏,随时出洞替其主子狠咬猎物一口。
这卢照烟……与那秦贵妃也并非完全一条心。
她足尖无意触到了桌脚,一顿,手下轻叩桌面。
“左都护!”
今夜阿勒瓦值守,示意对方说话。
这是呼延时派去盯着县主府的乌眼子。
“三更刚过,桩子动了。”
阿勒瓦垂着眼:“往哪里去的?”
“卢府。”乌眼子顿了顿接着道:“一个人。”
阿勒瓦知道最近连培风府上出的事情,那尾巴还是呼延时叮嘱了扫干净的,此刻居然还敢孤身一人以身涉险。
这位少将军和大衡其他习惯运筹帷幄于大军之后的将领不同,当族群需要时,她总会显现出一些只有在自己族人这边才看得到的头狼特质。
悍勇,骁战。
同其父一般,她用冷硬的铁骑生生在边境踏出了一道连绵千里的防线。
可不若其父重铁骑,她更灵活,用兵也并不拘泥一种形式,那份诡谲多变使他们在战场上吃了不少亏。
后来得知她居然只是一介微弱女流,他们这边好些人变了脸色。
而呼延时,偶尔划过她的眼神,也有着令他心惊的东西。
他微抬下颚:“知道了,跟着吧,有事随时来报。”
乌眼子迟疑:“不用同大帅……”
阿勒瓦眼如利钩,见对方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才慢声道:“家里头来了消息,将军忙着,不必叨扰。”
乌眼子不敢久视,抱拳应诺退下。
不远处书房门一响。
阿勒瓦有意无意侧了侧身,挡了人离开的背影,迎上去:“大帅有什么吩咐?”
呼延时看他一眼:“卡纳押粮该回来了吧?”
阿勒瓦正要答,外头一阵骚动,正是卡纳进门。
卡纳进到内堂抱拳单膝跪地:“卡纳前来复命。”
呼延时背着手站着:“可还顺利?”
卡纳答:“顺利!大衡这次倒是没诓我们,都是好粮。”
呼延时点点头:“好,辛苦了,先下去休整。”
卡纳应诺起身,呼延时却突的想起什么,蹙眉转身:“怎的不在城外修整一晚,此时入城已过宵禁,禁军没有为难你?”
卡纳挠挠头:“本来是的,但守门人看到我们拿着皇帝诏令就把我们放进来了,我还寻思一会儿遇到禁军还得再解释一遍有些麻烦,结果谁知这一路进来禁军不知被调去了哪,竟是一个都没碰着……”
阿勒瓦心头一突,面上却不显。
呼延时眼神锐利:“这不对劲,我们的人呢?怎么没来报?今夜谁当值?”
阿勒瓦心下叹息,抱拳低头汇报:“先前……盯着连府的乌眼子来报,连……夜行潜入了卢府,但是今夜异动也并不一定就是……”
呼延时厉声打断他:“多久了?”
“约半刻前。”
呼延时转身往外疾行,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他上马回身,面无表情:“卡纳跟我走,其他人戒备,阿勒瓦……违抗军令,贻误军情,自去领罚。”
卡纳看一眼阿勒瓦怔愣神色,有心要劝,却见呼延时一错不错的盯着他,没敢再开口,抹了把脸跟着匆匆上了马。
两人一路疾驰,如此喧闹的马蹄声在这已然过了宵禁的京畿城竟然没有引来任何禁军喝止。
卡纳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妙,看着前头男人的背影,握紧了缰绳。
两人在一处高门前停住。
呼延时微扬下颚,示意:“叩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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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暗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