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棋局

府内的血腥味重的冲天,天弓烦躁的在院子里磨爪,狼犬呜呜的嘶吼声叫人听了心底发毛。

“您和呼延时进楼后,我和小六便把守着前后门等那罗旺生出来。随后一路跟着他去了卢府。”

连培风眼神一动,双眉紧蹙:“卢照烟?”

寒锋与她一起行进,走得很快,语速急促:“小六说自己可以,让我折返,说你和乌桓族大帅一起,又在那鬼神聚集之地不够安全,我没想太多便回来守在楼外。可半炷香的功夫,下头便突然来报说小六不行了。”

说话间两人已跨进二门。

一盆盆血水经下人们的手不断往外。

“退开些,再给点麻沸散!”是顾平仲。

“不行……不行!先不用!”声音断断续续的显然很虚弱。

“你要命不要了还!”

“主子到哪了?!”是青霄焦急的声音。

“小六!”连培风嗓音很沉,躁动的人群闻声倏忽一定。

她一步跨进房,险被房里浓重的血腥味掀了个跟头,可她面不改色,连蹙眉都没有,疾步至床前。

床上年轻的士兵明明几柱香前才在街上见过,此刻却像是被捅成了个筛子,浑身上下插满钢制箭镞,却都没有箭羽,形制显然是机关用具。

这箭镞材料古怪,更开了寸深血槽,寻常的止血药全然无用,一旦扎进皮肉直叫人汩汩流血不止。

此刻床上的人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身体发寒,正不受控制的浑身发抖。

屋里头人迅速让开一条道,连培风大氅未脱,将挣扎半倚在榻上的小六一把拢进怀里,深红色的血一路洇开,将她内里赤红色的官服染成深色。

小六双眉蹙紧,呼吸急促,口唇因失血而干裂,显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眼睛已然失神,却顽固的颤抖着声音说道:“将军……不…主子……卢相有问题……罗旺生……”

连培风手很稳,牢牢把着他,镇定自若道:“我知道……小六,顾先生,先救人。”

“不行!不行……”小六眼前模糊,发紫的手勉力抬起握住连培风的,一张不知是被血水还是汗水湿透了的纸皱巴巴的塞进她手里:“罗旺生,不只是秦贵妃的人,卢照烟书房里密室必有古怪……他们和……外族……有……”

“小六!!”

“快把他放平!”

“顾先生麻沸散!”

“要什么麻沸散,人都晕过去了,来几个人帮我按住他。我要取箭!”

“我来。”连培风一把固定住小□□肢,动作娴熟准确。

顾平仲猛然想起此人是名震天下的晋西少将军,对待这种最是熟悉,顾不得看她面色,专注手下。

“青霄,小六闹出的动静,遣人好好处理干净。”连培风一边手下用力制住小六无意识的挣动一边面不改色吩咐:“寒锋,把人都先撤回来,不许再探。”

“是!”

“顾先生,有几分把握?”

顾平仲拢着眉取出最后一支,眼疾手快将提前准备好的特制金创药捂上去,一边命人牢牢按压几处伤患一边小心查验箭镞,缓了口气:“箭上无毒。”

“但是,”她顿了顿,抬头看连培风:“他四肢伤得过重,可能上不了战场了。”

连培风虽然自方才起便一直镇定自若、指挥若定,此刻却好像才终于松了紧绷的劲,明明表情未变,眼神却显见得松泛了些:“无妨,他做我晋西将士一天,我便养他一辈子,还活着就行。”

顾平仲见她固定小六肩头的指尖微微发白,便知晋西传言少将军爱兵如命不是虚言。

一行人呼啦啦退出房间。

连培风不顾一身血污召人书房议事,众人见其罕见得眉宇微拢便知已是震怒非常,各自仔细呈情近日情报,顷刻便径直而出、各司其职。

“大帅。”

“查到怎么回事了?”

“这小兵本是跟着那罗旺生的,见人进了卢府便跟着潜入了卢照烟的书房,这个卢相有些古怪,府邸里头防范颇深,那书房尤其……好像是用了墨方的机关,我们没敢深入在门口守着,哪知这小子未探查清楚,莽莽撞撞进去,险些死在里头机关上。他伤的重,要不是您让我们盯着那兴华酒家,我们的人一路跟着他,悄悄帮他幌走了卢府的追兵,只怕他未必能活着入这县主府。”

呼延时望着县主府内不知道在思忖什么:“尾巴都清干净了?”

“大帅放心,查不到我们头上。”

“我是问他们。”

乌眼子恍然:“料理干净了的,卢相发现不了那小兵进了县主府……这县主,有暗道。”

呼延时点点头,顿片刻道:“之前谢咏罢黜皇后,是连水……连培风的手笔,你们再去仔细查一查内情。”

“是!”

“还有,去一趟北境,探查一下……”呼延时的嗓音很低,比落雪更沉。

两人密谈于不远处高地,恰可俯瞰县主府,此刻见那府邸外松内紧,显然是连培风入府后升级了防范,他盯视几息,依然难以忽视心头的不安情绪。

连培风待下属,太紧张了。

而他与她之间,隔着的血海深仇又岂是一两笔可道尽的。

袍泽之谊于她若深重如此,他又怎敢轻逾。

动心是动摇,索取是为难。

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心思,贸然加诸她之上,只显得轻浮。

他有些烦躁,垂了眼。

“她就要个舆图?”女人一身珠翠,一边剪枝一边听下人回禀。

“回娘娘,还有地下博场的一成利。”小奴低着头谨慎回复。

秦贵妃笑的漫不经心:“有所求才对……给她,她这是担心皇帝殡天,太子清算于她……要给她父兄争取些筹码呢。”

秦艽不是没见过连培风,直觉不会那么简单,斟酌道:“娘娘,晋西府有了京都的舆图和布防,若有日不臣……”

秦贵妃摇摇头:“连同山和皇帝有过约定,此生驻守晋西,无诏绝不入京,我虽觉他迂腐,但此人忠肝义胆、是个君子,许诺之言不会违背。”

秦艽眉头紧锁:“可倘若他的爱女在京,里应外合之下……”

秦贵妃微微一笑:“且不说京畿布防我随时可改,便是真到了关键之时,皇后可杀她一次,我未必不能再杀她一次。”

女人容颜保养得宜,声调柔美,浑然不觉自己言语之间将人生死举重若轻。

秦艽迟疑,却到底没再说什么。

秦贵妃看出她有未尽之言:“那赌场的一成利是我给晋西的见面礼,若识相,百年之后连家袭爵依旧顺利,如若有变……”

手下枝桠利落剪断:“这一成利便是晋西王府的催命符。”

这是要将这地下博场的私设、鱼肉百姓的罪名推到晋西王府头上去。

开口讨要的东西有些无关痛痒,而这一成利来的又这么恰到好处,简直是将投诚和把柄一起送到了秦贵妃的手里,是个不至于让他们觉着贪得无厌又不至于让他们心生猜忌的、极有分寸的利数。

就是这个分寸,总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那小奴见两人止了话音,试探着开口道:“那此事,是否需要同那位……知会一声?”

他没敢抬头,却觉上方投来一记锐利的视线,冷汗直流之时,方听上头女子慢悠悠道:“什么时候奴才还想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这奴才二字也不知说的到底是谁。

那小奴扑通一声跪下,响亮磕头几记,抖着声音道:“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望贵妃娘娘饶命!贵妇娘娘饶命!”

秦贵妃今日心情不错,没再看他。秦艽蹙眉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别碍眼。

季明夷的消息来得很快,先前他们一叶障目,竟是谁也没有怀疑过同属太子党的卢照烟。

此刻反查,原先那些总显得不够顺当的部分终于显山露水。

松烟墨、皇后被黜,一桩桩一件件的背后推手竟俱是那朝里朝外都不显山露水的卢相。

连培风冷笑,老头好手腕。

她在战场上持掼了长刀,一时沦为他人手中利刃倒有些不习惯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

于理,皇帝虽然积疲,可明显并无要废太子之意,太子继承大统大抵还是稳当的,而卢照烟一向是太子一党,只要不反水,做个三朝元老未尝不可。

于情,即使太子妃已故,可按照太子念旧的性格,卢照烟顺顺利利当个国丈并无障碍。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个科举出身入仕,一贯拥护儒教礼法的传统之人,甘冒大不逶,舍近求远投靠秦贵妃,行这灭九族的事?

至于小六说的外族,季明夷顺着赌场查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此事若非连培风在兴华酒家听过那句异邦语,只怕也要疑心自己听错小六的话。

“依你们之见,卢照烟大费周折也要借我们的手废黜皇后的原因是什么?”

一直以来,棋面上的对手很清晰,可谁都没想到,棋局之外另有执棋人。

季明夷面色亦是凝重,此刻却也毫无头绪:“女公子恕罪,此事内情还老奴详查几日,不过,既然卢照烟和太子皇后之间显而易见的纽带是已故的太子妃,想来……总有关联。”

连培风近日因下属重伤而烦忧,却出乎他意料的,并不是会因此迁怒、苛待他人的长官,甚至相较于其兄长处事更显宽和,此刻她神色肃穆,点点头道:“这是条线,卢照烟虽是望族范阳卢氏出身,可其出生时恰逢前朝苧青之乱,故而自幼家贫,入仕后在朝内不结朋党,这也是当年皇后相中他的原因,好拿捏么……一样查了,顺道把他过往也查一下,我总觉得,他既然历经三朝,此刻骤然发难……”

不像是单纯临阵倒戈,倒像是……皇后被废是他对大衡王朝报复的第一步,他所想要颠覆的,恐怕远超他们所想。

连培风仔细回忆朝上见到的那位清癯花发白髯老人,绝非高调喧赫之人,更多时候就像朝上一道沉沉的影子,不会与人过多争执,政事上看得出来是个才思敏捷的,在处理和皇家的关系亦是妥帖之中带着恭逊,同僚之间虽未多深入往来,可处事周到公允,大衡小半朝都是受过其指导、引荐的学子。

只盼只是自己多虑了。

连培风指尖轻轻摩挲一下,到底还是摇了头:“先查,任何细节和违和之处都别放过。王兄那边有消息了么?”

季明夷从袖间取出信笺递上:“公子随信送来了一个人,说是女公子这边可能会用得上。”

连培风垂眼拆信,随口道:“请进来。”

季明夷却是没动。

信很短,快速浏览完,连培风抬眸看向正兀自迟疑的人,眼底染了些许笑意:“这舞娘,现在在你那?”

季明夷知晓应是世子在信中写明了,忙道:“今日来的匆忙,她毕竟身份特殊,带进县主府……不太合适。”

连培风没有计较他迂腐,下头人思虑多未必不好:“改日去红玉楼查账,顺道带来我见见吧。”

季明夷称诺,便此告退。

连培风在堂内静坐片刻,烧了信笺。

那句密室中听见的异族语是兀良合族语,可这些东西若以王兄的情报网都遍查不得,只怕此事还得从卢照烟书房查起。

只是一次不得,难免已经打草惊蛇,只怕其府内防备愈深,还需得从长计议。

烟尘散尽,眼底火光渐平。

入京以来,一桩桩一件件,越往深探越觉力不从心。

战场厮杀不易,可京城各方势力博弈,波云诡谲,令她不由生出厌弃出走之心。

她曾是晋西的统帅,现在被皇权视作晋西的软肋围困京都,但她并未懈怠,她知晓自己其实也是晋西在玉京城的眼睛,软肋亦是铠甲。

可做这铠甲并不如以往真刀真枪搏杀来得轻松,她怀念纵马疾风过的畅快,也怀念西北彻骨寒夜里的冷月。

她微不可闻的轻出一口气,恢复惯常平静模样,起身去探望小六。

那些箭镞上虽无毒,可小六到底因失血过多致使伤情过重,顾平仲虽强行将他从阎王爷手中拖回,可连日连夜的高烧不退,昨日去看时,年轻力壮的小伙都开始说胡话了。

顾平仲神色亦是凝重,直言若是今日痈疽之热仍不消退,只怕有性命之忧。

连培风到的时候,正见轮班照料的兄弟在给他灌汤药,虽然仍是进的少吐的多,可到底还是生灌进去了小半碗。

顾平仲正在施针,神色自若。

连培风在门外观察片刻,知晓这是病情平稳的情状,到底还是缓了口气,没有出声惊扰,旋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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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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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