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博悯(下)

连培风会病倒简直是情理之中。

这场苦肉计,一化解了风波,二缓和了废后以来皇帝与晋西王府之间微妙的关系,三按住了吏部,让荀仲元清楚明白了一点,晋西王府不可随意开罪。

既然计已生效,那吃点苦头也是自然。

好在这几旬顾平仲都在府内看顾,连培风又自幼习武,底子还是好的,这病歇的几日,倒是硬是把那寒潭水导致的孱弱补了起来。

青霄原本疑心此番又得缠绵病榻月余,没料想倒是几日便恢复的七七八八。

期间府里倒是热闹非常,一会儿是荀家和长孙王爷送来了山珍与药材登门探望,一会儿是皇帝遣了太医来诊治,江止观来了两趟被挡了回去便罢了,连太子都差人来关切。

朝里头那些见风使舵的,先前只有宴请时随意递帖至门房,权当是周全了礼数,后来多少听闻些语焉不详的废后之事,更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皇城里头消息传得极快,众人分明见其在荀家将事闹得天翻地覆,可皇帝、太子和朝中一众新老重臣非但毋有怪罪反倒对其礼遇有加,一边疑心其恐是妖邪出世蛊惑朝局,一边又唯恐献礼落于人后,一时之间,原本清静的县主府门槛都快被各路人马踏破。

几次三番下来,还是顾平仲拿了主意,说是病人需要静养,把所有试探和窥见都挡在了门外。

连培风听完青霄汇报,皱着眉头将药饮一饮而尽,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呼延时呢?乌桓人在做什么?”

寒锋掀了帘子进门:“骨都侯一行已经押着半数粮草先行回乌桓,呼延时一行人暂没有动静,这几日主子病重,呼延时差人来问过一回,此后倒是一直流连市集,并未见生人。”

这倒是奇怪,此人前一阵天天日头微亮便跑她这前厅喝茶,盯梢都盯得正大光明,此次居然这么安分?

“只一事比较特别。呼延时亲兵阿勒瓦昨夜在烟雨楼喝多了酒,冲撞了恰巧出宫游玩的宫中贵人。”

连培风挑了块生肉给床边已然大了一圈的小狼崽子:“皇帝告病多日,此刻能出宫的,怕不是寻常贵人吧。”

寒锋抱拳:“主子明鉴,是宫里的林嫔。”

连培风抬眼:“皇后的人。”

寒锋却显得有些犹疑:“原本按照上回季掌柜的说辞,确实如此。可属下觉得这个林嫔……您若是见过,只怕也会觉得特别。”

青霄是个急性子:“你卖什么关子啊!快说呀!”

“她和那个呼延时……长得太像了!可林嫔出身江南苏绣世家,若非被皇后遴选进了宫,阖府上下连苏余两地都未踏出过。”

世上长得相似又无血亲的并不少见,可……

连培风捋着狼犬毛发的手一顿:“你方才说是谁和林嫔起了冲突?”

“阿勒瓦,呼延时的左都护。”寒锋在北地与他交手多次,绝不会错认。

连培风微微一笑:“让季明夷派人去江南林府仔细打探。”

寒锋不解。

连培风抬手一招,天弓轻盈跳上她膝头:“你说卡纳在京都与人起冲突,我尚信一二,可阿勒瓦在战场上都不是冒进的性子,玉京城贵人的阵仗你们也不是没见过,他们是来和谈的,月余来一向低调小心,没必要此时惹出事端。”

寒锋恍然:“莫非,这林嫔……通敌?”

此事她亦拿不准,只觉这京都水深,常有一叶障目之感,只摇摇头道:“这不好说,先查。他们什么时候走?”

“之前本是春猎后便走,可陛下修书乌桓新王,说是不舍公主远嫁,提议延后几月,崑忌同意了,这便要拖到夏末了。”

这是要把兵肥马壮的春夏一整个拖延过去,确保乌桓不做和谈背信之人。

而呼延时,长久滞留大衡,在乌桓尚且朝局不稳之时更添军心浮动,大衡未动兵卒,未伤其性命便使其身陷囹圄,危机四伏。

连培风默半晌:“这是谁出的主意?”

“是……太子少师江止观大人。”

“崑忌虽是个小儿,但他也应当知道像呼延时这样的将领,在他孩童时期,有比失要更安全,更何况呼延时本就是拥护他上位的,怎会轻易同意?”

“听闻江大人亲自写信给乌桓新王崑忌,讲了个五虎将大战狼王的故事。”

这是大衡每个孩童都听过的儿童故事。

说的是狼王同富商做了交易,狼王保护富商的货物不被路上的劫匪抢劫,而富商则每日给狼王进贡一头羊。

日子一天天过去,狼王不再满足于每日一头羊而要求更多,富商于是暗中扶持五个善战的年轻人企图替代,却发觉这五人彼此之间会因互相争宠攀比而给他带来更好的帮扶。

直到有一天,狼王存在已彻底沦为阻碍而非帮助,富商也最终在一个冬日调遣五虎将杀了狼。

在呼延时被牵绊在大衡的日子里,对于尚武的乌桓而言,纵使没能再拥有几个如呼延时般天纵奇才的头狼将领,培养五六个能协同听命于崑忌王自己的虎将还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典型的帝王制衡之术,江止观……与她初见时清风霁月的模样,已大有不同。

“呼延时那头没有任何反应?”

“夜不收报来的消息是,呼延时……显得很是从容。”

连培风有点惊讶,这个男人她果然从来看不明白。

“行了,先不管他,上次松烟墨的事情查的如何?”

“属下和季掌柜拿当日去东坪会馆的出入名单和玉京地区采购过松烟墨的府邸名单比对过,松烟墨不是一般人家可用的规制,合计三家采买过,左相卢照烟,右丞李立,兵部马玉齐。玉京好风雅,文人之间尝有延书送墨的习惯,但松烟墨毕竟是稀罕物件,所以送礼亦能传为佳话流传市井,比如卢照烟就曾以松烟墨贺户部罗旺生升迁之喜,而马玉齐也曾在江止观高中之时赠予一方。”

青霄思忖片刻:“这些人里头,除了右丞李立立场不明,卢照烟是太子岳丈,是典型的太子党,而那罗旺生和马玉齐都可以算是秦贵妃的人。”

连培风按住天弓脖颈,制止其舔舐自己的动作:“当晚这几个人和各自的仆从都在哪里?”

“那天江大人去过太子别馆教学,一下午未出,左相遣人送过茶点,李立被太子因宿州水患召见过,罗旺生除了傍晚消食随仆从在太子别馆附近的小花园散步过并没有进过别馆,至于马玉齐,事发当晚他在陛下跟前回话,他带的仆从不多,都在门外候着。”

这听着像是都有问题,又像是都没有问题,连培风低声道:“再仔细核查一下,我总觉得我们漏了什么细节。”

“是。”

顾平仲在外叩门:“行了,给病人留点时间歇息。”

寒锋和青霄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向外退出。

顾平仲举着药膳进门:“别玩你那狗崽子了,净手,药补不如食补,吃完我再给你针灸一下。”

连培风拍一下呜呜发出恐吓声音的天弓,警告其不许无礼后放它回床边束缚起来,听话的净手。

看一眼在桌前布餐的顾平仲,状似无意道:“听闻今年晋西较以往更冷,将士们好些都冻出了寒疮,我那王兄,向来身子不如我,往年还能借行商躲到南方来,这下可好,皮肉娇贵的,说是那手都拿不起笔来了。”

顾平仲动作一顿:“陛下不是补了冬衣和赏赐去晋西?”

连培风心下喟叹:“下面人倒是没什么,都皮糙肉厚的,喝两顿大酒,抹些油脂十天半月也能好了,咱们连家这位大公子,金雕玉漆的人,可不喜用那些土法子,燕儿姐看主人受罪,特给我写了信想问先生讨个方子。”

顾平仲冷哼:“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娇贵的连话都得靠女人传了吗?”

连培风噎住,这怎么和自己设想的不同呢?之前看军营里头谁家和家里头婆娘吵架了,身边人带个话顺着台阶就下了,这怎么好像自己还越帮越忙了?

顾平仲看她一眼,这兄妹俩,一个心思重又多,活像个滤药渣的纱布,哪哪都是细细的眼,一个却心思澄明似一眼望到底的川流,直来直去的,也不知两人是怎么养大的,竟然能性格迥异至此。

连培风心下喟叹:“我那王兄不是多话的人,前阵子往我这递信勤快的很,最近大概是手不方便,倒是少了。”

顾平仲把筷箸递给她:“我那先前得了些蛇油,治疗寒疮有奇效,若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连培风笑眯眯,一双睡凤眼难得的弯成新月,“我与北地常有通信,请亲卫捎带去就行。先生用过饭没有?没有的话同我一起用饭吧。”

顾平仲不甚自然的清清嗓子,到底没拗过她,坐下一起用饭。

自从顾平仲同她连日施诊加推拿,连培风右手的握力逐渐恢复,较之先前一动便钻心的痛已经降低至麻木的钝痛。

当时呼延时最后几击明显是动了真格,是真奔着废她手来的,刚入京时就连握着筷箸都要手抖,如今这般,已经超乎连培风预想。

所以对顾平仲,她除了感谢,也很尊敬。

她不是没看出自己王兄信件中语焉不详的探问,可在顾平仲心意未决之时,她也不愿与王兄多言什么,可今日浅浅一试探,这二人分明是彼此有意,既如此,事如玉成,她自欢欣。

晋西王府好久都没有个当家的女主人了。

见顾平仲取针,连培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想请教先生,倘若一个人白日胸闷多眠,夜间时常呛咳,偶有咳出深红发黑的血,但点香之后喘声渐缓,咳嗽亦止,似有奇效,这样的症状可是老病导致的哮症?”

顾平仲细细思量:“没见到病患,光凭你说的这些不好判断,虽然哮症确实夜间较白天咳嗽较多,但多为干咳,不会有痰也少见血,至于你说的点香……哮症患者往往也有鼻渊或者隐疹,对香气之物最好少接触,你说的这情形,倒是古怪,这是谁的病症?”

连培风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那依你之见,那香,为何会缓解病症呢?”

顾平仲面色凝重:“倘若熏香后四肢乏力,则可能香内含有曼陀罗或者闷香,倘若熏香后人红光满面,精神矍铄,那很有可能香内含有寒食散或者乌香。总之,都不对症,且都无助益。”

连培风怔愣片刻,穿好衣裳坐直身子:“想来……此事要再劳烦一下先生了。只这一事……尚需寻个恰当时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博悯(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