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峙(上)

夜深无月,守卫换防时分。

自上次遭人如若无人走了一遭后,寒锋便加紧了夜间巡防。

“有人!”

“谁!”

“站住!”

“你们几个继续守着,你们几个随我去追!”

寒锋命人先行,自己犹疑一秒至青霄窗口轻叩:“客至,起夜,守。”

内里悄声半息,寒锋正要入内,窗内烛火起,纤细的人影微动,窗棂叩响一短一长。

这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知道了。

寒锋迅速旋身离开。

外头动静接近前厅,后院屋内人未被惊醒。

今夜无月,夜色浓郁,连影子都静得无踪。

床侧鞋边一双耳朵警醒的颤颤巍巍互相依靠着立了片刻,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便又缓缓耷拉下去,只一双狼瞳在黑夜里莹莹发绿。

这屋子里药味很重,压过了空气里那一缕极淡的软筋散气味,若非常年行进生死边缘之人,难以警觉。

床上被子被悄然掀开一角,女人乌发全散,一手搁在枕侧睡得很沉。

一只指骨粗粝显然是常年习武的手摸进去抽开其腰间细带,指尖动作又轻又巧,不易察觉之间那桑丝系带已开。

来人歪了歪头,静片刻,黯淡的星光坠在眼间似是笑意。

探手至女子肩头,欲拉下其纤薄的单衣。

连培风眼皮一跳,没完了还。

皇后这是派来的什么宵小?

侧身一闪避让,出腿踢开对方手臂,同时自枕下拔刀跃身而起。

对方不躲不让,闷笑一声硬是接了她一脚,翻手死死箍住她脚踝猛的往床上压掼去。

这蛮力压制的举动显然是老对头无疑。

连培风慌忙松开匕首,可腾空旋身之势已不可避,她硬着头皮徒手击了下对方。

原本是手持匕首直奔脖颈而去的杀招,偏她临时改意又骤减了力道,那手刀劈到对方脖颈连接的下颚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像是……掌掴之声。

声音不大,两人却俱是一怔。

男人反应更快,单膝踢刀,反手接住,刀柄抵住她脖颈,不算温柔的把她制回床上。

“装昏迷?嗯?”男人声音在寂夜里又低又沉。

她闭着气不肯开口生怕吸多了软筋散,只轻微挣动着小心挪着身子想去触床上机关。

来人一眼看穿,单腿挑起锦被紧紧裹住她双腿,尤嫌不够稳妥似的,单膝跪上床死死压住她下身,同时一面用匕首卡住其肩颈,上臂发力卡住她的,另一边则紧握其腕心,把它牢牢钉死在枕侧。

至此,连培风被来人面对面的、门户大开的、仰面固定在了床上。

这个姿势实在是不够体面,更遑论男女大防了。

寒锋他们不可能对此处这么大的动静毫无反应,只可能是被对方使计调走了。

正思忖着,对方倒是率先开口,隔着面巾的嗓音有些闷:“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见身下人半阖了眼只细细调息,了悟,左手翻个剑花。

匕首牢牢将其袖口扎入床内,男人趁她不备抬手掐她下颚,快速塞入药丸又合上,喉间穴道一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的不过一眨眼功夫,连培风尚未反应过来药丸已然下肚。

交手之中她为了不暴露功夫刻意留了手,怎知对方全然不按以往出牌,这下是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她怒目:“你给我吃了什么!”

猛力挣开匕首,衣袖撕开巨大的裂口,那匕首插得紧,她全无要借力的意思,单手便紧紧扣住男人喉口。

可她很快知道对方给她吃了什么,无论她如何勉力,五指始终无法收紧。

男人施施然握了她莹白暴露的小臂,缓缓压进床里:“后悔么?”

她手臂内侧在夜色里白得惊人,似是对触手的柔腻不甚自在,他顺手拉过一旁断裂的袖布隔开两人接触。

连培风吐息两瞬,横竖都已内服中招,无所谓房内这些迷药了,可无法酣畅一斗的心头之火愈烧愈烈,此刻冷哼一声:“不过一夜探女子深闺的宵小,何必惺惺作态。”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男人微微一笑,贴近她时眼瞳如狼眸,泛着幽幽的蓝青色:“还不肯承认么县主?或者,我该唤你……少将军?”

连培风心下漏一拍,偏头避开男人过近的气息:“阁下姓甚名谁,怎的深夜造访胡言乱语?”

男人舌尖卷过齿列:“行。”

他直起身,知道对方暂时无力动弹,松了她左手,长指自她脖颈轻轻滑下。

她身前系带已开,方才两回对招衣襟已乱,加之右手袖口被利刃划开,此刻她身前的衣饰仅需男人轻用指挑动即可全然解开。

可对方却并未如此行径,他更恶劣。

连培风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他的手指悄悄潜入她衣襟,像克制又像捉弄,按压摩挲。

这布料半遮半掩的,男人指骨偶尔顶起轻薄的丝绸,叫画面徒然淫|靡暧昧起来。

他本意不在此,但见此情景仍不免无意识的滚动一下喉口。

胸口抑制不住的发麻,直到心上那处凸起的疤痕被人摸索着寻到,重重的按压下去。

那是乌桓王族大将军以拳暴击致使肩骨碎裂突出而形成的伤痕,光是清理碎骨和缝合便耗尽了顾平仲心力。

然她此刻还是和以往一样,吃痛了也不肯出声,只微启唇、喘息微重,胸前的起伏更明显几分。

男人没有要伤她的意思,确认自己猜测后便只虚浮在伤疤表面,随后单手扯下自己敷面的黑巾,丢到身下人面上,男人俊朗的面孔在夜里显得愈**廓分明:“说说看,我的萨仁苏赫怎么变成了萨仁?”

银白如月的斧刃在这深沉冷冽的寒夜里在他身下化作银月。

面巾落下的位置恰如其分,那背后望来的万分熟悉的眼神,泛着又冷又烈的光,烧的他心头的火一路扑向全身。

早该认出来的,这双眼。

连水沉,可真是好样的。

一边是义正严辞的替身已死之说,一边又是暗中混淆他派去调查两人年少时光的乌眼子的视听,叫他们查着查着给他送了个妹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的消息。

若非那日在荀府见她提剑叫他起了疑心,这灯下黑他还真不一定敢信。

水沉为骨玉为肌,险被这对兄妹诓住了,行走西北的商贾之首,号称朔风仙商的,才是连水沉,倒垂水仙为商号,以水仙之意冠连水沉之名,这倒垂的水仙分明意指异位之时的连水沉。

连培风看着男人幽深的眼,艰涩开口:“附离将军,这是何意?”

这是还不肯承认的意思。

呼延时气急反笑:“你最好一直这样藏下去,待我书信崑忌,出兵晋西,我倒要看看,没了能肩扛长刀罗睺、以一当百的杀将的晋西军,是否还能所向披靡。”

连培风这双眼睛生的特别,掩面之时那往日里的三分娇媚消失殆尽,只剩桀骜不驯来:“可此刻,乌桓军同样没有堪为头狼、用兵如神的主帅。”

呼延时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连培风继续道:“我父王实战经验丰富,至于王兄……论计策谋略,我都远不如他,两者相和,一旦乌桓族背信,中原粮草一断,你族并无胜算。”

呼延时略过心头那点被夸而起的欣然之情,垂首望她:“怎么,不装了?”

连培风错开他视线:“不知道将军何意。”

呼延时俯首贴近她耳廓:“我早晚要你亲口承认。”

男人身上明明气息浅得如轻风流水,可许是靠的太近了,她本能的感到威胁与压迫。

那低沉的声浪在耳边震动响起时,她耳廓不受控的发痒发热,挣动着想要远离之时掩面的巾帕垂落在颈项。

她不开口,呼延时又恰侧耳细听窗外动静。

一时之间,房内床帏之上这小小的地方显得骤然逼仄、闷热起来。

而这姿势,更显得格外不合宜。

两人偶然间视线相触,俱是不甚自然。

连培风偏了目光,呼延时却半寸不肯移。

那日在寺庙后山他就发现了,连培风长得格外合他眼缘,抬眸的刹那,攫人心魄。

像垂望世间、无悲无喜的观音,又像圣地雪山下他跑马常去的揽云湖,清透的仿佛另一半天空,可若是不小心踏进去了,又深又寒还藏着暗流,直要人命。

这哪里是渡人的观音,分明是弑神的佛陀。

那远望对视的一刻,他甚至都怕自己的心跳远隔山峦传递。

彼时只当是莫名熟悉,如今知晓此人是昔日故人,再看那双眼,又有别的心绪。

对方端方的表象下分明藏着深渊般的野心,他远远看着她,就像能看到其人皮下压抑着的咆哮的野兽,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同类。

而那点滴隐秘般的共通之处激得他血脉偾张又逆行全身,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体内搅弄风云,叫他仅仅对视便不堪狼狈起来。

他觉出自己不太对劲,压在她锦被上的手微微发颤,下颚仿佛又要滴汗。

可与上次夜探不同,连培风不再无知无觉,她抬眼凝视着那颗汗珠一路滑落至他颈项,像是发起了怔。

纵使她面不改色,可烈火燎原,不若如是。

“主子,可有异常?”寒锋气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连培风正要开口,身上男人像是猝然惊醒,猛的一手捂住她口鼻,两人面颈相贴,彼此都被那黏腻的炙热惊了一跳。

呼延时气音粗重,可贴耳而闻倒像是猛兽愤怒的咆哮:“让他滚。”

连培风只觉男人掩住自己口鼻的手掌力度强到几乎可以把自己捏碎,而那烫得人心发慌的掌心热度又将被捏碎的自己细细磨成齑粉。

耳鬓厮磨间灼人的鼻息,吹得她仅剩下的那些神思飘散天地。

“主子?!”外头拍门声渐重。

连培风手上力气仍很绵软,轻抬起握住男人捂住自己口鼻的手,试探着微微用力拉开,却惊觉原来自己的掌心热度也不遑多让,开口时嗓音微哑:“别进来,我无事。”

外头的人仿佛松了口气:“您睡吧,我在外头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喺喺嗦嗦的巡逻声渐轻。

上下隔着锦被交叠着的两人急促交织着的呼吸声渐缓。

连培风紧了紧指骨,力气恢复了,想来药性在渐渐消退。

她抬手,用力隔开身上男人:“够了,赶紧走。”

她的气力本可以掀翻他的,可此刻微妙的手软。

与从前不同,不敢再直白的与他对视。

对方眼神复杂的看她一眼,自后窗悄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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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对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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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