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宫门前,正逢宫人落钥。
“永安县主,皇宫要落钥了,明日早朝再来吧!”
“劳烦公公通传,永安有要事上奏。”
“永安县主莫要为难小的,今日皇上精力不济,连妃嫔都没有召见,早早便歇下了。”
“我不为难公公,劳烦公公带句话给彭行公公,便说永安县主要来负荆请罪,请公公行个方便。”
“这……好吧。”
如她所料,宫门很快洞开。
青霄要跟,被连培风一手拦住,顺手解了大氅递给她:“我自己去,你们回去。”
“不行!属下不陪同倒也罢了,这寒冬腊月的,怎可只着单衣?皇宫地广,一路疾行尚需一炷香,待到陛下寝宫,您这身子……还要不要了!”青霄此刻只觉懊恼万分,若非给自己出气,主子何苦受这通罪。
连培风笑得狡黠,眼睛透亮:“还得感谢荀仲元那老头给我启发,这招,我用在所有人前才灵,好了,我有分寸,回去。”
说罢头也不回抬步向前,行至宫门处风声愈胜,不免呛咳几声,弯了身显得那纤弱的身姿愈发单薄。
青霄心下着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风雪裹挟着进了宫门,她原想等,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才过,彭行便差人递话示意皇帝今夜请县主留宿,她不敢在宫门前久久逗留,唯恐又添了麻烦,这才缓缓驱车离去。
再说连培风这头。
彭行是个比他叔父彭立心思更灵泛的人,待宫人领着连培风一路穿行过承青宫,他便施施然出现接上了她。
待转过角,轻声道:“此处一段连廊穿过御花园,地处陛下今日栖居的东暖阁西南侧,虽然四周无遮拦透风,但地上烧着地龙,避伤县主身子……且陛下站在御桌前恰好能看见这一段。”
这事儿办的实在漂亮,连培风递话时只想对方行个方便,却没想到此人能通透至此,不由道:“白藏承公公美意,可,缘何相帮至此?可有所求?”
彭行清淡的面上浮现出笑意,他自小长在深宫,确实少见如此直来直往之人,当下微微侧身让开对方的礼:“蒙县主抬举,愿结个善缘。”
连培风理一理疾行乱了的衣袍,不再看他,施施然冲着东暖阁跪下,口中郑重许道:“诺。”
彭行见着对方一路叩首拜行而去,不过片刻,远远望见暖阁台阶上自己的叔父及一行宫人冲此处疾行而来,这才悄声换了小路离开。
宫人们用锦裘和厚重的毛皮围裹住冻得直发抖的连培风,又端来多盆银丝炭放置在她身边,往她发红僵直的手里塞了被热得滚烫的酽茶,这才鱼贯而出。
皇帝在她一路进宫门便已明晰了那荀家宴席之上的前因后果,此刻看着她可怜巴巴蜷缩着跪坐在地又不忍心起来,只佯作不知,冷哼一声:“收起你那副可怜样子!彭立就差把宫里所有的暖物都献给你了,说说吧,这又是哪一出啊?”
连培风眨眨眼睛,嘟囔:“彭公公明明是怕臣过了寒气给陛下。”说着说着便吸着鼻子放下手里的茶要解开身上的衣物。
谢咏眉头一立:“别动!就这么说话!”
连培风迅速收回手,端端正正的跪好:“永安有罪,特相告陛下。”
谢咏才不上她的当,将桌上燃香拉近几分,压下喉口的痒意:“你有什么罪!朕看你胆子大的很!朕敢给你治什么罪?!”
连培风羞赧一笑:“陛下果真眼明耳聪,臣今日首次陪同附离将军参加京城世家宴会,到底是久居边关,没见过那些金玉场面,失了分寸,还望陛下降罪!”
这话说得,着实巧妙,皇帝知她必有下文,连培风继续道:“荀老幺儿荀遇好心相邀,臣一时看太子和诸位公子打那铁马球入了迷,谁知那球竟冲着永安而来,您也知道,女儿家脸面最重要了,臣侍女一时情急挡了下,谁知那球竟又不长眼惊了马,伤了逢之,更险些让太子在长孙县主面前露了怯,后又因此令臣见弃于长孙县主,惹得县主几番不悦……臣想着自己吃亏是没什么,可长孙县主在太子及一众公子面前如此不给臣脸面,那臣大小也算是陛下钦赐的县主,又是太子同窗相邀来的客人,怎可受辱至此,这才……”
这故事和皇帝先前听到的基本相同,不过有些细微之处的出入,可下头人传话本就几经口耳,有些失漏倒也正常。不过连培风说的这个版本,却很有些微妙。
她今夜这一出,若说没点自己的小心思,经历过温汤雪夜那一遭,他是决计不肯信的。
而她说的东西,倒也须得细细思量。
荀家有意撮合太子和长孙氏,这本无可厚非,太子府需要个女主人也合情合理。
可长孙涉川,近几年来仗着家里头掌着几处先帝为安抚前朝留下的几处金矿,在外多有嚣张跋扈之举,横竖是个小女娘,之前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可若真要入主东宫,他却是不愿允准的。徒有金矿,并不能端坐后宫之主位,更何况这还没入主东宫呢,就要骑到爷们头上来了,这可怎么得了。
这荀仲元也是聪明人圆滑过了头,到老了反倒糊涂起来,竟敢妄想插手东宫之事。
自皇后被废,太子是心眼皆盲,身边那些个豺狼虎豹一个个的都蹦跶着要替他拿主意,偏他还浑然不知,倒要个同他本该有“仇”的故旧入宫“清君侧”。
连培风此事虽然行得莽了些,可倒为他敲打太子身边人创造了个合适的机会。
再者,于他于太子,晋西王女跋扈些都好过藏锋。
思量至此,皇帝心已有决断,至于连培风那点藏于言辞机锋之间的小女儿心思,在东宫一事上倒是显得无关轻重了。
谢咏清了清嗓子:“行了,芝麻大点事情也值当扰朕清梦,你啊,也就是仗着你父王同朕的交情!今夜横竖你是出不了宫门了,朕一时也睡不着,便罚你与朕对弈!”
连培风听话听音,自是明白见好就收,当即应诺跪谢。
东坪会馆那夜大雪下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在这场深宫的雪夜又再次覆盖弥合。
翌日清晨,皇帝称病罢朝一日,荀仲元递了帖子入宫。
待得在下足了一夜、覆着厚厚白雪的东暖阁门前跪足两个时辰,荀仲元这才跛着脚被宫人迎了进去。
室内暖风熏得他耳尖发痒,拜谒后平身,方才察觉阁内还有旁人。
那女子鬓发微乱,浑身裹着厚厚的锦被,跽坐在皇帝身侧,纤白的手自被中伸出,捻着一颗玛瑙制的黑子,毫无规矩的打着哈欠:“陛下,罚也罚了一夜了,差不多了吧,臣真受不住了,荀老也来了,臣同他赔罪还不行么?”
她是个臭棋篓子,被皇帝拉着下了一夜的棋,是真宁愿被罚几棍子。
谢咏险被噎住:“让你执黑子先手,又让你几子,就这你都赢不了几回,义兄……连同山到底教了你些什么东西?”
连培风无语:“都说了,好下棋的是我王兄,荀老,您来的正好,昨日搅得贵府不得安宁,又害逢之受了伤,连累您老还得同恩平县主个小姑娘赔罪,实在是臣之过,请您千万宽恕则个。”
说着她半跪起身,长揖到底。
荀仲元本就跪的老眼昏花,又被眼前几幕冲击心神,神思不嘱的摆手:“县主折煞老臣了,本就是老臣照顾不周……”
“嗯……”皇帝呷口茶,回身低头审视他,“朕看你这句话说得不错,既然知道自己照顾不周,下次这种宴会,还是少办些吧,这么愿意操持的话,下次礼部有节制,不若去相帮相帮。”
荀仲元闻言面色大变,惶惶跪下请饶。
这话里话外是要清算他借内宅之事笼络各方的事,皇帝这已不是敲打之意,竟是动了要革他职的念头?
连培风投子认输:“行了,陛下何苦在臣面前恫吓荀老,对臣这个陪您下了一夜棋的还用这样杀鸡儆猴么,您也分明知道荀老不过是无妄之灾,往后自不会再犯,罚几个月月俸便得了。”
谢咏冷哼一声:“你倒惯会做好人,还敢替朕做主了。”
连培风嬉笑两声:“荀老年纪大了,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朝中还需荀老尽忠职守多选贤用能呢!”
这话说得没错,荀仲元虽然此事办的糊涂,可他升任吏部这些年从未打压过有识之士加官进爵,确实替他遴选了不少才干出众之人,在官员拔擢一事上尚还算得上尽心。
于是荀仲元本是来哭诉的,却莫名其妙被罚了半年的俸,又得了皇帝几句敲打,浑浑噩噩出了宫。
可心底却还得记着那晋西王女的功,若非她插科打诨的美言,只怕今日皇帝尚且不会如此轻巧放过他。
这边刚送走一个,那边厢前朝腿脚不便的老王爷便请人抬着轿入了宫,谢咏扶额,只觉这江山之主难做。
对方甫一入室,便看见捧着茶水的连培风默不作声的稳坐皇帝身侧,那问罪的话到嘴边迅速转了个弯便开始扑簌簌落泪:“陛下,臣忠肝义胆之心,人尽皆知,这两年腿脚不便您也是知晓的,这膝下小子也因病早早去了,只独得一孙女,虽说是因为宠爱了些导致……那性情有些顽劣……”
“朕看不只是顽劣吧。”
老王爷哭惨到一半被皇帝不冷不热的堵了回去,期期艾艾不知戏台子该往哪里搭。
谢咏毕竟一夜未眠,着实有些不耐:“你那个孙女儿,仗着朕对她的关照,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在人荀家的宴席之上,肆意妄为,比朕的昭华公主还要气派,太子在场都得礼让她三分,当真是厉害的紧呐!”
这话说的太厉害了,老王爷面色发白气短几分,他最是知道自家那金脉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先帝即位后见他这个前朝的闲散王爷安分,才赏了几座金矿交托他打理,金银之上偶有出入,皇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作是招安了。
可他们家这体面毕竟是皇帝给的,他的孙辈体面过了头,越过了皇家,自是不得见容于皇帝。
这下纵是膝盖不好,也结结实实的哆嗦着跪了下去:“陛下……求陛下宽恕,涉川年幼无知,自知犯下大错,已经被老臣在府里严加看管起来了。臣,臣定会严惩于她。”
谢咏沉吟片刻:“朕看你管教孙辈也是为难,今日起褫夺其县主封号,再罚她禁足半年誊抄女诫,望她自此以后戒骄戒躁,勿要再与人起口舌之争。”
老王爷大喘几声,皇帝没有把金矿管事权撤走,想来已是念了旧情,热泪拜倒:“谢陛下隆恩!”
等他被人颠簸着一路抬出宫门,昏昏沉沉间全然忘了自己本是去兴师问罪的。
谢咏扭头看一眼喝茶提神的连培风,没好气道:“行了,这下可满意了?你也下去,让朕清静清静。”
连培风笑意上眼,下榻端正跪拜后旋身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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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博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