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宴请(下)

连培风本欲直接告辞离府,半路却来了几位丫鬟拦住了去路。

“长孙县主请您凉亭稍坐。”

连培风获封县主之前,大衡仅有一位前朝长孙氏后裔。本朝自先祖皇帝起为保名声对长孙氏后代多有礼遇,到这一代,独得一女,皇帝便封了县主。

虽然赐了封号恩平,但因其身份特殊,大衡多称其为长孙县主。

可这也说了,是连培风获封县主之前,此刻再不按礼制自称,态度便显得有些倨傲。

何况这丫鬟的请辞,也着实算不上客气。

荀仲元执掌吏部,各路官员考校之责均在其手,备受宠爱的小儿子的生辰,自是席面矜贵,来的都是王公及世族大家。

此刻她远远望去,凉亭里的女郎们正各怀心思的朝这边看来,她倒不是不能驳了这长孙县主的面子,只是,她今日既来了,若此刻离去,倒像是晋西王府怕事一般。

心思几转,到底还是提步而去。

荀家这廊亭设计的巧妙,虽则四方游廊贯通,可地龙一路烧着,又用称得上奢靡的玉蚕锦细细围裹起来,既避免了透风,又能通气,更要紧的是,这丝线又细又薄,纵使织得紧密也可在冬暖夏凉的基础上不挡视线,方才少女们便是在此围挡后头瞧公子们玩马球。

可纵使如此,青霄也不敢在这三九天卸去连培风的斗篷。

至于连培风,此刻尚且顾不上这些,她长这么大,还从未与这么多小娘子同处一方小天地,众人按规与她一一问候,几番下来,只觉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为她引见的是个圆脸的小娘子,自称是荀遇的四姐荀岚,按说方才她们离得近,看出荀遇受伤的端倪并不奇怪,可她言笑盈盈,全然只当连培风一行是无辜受惊,还拉了她的手坐到了长孙县主一侧,好生宽慰了番。

她这主人家既要顾及体面,连培风自然不会辜负,随口应和了两句便罢。

可身侧却传来一声冷哼,显然有人并不买账这和稀泥的对话。

“连家这是在边塞打仗久了,也染了那乌桓茹毛饮血的毛病了?一个女流之辈竟然这般全然不识礼数,荀遇也是个蠢的,好心相邀也平白惹了这一身腥。”

这是一句话骂三家,纵是荀岚好气性,面色也微微有些变化。

倒是连培风主仆三人,俱是面色不改,连半分蹙眉都未曾,不接茬也不生气,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菀娘忙着替主家沏茶选点,青霄半跪着替连培风整理微微脏乱的衣袍。

至于连培风,眼风都不动,只轻声同青霄交代:“去请顾先生过府一趟。”

这是要替荀遇治伤的意思,青霄却犹豫不肯去,此地虽都是小娘子,可群狼环伺不亚战阵。

荀岚不知她们在说什么,可也不得不在心底赞叹一声好风仪。

这世间口舌顷刻间便能毁誉销骨,可此女能心性弥坚至此,绝非池中之物。

长孙涉川见对方直接无视她的话,又见亭内一众人交头接耳、不敢与她对视的模样,面色难看的紧。

青霄眉眼难掩担忧之意,低声道:“不若请菀娘去?”

连培风倏忽一笑:“浑闹,先生岂会跟着生面孔走。不用担心我,去吧。”

青霄迟疑着未起身,连培风伸手在其肩臂上轻拍两下,虽未多言,却很坚决。

军队里没有人敢无视上官的命令。

到底没敢违抗她,青霄起身便要向外走。

长孙涉川将杯盏往桌上重重一掼:“怎么,你的主子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这么多贵人都在这呢,闷不吭声便要走?”

青霄不愿徒生是非,顿住步伐回身一礼:“是青霄失礼了,给各位贵人……”

长孙涉川并不满意,她与连培风名义上品阶相同,她为难不了连培风,还不能教训下她侍女:“过来!”

青霄微微抬眼,高高在上的贵女有着一双同自家主子截然不同的吊梢眼,盛满傲慢与恶意。

“怎么,不过一个小小婢女,本县主使唤不得?”

青霄往前一步却被菀娘有意无意侧身挡了下,混迹京城的女子声音恰到好处的婉约:“青霄姐姐不熟京中规制,没的叫县主不快,菀娘曾有幸师从纪元大师学习茶道,不若菀娘替县主沏一盏?”

长孙涉川嗤笑一声:“菀娘?一个听风楼上不得台面的花娘也配在我面前站着说话?”眼神一转到微微蹙眉的连培风面上:“说什么朔风仙商,怕都是做些见不得光的皮肉生意吧!也不看看场合,带的这都什么人!”

“涉川!消消气吧,你不是最喜欢我们家厨子的冻春糕么?我遣人去取来,光喝这茶有什么意思?”

“阿岚你别管,你那蠢弟弟仗着受宠,请来了恶果,可再怎么样也没有当着主人面打主人的道理。”

她这话一出,荀岚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菀娘见惯了贵人们的恶意嘴脸,并不以为意,只身后青霄气得够呛,险些没拦住,面上笑意依然真切到无懈可击:“没想到县主竟也识得菀娘,今日主家抬爱,带了奴家来侍郎家长长见识,确也是有幸抬了身价了。”

这话音说得软,可又是点出长孙县主逛花楼,又是敲打其莫在他人家宴上生事,确不愧是名利场混迹的老江湖。

长孙涉川面色微赧,心头火气愈盛:“我说了,要你身后那个贱奴……”

面前一热,下意识闭了眼,湿漉漉的茶水伴着周围人的惊呼声流淌而下。

始作俑者语气很淡:“失礼了,方才见一八足毒虫趴在恩平嘴边,一时情急,怕你误食。”

“你!”长孙涉川拍案而起,怒极攻心不由言辞期期,“你竟敢……你竟敢泼我茶水!”

身旁的侍女硬着头皮上去帮忙擦拭,被她气极一把推倒在地。

菀娘咋舌,她以为自己拦住那暴脾气的青霄便好,谁知道他们三个人里头竟然是这个看似冷淡的新主子性子最烈。

连培风站起身,自大氅下伸手。

“嗡!”

她面色平静,可她神容天生带着笑意,倒衬得那动作更显违和。

青霄的佩剑被骤然抽出,握剑之人无意识翻了下腕,周围一众贵女惊叫着四散奔逃远离。

可她像是充耳不闻,直冲着那立在对桌的女子出鞘而去,那剑气临到近前像是舞剑之人无力支撑一般,整柄剑摔坠在桌案之上。

“咣当”一声巨响,对座那勉力支撑的长孙涉川同时惊惶失措的跌坐到原位。

其他人不与她同侧故而并不知悉,她正对连培风,对方眼神与她直直相视,而那剑气分明又快又利,肃杀之意如猛虎扑禽。

纵使其势随后骤然软下,可那一瞬间的致命之意绝不容错视,这不是个她可以随意拿捏的主,在这京城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哪家闺秀一言不合敢冲她拔剑相向的。

荀岚等一众贵女早已呼啦啦以连培风为中心散出一片空地,她用巾帕捂着惊愕半张的嘴,犹疑再三仍迟迟不敢开口。

连培风拢了拢披风,睡凤眼冷得像块冰,语气却很轻软:“恩平,我本无意与你相争,可你猜猜,倘若今日,我,晋西王女舞剑助兴,无意伤了你这前朝遗孤,又因天寒大雪,救助不及时致使香消玉殒……上头是会罚我偿命还是……”

她转了眸子去看退居一旁、惶惶不安的荀岚:“以家宴奢靡发作荀家?”

此言一出,先不说长孙涉川如何,便是荀岚刹时面色煞白,下意识携众人跪了下去。

此处闹出这般动静,荀仲元再想和稀泥装傻充愣也不敢糊弄放任下去,急急率众亲眷赶来。

明明有连廊,却特意抄了近道,自中心花园一路冒雪而来,赶到之时,靴筒都沁满了雪渍。

“县主,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定是下人们怠惰,伺候的不合宜。”荀仲元低头陪着小心,开口第一句话愣是没敢看那中央站着的人。

这些内宅妇人无知,他可是亲闻这晋西王女上京事件全貌的人,对方在皇帝面前前倨后恭的初见面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偶同刑部几位同僚聊起她将那些刺客打杀悬吊于山崖之上的“壮举”更是心惊。

纵使消息封锁严密,可他们一支毕竟是太子党羽,自是知道前一阵子皇帝突然废后亦有其手笔,可耐人寻味的是,此人被皇帝小惩大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是个混迹官场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这里头大有文章。

他道是自家幺儿开了窍了,谁想到是请人来干这掘家里祖坟的事情。

这么想着三九寒冬也不免背心透凉。

见无人搭腔,他干笑两声,冲自家妻妾使眼色:“哎呀,还不快把长孙县主扶下去梳洗一番,此处到底是凉亭,听闻永安县主畏寒,不若随臣移步内庭,臣这边新到了几坛晋西来的炙云酒,县主离家多时,也可回味几分乡韵。”

这一吩咐,亭内众人倏忽忙活起来。

长孙涉川纵是气性未消,却业已不敢随意发作起来,身子不知是气怒还是惊惧尚且微微发颤。

连培风垂眼看着荀仲元站定的位置晕开一片水迹,这老滑头倒是会使苦肉计:“不必麻烦,今日荀家虽然宴无好宴,但到底是被某打搅了雅兴,这便告辞。”

她这么说,众人一噎之下倒是无人敢拦。

青霄收剑跟着她旋身出门。

“对了,”连培风行至风口猝然顿住,旋身回头,寒风凌冽,一头乌发偏扫过她一侧面颈,外头的雪光都压不住她的眸光:“好叫诸位了解,我这侍女,虽是家仆不入军籍,可曾有幸伴王兄身侧亲上战场,杀敌立功后陛下曾亲封大衡第一女将霄云将军。恩平,可当得起你一句赔礼?”

“你!”长孙涉川被人当众下了面子,此人竟还不依不饶,可她环视一圈,众人不是避开其目光便是垂首静立着,连那惯会做好人的荀仲元都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心知今日自己不开口只怕是无法善了了,无妨,待回家同祖父哭诉,断了朝廷的金玉进贡,看这群狗眼看人低的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是我眼拙,折辱了将军。”

青霄抱剑一礼,算是受了。

三人这才一路向外而行。

连培风见呼延时端立人群之外,实在无力应付,只微点头以作告别,对方神色有异却到底没有阻拦,她倒是落了个清静。

出门登上车,青霄嘱咐套车的小兵:“先送我们回府再去听风楼送菀娘。”

“不,先去皇宫。”连培风坐下:“速度快些,得赶在其他人前头。”

“得令!”

青霄看一眼天色:“此刻去皇宫,只怕是要落钥了。”

“不管,快马去。”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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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