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宴请(上)

初候,东风解冻。

荀家的宝贝幺儿荀遇生辰宴,皇后是戴罪之身,自然给不了什么体面,可皇帝一早便差人送来了礼,又恩准了太子出宫出席,算得上京城里头公子哥儿的头一份矜贵了。

连培风长在边塞,少有参加世家宴席的时候,去早了也怕无话可说,几厢尴尬,故而她同呼延时进门的时候已是有些迟了。

不过这两人能到场已是难得,自是不会有人敢随意置喙什么,不过是少不免窃窃私语几句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打扮俱是低调,显是不愿喧宾夺主。

那日荀仲元听自家小儿子回来差人去县主府邸和四方馆也只当是惯例下帖,哪成想这浑小子竟还真有本事把这俩大山请来,实在是令他惊喜交加,忙给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迅速调整座次和菜色,一边携众亲眷亲迎上去:“县主和将军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还请上座!上座!”

连培风本身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呼延时虽然是主动应和要来的,此刻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缀在连培风身后。

场子本该冷下来的,可荀家是整个大衡官场的例外,全家都是热情似火的自来熟性子,簇拥着两人到主桌坐下。

待到连培风下意识带了笑意举杯,不由暗叹这总摄百官的吏部交托给圆滑周全又不失赤诚的荀仲元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荀遇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早早把街上随口相邀一事忘在了脑后,领了太子与几个世家公子去了内庭园林草甸游玩,旁边几个世家女见公子哥们都离了席,哪里坐得住,央了家里长辈,在侍女们陪同下去了水榭亭里,一时之间,席面空了大半。

呼延时和连培风虽然年轻,可两人地位特殊,而在玉京城里头,论同各方熟悉程度只怕二人并无二致。

许是怕两人局促,荀夫人开口建议道:“将军和县主本是风华之姿,在这陪着我们几个老人也是无趣,不若请下人们带了去找荀遇玩?他虽往常惯是没个正形,可这享乐之事算得上是个行家。”

连培风正等着这个话头,开口便要借故告辞。

可荀夫人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弯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芜鸯,带着两位贵人去找小公子,叮嘱他切勿怠慢了贵客。”

连培风自幼丧母,身边都是行伍之人,后来替兄入伍,平素更是小心避免肢体接触。身边少有轻言细语的温婉妇女,被那双温热细腻的手握住的瞬间下意识的要躲,却没能成功,怔忡的片刻已顺势被带起身,再要拒绝便已错失开口良机。

侍女在前头低眉碎步走着,几人转过回廊。

“我很好奇,今日这一出,将军到底在等什么?”

呼延时一哂,缓缓开口:“县主在说什么?某不明白?”

连培风懒得同他绕弯,当下闭了嘴只专心走路。

这荀府是簟清荀家几代人在京城的基业,里头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说是内花园,可园林最里头居然辟了一地专门供公子们打马球。

而近在咫尺的一侧不合时宜的弯着一段水榭回廊,尽头的高地正是小姐们齐聚的凉亭。

连培风就是再不懂这些富贵窝里的规矩,此刻也明白一二了,这荀仲元借着自己的后院,明着摆宴,暗地里实际是供王孙公子们与大家小姐们的相看。

他一个铨衡百官的,借内院弄这一出,不仅能对京城各大家纵横之事早做了解,稍加用心,更可将世家谱系玩转于股掌之间。

真是个人才。

太子妃故去业已时久,今日太子出现在此地,莫非亦有深意?

心思几转,面色不免整肃。

既然荀家要动给太子送人的心思,荀遇又怎的会开口相邀自己?

这是示好邀盟,还是亮牌警示?

而对京城动向甚至不逊于兄长暗探网的呼延时一改傲慢,坚持参加,又是因着什么?

知晓她今日要来赴此宴,季明夷作为男子不便陪同,特意差了手下菀娘扮作她侍女同青霄一起前来,此刻稍快走半步贴近连培风耳边道:“入冬以来,荀家已办大小宴请三次,其中两次太子均有到场,但只在马场打球,并不多逗留,今次宴会,若不计您,全场当属兰陵萧氏和酉阳冉氏最为尊贵,萧氏对东南沿海的控制是自先帝时起的,而酉阳冉氏是西南诸族的首领,今日来的都是嫡系,她们的兄弟如今也都在京中任要职,前途可期。咦?”

连培风侧目顺着她的目光往人群望去:“怎么?”

“女公子恕罪,怕是我们消息不够准确,长孙涉川,前朝长孙氏的后裔,传闻他们家握有金玉宝脉,先皇在其降生之时赐封恩平县主,性格……比较骄矜。”菀娘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她竟也会来。”

这个形容词不够友好,连培风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菀娘的表情,却发觉呼延时也恰投来视线,像是一直关注着。

他们交谈的内容无甚需要小心的,连培风无可无不可的挪开视线。

低语间已走到人群近前,马球场喧嚣声重,芜鸯几次高声传唤都没能引起场内打得热火朝天的公子们的关注,面容不免赤红着露出分窘意。

风声异起,连培风面色沉静。

“主子!”发簪与青霄的护臂轻擦出琅珰之声,双眼被单手温柔护住,整个人稳稳靠入一片软香而坚实的怀中,微仰身子错步后退。

恰是时分,从右侧袭来一阵奇快的风,比袭向面部的异物更快更准,竟是徒手接住了那又重又快的铁质马球。

几乎是同时,连培风左手指尖轻点青霄遮目的手,青霄刹时默契停了拥着人后撤的步伐。

那球被截停时甚至尚在男人指尖摩擦旋转,两周过后方才偃旗息鼓。

场上俱是一静,谁敢想竟有人能凭三指接住此重力一击。

男人不以为意的丢开手里的球,微微回身看向仿似受惊的她。

那球本是直奔她面门而来,此刻危机解除,青霄已放下遮她面的手,也许是受了惊吓,面色仓皇的没有与他对视,而是看向马场中央来球处。

呼延时面色一沉,耳侧三钗微微一晃,那方才接球的三指稳稳搭上连培风手腕内侧。

她下意识要挣,可对方动作太快,她尚且不敢动作太快失了掩藏,只略瑟缩了下便被那因摩擦而高热的指腹牢牢贴住。

“县主。”

连培风抬眸,男人眉眼压得和嗓音一样低:“你的心,太静了。”

糟了,连培风心下不受控制的跳空一拍,此人太敏锐了。

呼延时眉弓一挑,显然也感到了指下脉搏的异动,满眼都写着“抓到你了”。

青霄终于反应过来,护着连培风向后几步:“还请将军自重!”

连培风轻咳一声:“青霄,不可无理,将军有护卫之功,当谢过才是。”

“是么?那某便等着县主的厚礼了。”呼延时背手退开半步,那接触过对方的指腹无意识的在身后轻轻摩挲,见对方却是连敷衍都懒的,只紧紧围裹住通身的锦裘,不露出一丝破绽的模样,不免一哂。

这晋西王女,鬼得要命。

此时太子率众人打马赶到,荀遇率先朗声道歉:“县主无碍吧!芜鸯!还不快去请府医!都怪小的眼拙,一时不慎击球出线了,惊扰了县主大驾,实在是逢之技艺不精之过,还望县主海涵!”

青霄嗤笑一声,正要开口,被连培风抬手制住,那口气硬是憋了回去。

公子们端坐马上,虽然抱拳道歉,却无端显得傲慢。

太子握着球杆自上而下俯视他们,免开尊口的模样。

倒是呼延时接了话头:“没想到大衡如今贵人们打马球都喜用铁质的了,既不是黄杨木,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今日贵女小姐们多。”

荀遇哈哈两声:“不过是一时新奇试试重球罢了,今日还要多亏将军仗义驰援,若非将军身手了得,只怕……”

“只怕这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要破了相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李二!你也忒损了!这可是县主!你个没脑子的,没听荀六称呼么!”

“什么县主!我只知咱们大衡有位三公主还有个前朝的长孙县主,这小娘子又是哪里讨来的县主之位?”

这话说的过了,太子清了清嗓子,场上方才的喧闹刹那静下,只余远处凉亭里尚有贵女们的细碎议论声。

连培风抬眼看向马上诸人,兜转一圈后视线极轻的落回到荀遇身上,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嗓音轻软的有些飘:“荀六公子意思是,方才是你打偏了?”

咬字重音有些特别,像是确认什么。

其实是太子,但既然他们要给太子出气,自然不能让太子出头,荀遇漫不经心的随口应道:“是啊,还望县主勿怪。”

连培风倏忽笑意入眼,明媚如冬雪初融,旋身走开:“青霄。”

青霄状似随意的抬步跟上,不经意间踢到了地上的马球。

那马球轻轻抛起,重重的落在荀遇□□马前腿上。

马最脆弱的部位骤然受击,长长嘶叫哀鸣一声,轰然前膝跪地,竟是吃不住力完全折了。

荀遇死命拽紧缰绳,却控不住马,当场翻滚倒地,一时压伤了手臂哀叫着起不了身。

马后蹄扬起,扫了一片尘土,他们几匹马靠得近,不知是尥蹶子碰到了,还是尘气惊了近身的几匹马,一时之间众马齐齐打着响鼻嘶鸣难控起来,马匹们一片混乱之中撞到了一起,几个公子哥在一片尘烟中倒了地,有的则被受惊的马颠得惊叫起来。

一片混乱中,几匹马跺着蹄险些踩折摔落在地的爷们儿的身子骨。

太子的马靠着人群边缘,亦受到影响,稳定心神用全力拖拽,这才控住了马。

惊险万分之中,看到这真实的人仰马翻之状,再见连培风与其侍女静立一旁,面色淡淡的模样,恍惚间又回到那个东坪会馆太子别院的雪夜,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而当时她也是这般静看高楼倾覆。

她总是看似狼狈的算无遗策,然后收拾好一切,体面的在一旁,清算胜利的果实。

混乱之中,他看见她口唇翕动,未闻其音,可警告之意敲山震虎:“太子殿下,我,睚眦必报。”

那无声的威胁,打得他骨缝发寒,不由自主的发颤。

她一介女流尚且如此,真换了她父兄,盘踞北部的猛虎,他就算真如母后期盼的那样坐上了这江山之主的宝座,他又真能坐得稳吗?

不过一个臣子之女,可他这个太子却连明里暗里的小惩大戒都不能有,因为他尚需靠她笼络西北势力,今次之事对方甚至无所谓这把戏来源于谁,统统算到他头上,料他也不敢真拿她如何。

此刻他只觉得丧气又悲哀,如此受制于人,纵使王天下,又如何?不过是她晋西的傀儡罢了。

连培风轻拢衣袍转身便走。

呼延时低笑一声:“县主好大的气性。”

连培风步伐半分未缓:“将军看戏时久,也该做点贡献。”

呼延时怔愣一刻,哈哈大笑两声,无奈的打了个呼哨,口中怪语几声,那几匹马竟似通人性般缓缓平静下来,这才免了一场灾祸。

青霄很是羡慕对方这马语技艺,回头看了好几眼方才依依不舍的跟着连培风离开。

这乌桓族的战士们自小和马儿一起长大,悉通马性,但会马语者仍是少数,这王军大帅呼延时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当时战场上突亮这一手本事,叫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旁边方才焦虑的直打转的下人们见场面受控了,慌忙冲进马场,扶的扶,搀的搀,一时间,人马都乌泱泱的撤了个干净。

就连呼延时,都不知何时被一起请走更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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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宴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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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