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伴游(下)

门外脚步声渐重,连培风起身。

今日天朗气清,连廊檐上尚有未化的雪白积雪,然阳光明媚,檐下的冰柱滴落几粒剔透水珠,随后似是难敌那冬雪过后一丝涟漪般的温热,猝然坠跌,碎得晶莹。

她侧身回眸,对方少见的着一袭皦玉色竹纹长衫,外披霜色大氅绕过廊柱而来,银灰狐狸毛间杂翠色,同他耳尖坠着的墨翠相应成趣,是通身唯一的亮色。

可男人显然对那颈边的绒感并不习惯,走几步便下意识抬手扯松了毛制围领。

到底是有大衡亲缘的关系,这身中原谦谦君子的装扮将对方身上那强势的北地异族之气压得极低,显出几分温润来。

而男人阔步而来,行止飒爽,眉目冷峻,耳侧那随步履摇晃的一抹深青又平添几分写意风流。

她与他算得上多年的旧相识,这人不仅治军严明,对待自己更是到了苛刻的地步,一个大帅,衣着打扮比普通士兵强不了多少。在北地之时,她就没见过他穿这么色浅的华服,毕竟溅了血污可不好打理。

呼延时只觉对方眼神有些微妙,疑心是自己穿这大衡的服饰怪异,脊骨莫名有些僵硬,不甚自在的抖了下宽大的袖袍。

连培风正因对方陌生的打扮而怔愣,突然感到什么,身子下意识要退,意识却疏忽回笼,硬是站住了没动。

一阵极浅的风划过耳畔,眼前被大片的白遮住视线。

下一刻抬眸,男人眼神微垂,抬手示意:“小心。”

半截碎裂的冰柱被他握在手心,许是天生体热,不过触掌片刻,那冰柱已是化水涟涟。

两人靠的很近,连培风自小混迹男人堆里,男人不是军营里头的汗味,就是乌桓族的体味,入京后大衡男子习惯沐香,这鼻子是压根没一刻闲得下来的,倒是这呼延时,清清静静的,什么气味都没有,像是色彩寡淡的风,疏忽又化作跌落的水。

干净,爽利。

两人目光相接,神色平静自然。

倒是站在一旁的季明夷突兀的想起那封来自晋西王世子语焉不详的信件,硬着头皮上前,笑着取了帕子递至近乎相依的两人中间:“附离将军,擦擦手吧。”

连培风颇感奇怪的看他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顺势移开了视线。

呼延时没接,随手甩了那化冻的水柱,有分寸的顺势退一步:“无碍。”

两人信步出门,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县主。”来人开了侧窗,才发现对方身侧还站着一人,顿一顿方道,“附离将军。”

连培风点点头:“少师。”

呼延时记起此人是和谈上建议互市的兵部主事,事后派人查过,此人家境清寒,是庆和年的登科状元,皇帝和太子均颇为赏识,虽然目前只是六部的一名主事,可前一阵刚被拜为太子少师,想来前途不可限量。

江止观面容清俊,一双凤眼不见妩媚倒有些凛然不可犯之意,此刻自车上而下,冲两人恭敬行了礼。

呼延时恍然记起,在大衡,礼教甚严,无论是晋西王女还是礼部监察抑或是县主,哪个身份,都不该是此人远远望见便可只开舷窗招呼的。

要么,这兵部主事心急之下,未来得及顾忌,要么,此二人熟稔亲近,无需顾忌。

可此刻观二人神色,似尽是,又似尽不是。

江止观见呼延时面色漠然,迟疑片刻道:“可是臣叨扰……”

连培风一摆手:“无碍,少师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

江止观正要开口,背后的马车疏忽传来一玩世不恭的男声:“在东宫里头恰好碰见了少师,请他捎我一程,倒是巧了,遇上了县主和将军。”

这声音陌生,言语间却尽显随意,三人齐齐向车望去。

来人合扇挑起车帘,微微俯下身子露出自己,显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俯首时发冠之上的珠链配饰顺着长发垂至胸前,面上微微敷粉,正是眼下玉京青年男子的时兴装扮。

江止观拱手低声道:“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儿子荀遇,同太子殿下交好。”

连培风思索片刻,想起来这是谁了。

吏部尚书荀仲元算得上是太子一派的人,他有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其中,这位排行第六的小儿子最受宠。

荀仲元老来得子宝贝的紧,一次皇帝夜里传召的急,竟就抱着孩子入宫觐见,彼时恰是帝后和睦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皇帝见状没有怪罪,反倒请了皇后来相帮,故而此子在帝后面前亦十分得脸。

此人……成年后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无一不通,虽称不上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人,但在男女私情一事上,其作风肖似其父,惯爱混迹烟花柳巷,仗着自己与太子是自幼相伴长大的情谊,又有帝后宠爱,是玉京城无人敢轻易得罪的小霸王。

这样的人,与清风朗月的江止观同乘一车……

连培风表情微妙。

荀遇是个混不吝的,仿佛对自己的名声无知无觉,此刻扬起大大的笑容:“既然相遇,便是有缘,方才我还邀约了太子少师后日来我的生日宴,既如此,两位大人不若一道来吧!”

连培风入京以来有意远离这些,从未参加过世家大族的宴请往来,不仅是不喜,更是她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需避免旁人不必要的解读。

目前太子依然是晋西最好的选择,但她并不想与太子一脉捆绑得严丝合缝,于是下意识便要推拒。

“那某便却之不恭了。”

刹时,三人俱向出声处望去,显然都有些讶异。

虽然是荀遇主动开口相邀,可也确实没料到对方会答应,但他很快神色如常,哈哈大笑两声:“没想到附离将军如此爽快!那逢之便扫榻以待了!届时我们必要痛饮几杯!”

连培风下意识道:“他又不饮酒……”

剩下三人又齐齐望向她,眼神各有意味。

江止观若有所思,呼延时不饮酒一事昨夜参加宫廷夜宴的都知悉,此言……本无不妥,可她这语气,无端让他觉得……心底不适。

荀遇仿佛没看出什么,嬉笑道:“无妨,我那多的是果子茶饮,权当凑个热闹,县主和将军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连培风无意识与身侧人对了个眼神,很快移开。

两人同时应声:“好。”

见荀遇合了车帘,江止观顿片刻,低声道:“前次陛下那边,多谢县主居中转圜,明日傍晚曲江舟上,静明设宴,望县主赏光一叙。”

这便是她先前从不应酬的缘故,一旦应和一人便自有千万人以多情由相邀。

方才那场景,呼延时应了,而皇帝分明下了旨意要她全程作陪,届时人多口杂,无端麻烦,这才只好一起应下。

可江止观,都听说此人在朝中向来不结朋党,是皇帝的纯臣,若非皇帝嘱意太子,只怕纵使太子三顾茅庐,少师这职他亦是不肯担。

军粮一案中江止观矫诏之事在皇帝那挂了名头,一次可归于年轻气盛、急于求成不计较。可一而再,再而三同她扯上关系,谢咏那可就不好糊弄了。

皇后被废一事她算得上主谋,皇帝与太子势必忌惮,此案之后顺势与她划清界限,才是理之自然,她以为这是两人的共识,怎么如今竟似是全然不顾忌的模样?

“县主?县主?”

“江大人说的是什么事?少师莫不是糊涂了,明日朝后太子一贯是要同您请教功课的,坊间常有传闻太子最是敬重少师,每每礼贤下士多会留用晚膳。想来明日亦然。想来是没空同某共叙的。”

江止观看着她笑容无懈可击的模样,想说他早早便已告假,若非怕递帖子太过扎眼也不至于延迟至今方才开口相邀。

可转念一想,自己到底是怕扎眼还是怕自己同其他拜帖一般被客气婉拒,所以才退无可退留到今日当面相邀,想着两人好歹曾有联手交情,总不至于当面拒绝。

到底是他托大了。

他不知道自己面色因难堪而苍白与绯红交替,但到底是镇定一礼:“如此,臣深谢拜过,若……若来日……臣定倾囊相助。”

连培风笑得漫不经心,伸手虚空一抬算是承了情。

两人目视那驾马车远去。

呼延时笑得戏谑:“看来咱们乌桓日后无需担忧大衡将相和所向披靡了?”

连培风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混说,我毕竟女子之身,朝堂公事相交那是职责所在,若是私下单独相约,那也是要担心男女有别、人言可畏的。”

晋西王府和江止观不同,晋西王府明面上是君王手里的利刃,自然也与未来储君一线,可毕竟逼迫皇帝和太子剪除了外戚的羽翼,他日太子势强难保不会倒戈清算。

故而晋西王府,不能和太子一党亲密过从,皇后一除,晋西更是势如危卵,要事事小心才可。

然这种内政朝堂之事,事关晋西处境,她绝不可能叫异族之人知晓,只不过她没想到对方竟能敏锐至此。

此人不仅深悉江止观的地位,甚至能从她的只言片语的婉拒刺探出晋西王府的立场。

乌桓的势力和情报到底已经深入到大衡何处?这甚至比直接猜出她女扮男装更令她忌惮,此人心思诡谲,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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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