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探(下)

思绪正乱,那枚小水珠偏还欲滑不滑的悬在一处,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他忍片刻,到底还是抬了手,指腹轻悬其上、欲触非触的将其轻轻沾走。

可纵只是凌空而悬,也离对方命门太近了。

身下人一手翻腕格挡,一手迅速自枕下拔出一匕首,抬手便要刺。

生死交接的瞬间,呼延时本能握住对方手腕闪避,尚未反应过来手下已过了两招,很快发现身下人力道绵软,再细看一眼,对方分明尚在梦寐之间。

许是药力关系,连培风醒不过来,偏生多年戎马,警惕心刻在了身体机能里,纵使梦里依旧留有自保之力。

呼延时讶然,也不知这朔风仙商经历了什么,机敏程度几赛过他座下参军多年的将士。

也是奇怪,这大衡境内行商竟然如此危险吗?要叫一介弱女子在枕下藏刀?

忧心动静太大引起外头注意,他果断点了对方睡穴,又轻手轻脚卸了对方手里的匕首,把人重新摆回原位。

正要把匕首归位,突觉怪异,将匕首抬至眼前细看。

舌尖扫过齿列,险被气笑。

这他|娘的不是当初杀他的那柄匕首么?

可当时“连水沉”急于奔逃,那匕首卡死在他肩骨之间,压根没来得及收回。

为时时提醒自己那一役的耻辱,现下那把凶器正静卧在他惯用的书几之上呢。

谁能料想,居然能在“连水沉”胞妹的闺房里看到一把一模一样的呢?

所以……“连水沉”在军营的左膀右臂现今守着这晋西王女,而王女手中还恰有一把和“连水沉”手里那柄一模一样的匕首?

诸多巧合,那就不是巧合。

无论“连水沉”到底是谁,这晋西王女连培风,都至少是个知情人。

现在的连水沉滑不溜手、软硬不吃,要从他处着手,还得绕过严防死守的晋西王军,倒是这晋西王女,到底远离晋西王府势力,总有不够周全的地方。

思及此,他把匕首凭记忆原封不动放回原位。

大约是被枕下的凸起硌了下脑袋,身下的人近乎无声的轻哼一声表达不满。

尚还弯着身子的男人刹时不敢动弹,呼吸都静了下去,生怕又把人惊醒。

这一静,倒是让他近距离细看了对方两眼。

这女子仿佛难受的要命,明明这屋里热得人血气翻涌不似寻常,可她此刻安静窝在一处,冷汗淋漓又面色苍白,显得颇为可怜。

老实说,这位晋西王女生得或许确实不如先头那晋西王府里的男生女相的世子,可自第一次见到她,便总令人移不开目光。

英气逼人的长相偏生生了枚天生不笑也弯的唇,按说夜里不辨色,可那绯红色与那面色反差太大了,直勾得人挪不开眼。

呼延时盯着那枚微翘的唇珠看了两眼,疑心对方嘲讽自个定力不够,再次闭目屏息。

真该走了,明明是来探查的,成竹在胸的进来,对方连眼都没睁过,他这边厢已然狼狈至此,未免太过不堪。

莫不是那一战伤后自己被凉罗补过了头?还是那场输得太丢人,他一腔邪火压抑至今无处发泄,倒寻摸到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头上来了?

他心中默默啐了自己一口,手下却没控制住,把方才挣动弄乱的被褥重新给人压实了。

“将军,恐怕是多心了,我们把那药渣拿去医馆给大夫看了,那就是女子来月事服用的,没什么特别的,您不是去探查那个神医的嘛,怎么跑去看人王女药方了。”这差事卡纳嫌丢人不肯去做,非丢给他,阿勒瓦此刻也不免腹诽。

其实他当时闻了那汤剂,确实无甚特别的,莫非真是他太多心了?

“翟狄,你再去查一下,晋西王女在上京路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翟狄颇有些困惑,还未开口,便被卡纳打断:“将军,咱们来大衡,是有要事要办的,本来带来的人手就不够多,去查这些娘们的事儿干什么?!”

阿勒瓦没有开口,但显然也是并不赞同的意思。自听闻“连水沉”死后,他们的将军就显得有些偏执,无论是单枪匹马去晋西王府,还是现在。

呼延时望着几个下属,摩挲了下指腹,他想说那场战役他们过冬军粮尽毁,自己伤重之时内乱乘机而起,连水沉在病榻之上指挥晋西王军伺机夺取了四辛和淘河城,若非他带伤平内乱、拥新王,如今便是连同大衡议和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滴冰冷的汗水似是在指尖留下了黏腻的痕迹,仿佛诘问。

卡纳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呼延时不是专断的将军,相反,他辨才识能,任人唯贤,海纳百川。战事之上更是机敏,谨慎又不失果决,他们很少质疑他的指示,他们总是无条件信任他。

任谁吃了这么个大亏都得摩拳擦掌想要讨回来,他不该质疑对方是因私废公,可他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硬着头皮和呼延时对视两秒,刚要受不住告罪,呼延时却淡淡点头道:“有理,乌桓需要稳定,开春之前我们要拿到粮食,连水沉是生是死……确实已左右不了局势。”

三人望着男人平静的面孔面面相觑,呼延时抬眸:“还有事?”

“没……没有。属下告退。”

“青霄。”

“主子。”

连培风转了下手腕:“我睡着的时候有人进来过么?”

青霄一惊:“没有,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

连培风说不上来,思忖片刻抬起枕头,匕首还在原本的位置,连角度都未曾变过:“没事,去把寒锋喊来,我嘱咐点事情。”

见她手里递来汤药,随口道:“同顾先生说一下,往后给我的汤剂里,莫放助眠的。去换一碗。”

青霄应声而去,通知寒锋后未有犹疑,立即转身召了诸人:“两人一队,仔细排查,特别是主子寝殿周围,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凡有特殊的,立即来报。”

“是!”

回房间时寒锋已然不在,显是领命走了,青霄入内时,连培风正在服用汤剂,一口饮尽后道:“太子寝殿里那场火可查到什么了?”

他们确实同石菊约好了今夜里应外合,可没想到有人比他们更着急,那药是自导自演,可那火却不是。

青霄摇头,有些迟疑:“此事不好查,太子别馆自前夜过后防备紧密非常,我们的人插不进去,不过……真不可能是皇后杀人灭口吗?”

连培风淡淡摇头:“皇后不蠢,她一个后宫之主,要杀一个小小宫人,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万不会用如此大张旗鼓的,更何况……她那宝贝儿子尚在殿中,纵使烧起来的是偏殿,可但凡有一丝风险,怕她也绝不会拿她儿子的命去赌。先前按兵不动,恐怕是在等我们先动手,只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其间推波助澜,简直像是生怕捅不破天似的。”

青霄蹙眉:“如此说来,只看此事得利的是谁即可推测?皇后被废,太子失势,莫非是二皇子和秦贵妃?”

连培风取一颗梅子含在舌尖:“未必,这两人此刻尚远在宫闱,此事操作起来不易,不像这两人能谋划的。前夜种种形势翻云覆雨不过转息,能如此精准操纵此事的,不仅要悉知鲁娘的事,还得对这兰汤各处发生的异动都了如指掌,单单从石菊送皇后药包一事便猜到我们要有动作,随后恰如其分的添一把火,将事情闹大到无可挽回……总之,此人绝不简单。更有甚是……此人兴许只是想借机烧死大衡储君。”

青霄悚然:“所以,来兰汤的所有人皆有嫌疑?”

连培风漱了口,微微一笑:“不止,还有跟来的狼尾巴。”

青霄听话听音,当即抱拳:“昨夜永安县主寝殿误入宵小,属下带人排查,因踪迹消失在太子院中,为防贼人戕害太子,特带人前来探查一二。”

连培风笑:“孺子可教也。”

青霄给她沏茶:“连家现下圣眷正浓,想来工部派来修缮的那些人也不敢拦着。”

连培风转着茶盏,未置可否。

因着出了废后这档子大事,皇帝等人均无心思再待下去,一众人很快收拾了行李浩浩汤汤的回了宫。

寒锋遣了人,一路将消息送往北地王府,一路送往季明夷处。

季明夷得信后,即刻运作起来,皇后一废,纵使皇帝毋有清算齐家产业的意思,可商场瞬息万变,风向更是变化无常,这也是朔风商号的良机。

至于宫里头,则按着连培风的意思,盯紧了太子、秦贵妃和二皇子。

十日后,季明夷来信,石菊死了。

连培风默片刻,吩咐:“参照死士优抚家眷。”

这结果不是没能预料,太子再蠢,那夜的情形也该让他明白过来,究竟谁在里头浑水摸鱼。

只是她没想到,纵使她提前部署,季明夷手段通天,百般周旋之下,依然保不下一个石菊。

青霄看出她情绪,安慰道:“此人本是罪籍充军,来京前本就签下生死状,事成,则全族转为良籍,他还有个老母和妹妹,世子爷会安排好的。”

连培风自是信得过兄长,她也知要从那夜情形中把人再摘出来是天方夜谭,但是她确实也没想到太子这一回动作那么快,竟是一回京脱离众人目光便秘密处死了人。

看来,皇后被废,令这位一贯不谙世事的太子迅速成长了起来。

壮士断腕如皇后,若能看到如今的太子,想来也算欣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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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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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