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正月十五,被晾了许久的进京和谈使臣终于得到谢咏设宴召见。
彼时来朝的一贯是乌桓的骨都侯,虽然只是乌桓王的右相,但彼时无人敢轻视。
只要呼延时附离军的铁骑还在西北边境虎视眈眈,这场不对等的对话就得谢咏年年隐忍着继续下去。
这还是谢咏第一次亲见这位坐镇乌桓的五军统帅。
这位凭借军功让人忽视其出身的年轻大帅在遍地虎狼的乌桓早早获封附离王,是老乌桓王在世时亲封的“狼王”。
可他治军严苛堪称乌桓史上之最,治下不被允准屠城或烧杀抢掠,全然不似以往乌桓铁骑过境、寸草不生的情境,族内对此颇有微词,直言其忘不了身上流的半身汉人血,故而其在王廷内支持与反对之声向来参半,乌桓王有所忌惮,也不是没有道理。
据传其母亲曾是边陲小镇的绣花女,乌桓王率军攻陷城池后以城犒赏三军,全城女子毋有幸免。
他生母发现有他时已经太大了,只能留下他,可怜这瘦弱的绣花女最终却胎大难产,刚生产便撒手人寰。
被乌桓掠夺过的城池压根没什么余粮可剩,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怎就生得这般大,生生耗干了母亲的命血,本就是匪徒侵略的后代,村里无人不拮据,断没有要抚养这么个叛军孽种的道理,于是他一出生就被丢到了霜祈天水的另一头。
乌桓王军的伙头兵偶然取水瞧见了,看孩子冻得面色青紫却还哭声响亮,惊奇之下动了恻隐之心,带回去用羊奶有一搭没一搭的喂养,就这么把孩子在军营里头养大了。
乌桓族是游牧部落,王军去哪他跟着去哪,是在战场上厮混大的孩子。
后来乌桓王巡视五军,也不知是合了眼缘还是怎的,就此将他带在身边,文韬武略亲自教养。
这种孤儿本不该有名姓,可老乌桓王却力排众议用自己母族呼延氏赐下姓名,一时之间恩荣加身。
乌桓族内一贯厮杀激烈,乌桓王厚封他,自然就会有人眼热,他力压群雄坐上五军督帅,确实在文韬武略一事上是天纵奇才,但也是真刀真枪把脑袋别裤腰上打杀出来的。
他的经验比之天赋是更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东西。
他继任统帅后第一站就是打晋西王,彼时晋西王军是大衡北境最稳固的盾,也正因为稳固,被呼延时钻了空子,他一面拖拽着晋西王军打持久战,一面说服兀良合族骚扰晋西军西北角的顺翼军,又派亲军截断两军间的通信,顺翼军几番求援晋西军未果,向左转是荒漠,向前是层出不穷的兀良合族刺刀,向右又是呼延时的亲兵精锐。
偏偏连风都与他们作对,狼烟燃起便飘向更西面。
顺翼军是原晋西王麾下大将袁如故的治下,未等到晋西王军驰援,没有怨怼和怀疑,反倒疑心晋西兵败,更不敢退。
他身后是粮马道,顺翼兵线一破等于晋西粮草被断,此后再无人可挡乌桓铁骑。
此子算计人心到了极致,袁如故若心存嫌隙,后撤之时晋西王军粮草尽断,这就是他们前线大军的机会。如果袁如故不退,那他的精锐便从晋西王军西北角做突破口,兀良合族做前锋牵制顺翼军,而他的人则可自侧后方绕至晋西王军大后方包抄夹击。
进退都是死局。
晋西王虽然依然是雄踞一方的霸主,可到底老了,他在几次西征北伐中伤了底子,对上呼延时这种正值盛景的年轻人时便稍显力不从心。那场战役打得晋西王军好不痛苦,晋西进则乌桓退,晋西退则乌桓进,黏黏糊糊,很是消磨掣肘。
可呼延时唯一算漏的一点是,他没想到当日恰逢晋西王世子第一次带着近卫一路自粮马道西行接应粮草,更没想到这头回上战场的、近乎儿戏的一群人居然敢与他正要偷袭晋西王军侧翼的精锐硬刚,连水沉一边打一边还派人游说兀良合族,而那墙头草转身便给了他的人背后重重一击。
是了,要说北方草场谁才是兀良合族最大的劲敌,那必然不是南面的大衡,而是世代盘踞水草丰美最优地块的乌桓族。
合盟一旦破裂,晋西军便有了喘息之机。
但绕是如此,此役因前线晋西王负伤而打得很是惨烈,直面呼延时率军的晋西王军被他匪夷所思的彪勇所震慑,附离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死伤无数。
后来连水沉代父接管后,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扭转了晋西军直面附离军的恐惧之心。
连水沉和呼延时,晋西的猛虎和乌桓的恶狼,头一次交锋,就在同一场战事打响了各自的扬名立万之战。
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既生瑜何生亮?
此刻他率众人甫一踏入大殿,便引起一片哗然。
任谁都不敢说此人与在场诸位大衡汉人有半身同族血缘关系。
他长得太过高大了,即使是同人均高大魁梧的乌桓族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虎背豹腰,身材颀长,关键是,此人样貌还生的极其出众,既有异族深刻如刀斧雕刻的面孔,又隐约有汉人细腻婉转的线条缀在细枝末节之处,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矜贵来。
可他步伐却又轻又稳,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什么动静。
这人气质很奇怪,明明是容貌昳丽之人,又天生体格惊人,可只要他不说话,就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
一群人乌泱泱行至殿前,纵使不配刀剑,依然带来极强的威势和压迫感,殿上那一点轻微的骚动很快鸦雀无声起来。
“乌桓呼延时,代晋西王,谒见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这礼不是称臣的意思。纵使是那日年末宴席之上出言不逊的那穆族,也不敢如此失礼。
纵使如今乌桓因连水沉连失二城,纵使王廷新继位的新皇尚在稚子之龄,可附离铁骑的马没有放缓奔跑的速度,它早年覆灭了兀良合族,后又驱逐了居鲜族,又用战马和牛羊做交易,迫使玧、契及两族依附于它。
真要论起来,盘踞北境乌桓族的草场面积,只怕与如今的大衡版图相差甚微。
这是乌桓的底气,其狼子野心也昭然若揭。
谢咏却未见被冒犯恼怒的模样,微微一笑:“使者不必拘礼,先前听说呼延将军受了重伤,如今可好些了?”
这话……也不怀好意。
呼延时一哂:“劳陛下挂心,已大好了。”顿了顿道:“听闻太子殿下仁心,平素惯爱收养些……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特献上我们草原上最威猛的头狼和我们部族跑得最迅疾的猎犬诞下的小狼崽子,这物种从小养起,格外忠心又勇猛,呈上来!”
此人话里有话,废后旨意昭告天下时众人只猜测皇后买凶杀晋西王女,至于其间内情,不过被皇帝一句鸩杀宫人一笔带过,可呼延时的话分明像是现场亲临。
这是在警告,我在大衡有眼睛。
可呼延时形容平和,未失恭敬,仿佛一切只是谢咏多思多虑,叫他面色难看却不好发作。
四位宫人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蒙着黑布的笼子。
纵使还未掀开覆盖的黑布,可其间传来的野兽嘶鸣声还是令殿上诸人面色惊疑不定。
呼延时容色不改,抬手掀开。
正如呼延时所言,里头的凶兽尚在幼年。可即便如此,其凶悍已可见雏形。
兴许是血统使然,抑或是驯养人自小给它罩着黑布束缚它导致,即使此刻狼犬的尖牙尚未开锋,可其蓝黑色的双瞳早已俱是血色。
而此刻骤然见光,乌黑的背脊微弓,长尾倒垂,龇牙之时,凶态毕露。
几个因搬抬笼子而靠得近的宫人早已两股战战,退避多步。
殿内人多,狼犬却没有害怕的意思,不断在笼内踱步、刨地,仿佛要随时挣脱颈链与牢笼啮咬一切。
呼延时取过一旁提前备好的生肉,微微侧首:“太子殿下。请。”
谢初尧听着那凶兽发出骇人的威胁声,只觉头皮发麻:“附离将军好意,本宫心领了,玉贵,差人替本宫送至燕京跑马场好生驯养着。”
呼延时邀请的姿态未改:“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们草原上若要驯服狼犬,需得由主人亲自喂养,其他人若是替代,只得蒙其眼鼻,将食物放置在附近,不得靠近。而这狼犬开眼见到的第一个喂食人则会被它视作主人,此后方可忠心无二。”
谢咏看出太子迟疑,却不想见弱于乌桓:“既如此,太子便去。”
谢初尧犹豫半晌到底不敢上前,焦急的将目光投向上首。
谢咏恨铁不成钢:“太子……”
“父皇!”二皇子谢继白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乃一国之本,此虽幼兽,不足为惧,然毕竟一人之性命系举国之心,不若由儿臣代劳,避伤皇兄贵体。”
此刻乌桓使臣尚在殿上,纵使此提议恐伤太子颜面,可此刻一致对外更显重要,万不能叫求和的异族看了笑话:“准奏。”
话说得体面又恭谨,仿佛真是兄友弟恭,却又说幼兽不足为惧,摆明了嘲讽太子怯懦。
谢初尧面色青白,口唇翕动几番,见皇帝面色整肃,到底没多说什么。
呼延时似笑非笑:“看来这贺礼要换主人了?”
谢初尧面色更是难看,理了下袖袍道:“本宫年前方得一猎隼……今年春猎,二弟尚缺一伴猎之宠,难得见二弟有心仪之物,便借花献佛了。”
谢继白笑得志得意满,仿佛稳操胜券,深深一礼:“如此,多谢皇兄谦让了。”
待到谢继白走上前来,那狼犬更是低吼不断,仿佛焦躁又仿佛不安,显得攻击性十足。
谢继白确实是个胆大的,至少接过呼延时手中那串着滴血生肉的铁叉时还算得上镇定自若。
他靠近铁笼,正要将那长铁杆伸进笼中。
呼延时恰逢其时的微微抬手,那笼门陡然洞开,里头的凶兽蓄势待发许久,猛地冲出笼外,直直向谢继白狂吠而去。
谢继白不防对方竟敢如此肆意妄为,骤然受到惊吓,足下踉跄几步,拽过宫人做肉盾缓冲,反应迅捷往后倒退逃窜,而手中的铁叉早已惊脱,那狼犬一个猛扑甩头,撕咬掉叉头上那块生肉,低吼着踱步靠近谢继白,嘴角尚淌着沾上的血迹,显得尤为凶悍可怖,可惜脖上束缚着的粗链的另一端仍牢牢挂在笼上,限制住了其行动距离,那链条绷得笔直,随着它的拖拽发出耸人听闻的丁零当啷之声。
这分明是戏弄。
此刻谢继白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在宫人搀扶下爬起身,可方才的信誓旦旦和随后的狼狈模样依然引起了呼延时身后使团众人的嗤笑,而殿内其余诸人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面色发青,不敢看上座皇帝脸色,到底还是稳住了脾性,正要说什么,只听殿外小太监高声唱和:“永安县主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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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和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