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说当夜,连培风出了太子别馆往自己的寝居而去,夜色深沉,雾气肆意,她思绪万千,险些撞上久候在连水长廊的江止观。
江止观抬手略搀一把,离得近了才瞧见对方难看的脸色:“可是事情办得不甚顺利?”
连培风察觉对方袖口微湿,显是久候沾染了夜露,面色不由缓和几分,抽手回来:“多谢挂怀,一切顺利,待返朝后,还劳烦江大人再同皇帝私下商议一下那批京北太仓的军粮,矫诏之事……最多敲打,陛下不会深究,您尽可宽心。”
江止观一怔,像是没料到对方心绪不宁时仍挂怀此事:“既然顺利,为何……”
连培风抬眼,有些疲累的牵了牵嘴角:“今夜诸事繁杂,若无要事,我想先回去歇息了……”
对方太客套,关心的话到了嘴边,一时有些语塞,仿佛左右都不合礼教,便只得拱手躬身示意对方先行。
他没料到,这竟是春节前最后一次见到她。
这边厢连培风到了自己的院落内,许是因夜路疾行,到底还是受了风。一时只觉上下身像是被剁成了两半,上身轻飘飘的没了知觉,下身又沉甸甸的似是腹中灌了冰水。
她不许他们深夜叨扰顾平仲,但也拗不过青霄,着了里衣在院内的温汤内沉下了身子。
“所以,那晋西王女,连水沉的胞妹,给皇帝递了奏报,随后皇帝便废黜了皇后,同时再次嘉赏了晋西王军?”
“也亏的不是在皇宫,守备到底不够严密,派去的乌眼子说看到那永安县主给皇帝的是两份奏折,原本皇帝分明是要发落那行止可疑的太子伴读,可看完奏折,立即斥退了所有朝臣下了那两道旨意。”
此事愈发有趣了,连家,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呼延时饮一口茶:“可探到那两份奏折具体都写了什么?”
卡纳摇头告罪:“离得太远了,汉字繁琐,我们的人夜里也辨识不清,皇帝更是谨慎,直接在殿中便销毁了,没能叫我们有机会接触,倒是那蠢笨的太子,为他母后求情时提了一嘴军粮,属下们猜测,恐怕是皇后贪墨了晋西军的军饷军粮。”
呼延时冷哼一声:“可皇帝废后却用的是皇后买凶杀人的理由,只怕是要用这借口保下太子。”
“如您所料,”卡纳皱眉:“倒是没想到,永安县主一介深闺女流,竟敢私下查证这些,数罪呈上,要挟皇帝,迫得皇帝不得不两害相侵取其轻。”
呼延时轻轻搁下茶碗:“她可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去岁末深冬恶战,我们分明探得他们城内粮食短缺,可就是因为她多方筹措军粮,让连水沉免去后顾之忧,害得我们失却连下四城的良机。”
顿了顿,侧目看卡纳:“按理,皇帝即使忌惮晋西王军势力,可既然都已经把晋西王女做质子召入京城,此事皇帝真想强压下去也不是不行,可他到底还是给足了诚意,而那王女如此冒犯皇室威严,竟只是禁足东坪会馆十日的惩戒?”
这点卡纳也不解:“皇帝确实大怒,但最终结果确实如此,听闻皇帝早年与晋西王结拜为异姓兄弟,许是尚念旧情?到底还是有些愧疚之意的?”
呼延时指骨在桌前轻轻敲击两下:“大衡的这位皇帝,年轻时尚还能说是有情有义,可自从患病后,性子便古怪起来,疑心颇重,朝堂之事惯作中庸权衡之道,此次……确实有些不同以往。”
“报!”是他们派出去调查晋西王府的探子:“将军,那夜晋西王府围得密如铁桶,进入王府的除了全城的医师便是晋西王女的车架。我们先前找的那些前去医治连水沉的医师各个缄口不言,我们不敢纠察太深、打草惊蛇,但是有个医师,不是军营里头的,是晋西府别郡医馆的,被灌多了酒不小心说漏了嘴,只道那夜全城的医师都被诏进了王府,可连水沉确实救回来了,但却不是他们救的,是晋西王女带回来的神医救活的。他还说王府古怪的很,明明性命攸关,可若不是随军医吏或者签了死契的王府府医都只能在隔壁房听诊,见不着少将军。”
呼延时一怔,心跳莫名骤急,满耳都是“救活”二字,半晌才道:“可那日我在晋西王府看见的绝不是原来的连水沉。”沉吟片刻,又问:“可找到那位神医了?”
那探子一愣,抱拳:“属下探查到,那位神医,仿佛是晋西王女的贴身侍医,虽然前一阵还在晋西王府,可最近已经上京回到晋西王女身边了。”
烛火爆出个灯花,男人眼眸那奇异的蓝绿色荧荧发光:“如此,我亲自去探。”
青霄听她说头疼得紧,替她沐发后仔细为她按摩发间穴位,只觉奇怪,先前可从未听说过主子还有头风,莫不是惊着风了?
这下也不敢让她在泡池呆久了,连忙扶她起身。
也不知是不是从热汤中起身太快了些,连培风只觉头疼欲裂,连带额角经脉都凸起剧烈跳动,正天旋地转种,却觉下身一热,浑身顿时僵住:“青霄……”
青霄见对方下身渗了血,骤然慌张,失声叫道:“主子!”
连培风怔了怔,面色微赧:“别慌,像是……葵水来了。”
青霄闻言倒是一喜,慌忙给她重新换了衣裳,皇帝新赏赐的玄狐皮大氅倒是派上了用场,愣是一步都没允许她走,一路给她抱回了寝殿,到底还是惊动了已就寝的顾平仲。
连培风有心制止,但头风和腹部坠疼又让她浑身犯懒,到底是没拗得过她。
“顾先生,我家主子,是不是尽好了?”
顾平仲收回把脉的手,没明白:“什么好了?”
青霄急急道:“主子自打进了军营后,再未来过葵水,我们又不敢大张旗鼓延请名医,可军医和府医都束手无策,早些年也曾吃过几帖调理身子的补药,可眼见没甚效果,主子嫌烦也就没再吃了,这都快成王爷的心病了。”
顾平仲给她施了针又熏了艾:“我也曾看到过其他女子有过这种病症,只要疲累些气血不足便不会来月事,但只要修养得当,日后又会恢复正常。其实你们大可宽心,你家主子身子整体底子还是好的,不然也不能从那夜凶险中挺过来,大约是这汤池之功,活血之下又叫她重来了葵水,只是到底当初落水染了病根,此番着了寒,便头疼腹胀。”
连培风对此倒无甚所谓,在军营中不来月信于她而言倒是便宜。
只是父王很是忧心了一阵,原想着让她在军中松快两年便给她说亲,出了这档子变故,他不想那些个无谓之人借此指摘他女儿,反倒是耽搁了下来。
结果,边境出了个呼延时,连年不太平,连培风身上的军功一层厚过一层,若不是此次皇帝亲召,只怕真要兄妹二人异位一生了。
她取了针,见连培风眼中血丝密布:“你心思重,不利于恢复,晚点我煎碗助眠活血的汤药来,你饮了早些歇息。”
连培风点头:“多谢。”
正如顾平仲所料,因着当初天池寒凉与现下兰汤热池在体外交手一遭,多年未来月事,此刻一朝恢复,竟是如洪水决堤,又是腹疼又是头风,虽不如旧伤复发那般剧痛,却如蚂蚁啮咬骨髓,细细密密的折磨人。
也亏得皇帝那道小惩大戒的禁令,倒叫她能在此地好好调养。
青霄替床上疼的冷汗直冒的连培风拭了汗,又喂她喝了几口掺了安眠药草的红糖姜水,见对方稍微安定些,这才掖了被角走出房门。
外头已然东方既白,她冲守了一夜方才换班的寒锋点头致意,又仔细吩咐了几个交班的侍女好生看管地龙火势,嘱咐不准入内打扰,这才放心离去。
隐没在房檐暗处的人等的就是这刻灯下黑。
说来也怪,不知是晋西王府一贯如此还是怎的,一个县主,身边十二时辰竟都有王军精锐看护,看来传闻所言不虚,这晋西王女,真是晋西王和世子的眼珠子。
饶是如此,呼延时仍吃了一惊,他虽早得了消息,那交手过无数次的王军左前锋已被贬至王女的护卫队长,但仍未料得他居然还会亲自守夜。
好在呼延时做乌眼子信手拈来,反其道而行之,乘着两方交班乘机而入,否则还真逃不过寒锋的眼。
他身材颀长甚至称得上魁梧,可入室之时,连烛火都未颤动分毫,因着天方已白,连个人影都没投到窗柩。
他闪身无声阖门,却险些被通屋的热浪掀了个跟头。虽说他常年习武,又出身北地,天生血气旺、不畏寒,可这屋子也太热了。
脖颈下意识贴了下衣领,一滴汗没入布料。
越靠近床帏温度越高,简直是将人架在火上烤。
床边矮几前放着半碗汤药,他嗅觉异于常人,凑近一闻,只觉着是碗甜不滋儿的糖水,夹杂着些活血助眠的草药味,也亏得这汤剂所用药材都是军中常见的,否则他还不一定能闻得明白。
挑开一点遮掩的严丝合缝的厚重床帏,床上侧身蜷缩的人下意识动了下。
居然如此警醒。
他缓了动作,恰用身子遮住掀开帷幔的部分,兴许是药物作用,床内光线恢复寻常后床上人到底是没能彻底醒来。
满头的青丝散落在床,衬得那张脸愈发的苍白。
这不是两人头一次照面,上次寺中,对方如锦绣花雕砌出来的一般,精致到了发丝,通体泛着金玉贵气,那通身的兜帽摘与不摘根本无甚妨碍。
这世间事不出错到了极致,反倒显得隔阂,像那纱帐,总隔着一层。不若此刻,不施粉黛,直白的近乎坦然,倒是有了丝人气儿。
这小女娘眉眼倒比晋西王世子更英气,也更肖似晋西王。
此刻微蹙了眉,半埋首在枕间,莹白的脖颈崩出一条极漂亮的线条,纤弱的仿佛他指腹多用一寸劲便能压折了去。
对方睡的并不安稳,呼吸声细细密密的有些急促,像是忍疼,又像是陷入梦魇。
他做乌眼子时便习惯了夜视,一切都看得过分清楚,不免嫌这帐内不够黑起来。
那滴坠在她脖颈的汗珠要落不落的滑得缓慢,一路滑向锁骨正心的凹处,那处浅浅窝着一汪水,勾得这房内燥热难耐的旅人魔怔的想要低头啜饮。
这念头起的突兀又混账,呼延时猛的闭了气,暗忖许是太久不纾解的关系。
他没多想,喉结上下滚过几次,吐息已匀。
这兄妹俩真是古怪的紧,分明长相身量都是俱佳的人上之姿,偏生一个常年覆面,一个常年跑商都无人窥见真容。
晋西王府现下那位虽则不是战阵之上他熟悉的那个覆面的少将军,可那身气度和那指挥全府上下的理所当然都绝对是主人架势。
而这王女能随意调遣季明夷,也不像是个假货。
倘若王世子和王女都是真的,那这些年他所熟悉的、挣出连家赫赫军功的那位又是谁?
难道真如连水沉所言,是他的替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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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