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人(下)

寒锋说呼延时一行人择定谭因寺纯属巧合,他们一路轻车简从进城,一路南下进京,未见与皇后一党有何联系。

至于谭因寺,还是打听了京城贵女们喜好的僻静场所这才择定的相商位置。

连培风不敢尽信,却在对方如约送来契书后不得不信。

而兄长连水沉也近乎困惑的差人来报说有马倌至军营交割了两百匹战马,言说算作下定,还道待尾款支付后就把剩下的一并送来。

纵是正经生意交割,也没有这般实诚到有些积极的。

连培风不许下头人走漏消息,只道自己正在斡旋想做做皇商,连水沉半信半疑却也是天高路远、管不详尽。

而这边厢乌桓使团进京消息不胫而走,皇帝知晓乌桓使臣早早递了帖子,可此一时彼一时,乌桓王廷宫变,族内大伤元气,甚至至今都仍有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再加上年末岁贡,乌桓借故新朝更替万事繁冗不来朝献礼,皇帝现下是摆明了想多晾一阵,故而迟迟未予召见。

年初暴雪连连,玉京城琉璃瓦上俱是皑皑白雪,使团耐住脾性再去递帖,依旧被拦在红墙宫外,只道是帝后依旧例携近臣家眷幸兰汤,移居东坪会馆,约莫十日圣驾方返。

这倒算不得诳语,往年冬日大寒,皇帝赐浴温汤也是惯有的,加上回话的小太监按吩咐赏赐了诸多,一时竟是发作不得。

一行人面色铁青的回了官驿,上位端坐的男人正在包缠绷裂的伤口,闻言亦是面色不移,只点一点头,略一思忖道:“永安县主本次也会作陪?”

“按属下探听到的消息,确是如此。”

呼延时抬手制止侍从服侍穿衣的动作,自行束起腰间蹀躞带,问阿勒瓦:“上次让你们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什么特别的,连同山没有妾室,一子一女同胞而出,相差不过三岁,因着母亲早亡,父亲常适兵营故而自幼亲近,连水沉是中原少见的习武奇才,而他胞妹,虽有天生神算之能却一惯体弱,中原人怎么说的来着?慧极……必伤?总之因自小娇宠,惯喜游山玩水,故而及笄礼后便四处游历,因缘际会下做起了生意,若不是这次皇帝下旨,两人恐怕也有经年未见了。我们也仔细盘查了那段时间出入晋西王府的人员,除了京中特使也就是他胞妹两路人进出过王府。”

“排查过出入王府的随行人员吗?”

“那阵仗可就大了,我都怀疑连水沉那小子把小半个晋西王军精锐都拨给了他妹妹,就没见过这么宠妹妹的。”阿勒瓦撇嘴,“一直和卡纳对阵的,他手底下那个惯做前锋的左旗将军,因为护主不利被罚,降至连水沉胞妹的亲卫首领了。”

卡纳明显也是一惊:“晋西王疯了吗?任由儿子胡来?培养个将军可比拔擢个亲卫头领难多了!”

呼延时缓声道:“被罚只怕并不是主因,若我未看错,上次伴在连水沉亲妹旁边的,是赤峰营卫将军青霄,只是如今扮作她侍女罢了。”

阿勒瓦知晓呼延时过眼不忘的能耐,面色沉肃下来:“这京畿到底是什么虎狼之地,竟惹得连水沉如此忌惮。”

卡纳一喜:“边境少了两名利将,此刻岂不是……”

阿勒瓦叹息:“你这脑子,跟在将军后头除了打打杀杀怎么啥都没学到,只要连水沉在晋西王府一日,西北连廊就乱不了。”

呼延时扫视一眼底下人,众人虽未有怯战之意却也俱是未觉阿勒瓦之言有何问题的模样。

连同山退居兵营二线、连水沉接手晋西王军以来,实是将中原人病弱、乌桓可轻胜之心打消全无。

再加上那夜连水沉诡道攻入军营,致使营地全毁、粮草尽消,连他都在近战中遭遇重创,最终更被王廷内乱掣肘,原本强势的兵线竟是摇摇欲坠、金玉其外。

连水沉那一击,纵是未把他们打怕,也确实是把他们打服了。

呼延时总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明晰:“那日见到连水沉的胞妹……此人绝不简单,如今边线并无战事,可她却在大肆收粮,只怕另有图谋。”

“莫不是大衡意图趁我们羸弱,妄图……”

呼延时摇头:“乌眼子探过,谢咏身子积弊已深,其本人也不是个好战的,他如今的目的便是把江山顺当交托给下一代,所以,此事必有古怪,派人再去探,我要知道,这位永安县主到底要做什么!”

“是,”阿勒瓦领命却也不免迟疑,“在中原探听事情,我们能动的棋子很有限,这连培风虽说是西北商贾之首,可毕竟是一介女流,真值得如此提防戒备么?”

“阿勒瓦说的不错,传言这个县主处事荒唐,谢咏那老儿相中她做儿媳,可她却成日与那状元郎勾勾搭搭,一点没有中原女子温良贤淑的模样,显是个被晋西王惯坏了的绣花枕头。”

直觉这种事情难对外人道,但出生入死那么多次,那种接近危险浑身颤栗的感觉曾救过他无数次,可此刻也只简单给个指令道:“此人不可小觑,况且若真按照当时的探报,那段时间进出过王府的只这一队人,那便更要细探。”

“是!”

他认识的那个“连水沉”决计没有那么容易就死了。连家必有古怪。

连培风低头核算完最后一笔账目:“之前让你们安排到太子身边去的人怎么样了?”

“已经送过去了,东宫传来消息说两人交谈甚笃。”

“皇后那边什么反应?”

“太子带着人一起见过皇后一次,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异动。”

“盯着点。”连培风命人将账册取走:“太子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神似故人的陌生人,还是个能开口能识字的,总是叫人忌惮的。”

“是。”

原是想把鲁娘儿子送去,可惜对方长年累月的扮作痴儿,实在难堪大用,况且若是人质脱离,只怕鲁娘也不会安份,王兄显是猜到她想做的事情,很快送来了一位长相有六七分相似的同龄青年。

他们做了一场看似意外的偶遇,把人妥帖送进了东宫。

皇后把太子保护的太好,在一定程度上也完全弱化了对方的警惕性。

正如顾平仲所担忧的,今年的冬天冷得令人骨缝生寒,待到玉京鸟雀声尽的时候,连培风已称病告假多日。

纵确有谋划的意思,但连培风的伤势复发也确属事实。

顾平仲连日施诊,可那种连绵不绝的痛胀感如火舌舔舐其肌骨的每丝缝隙,烧得她时常理智全无。

偏她习惯了隐藏女子身份,纵使筋骨断裂之痛不断啃食,却仍记得咬紧牙关不肯卸声。

青霄忍泪卸下她颚关节,用巾帕牢牢固定住其口舌,一边不断擦拭其因高热而汗湿的额鬓,一边疾呼:“再多取两盆银丝碳来,屋里的火再旺些。”

连培风迷糊中颤抖着抬手,轻轻拍两下青霄,示意其勿大惊小怪,意作安抚,可对方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泪如滚珠。

顾平仲热得浑身冒汗,可针下的身子尚且因畏寒而微颤,她片刻不敢停顿,每一针都落得果断而精确。

一碗碗汤剂如水般灌进去,连培风紧蹙的双眉终于缓缓放平。

顾平仲抬袖拭汗,知晓又闯过了危险的一关:“当时救她时用了非常手段,这一路颠簸进京,又耗尽心力费心绸缪,她不是肯将养的性子,这积弊都压在看似好全了的外伤下头了,一到这三九寒冬,便全暴露出来,这是伤到根上了。”

“顾先生,可有什么其他法子吗?主子若真如此,以后怕是不能再轻易上战场了。”

“你们这对主仆可真是,还道你是个脑子清楚的,就是你主子这样一遭,那都是去鬼门关硬被抢出来的,现今也入了京城,做做金尊玉贵的晋西王女不好吗?我想……她父兄,也是如此希望的。”

青霄侧眸看一眼连培风平静的睡颜,胸口起伏平缓,盈盈拜倒:“先生妙手,可肩负北境、晋西府安危从不只是少将军的责任,也是唯一能令少将军展颜的事情,如今不过是龙困浅滩的权宜之计,我们都还等着少将军回去呢!”

顾平仲慌忙搀扶起对方,推己及人,不免动容:“我省得了,自当尽力一试。可你也得劝劝她,操之过急,切不可取。”

“是!但凭先生做主。”

外头一阵嘈杂,寒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主子醒了吗?”

顾平仲听对方声音有些喑哑,不免心下叹息,这个少将军的军心所向实在是……难怪上头那位如此忌惮:“病情已经平稳了,我施了针,昏睡过去了。”

寒锋显然松了口气:“如此,那便让主子好生歇着,我去回禀。倘若主子醒了,只需告知,江大人居中转圜,所盼已成。”

顾平仲只在连培风病发前替她传过一次话,只知对方意图引导皇帝重启兰汤之行,却并不知内里细节,如今想来便是此事。

原本谢咏身子疲敝,不愿舟车劳顿,可一面是太医相劝,一面是状元郎规劝冷处理乌桓族进京也需名目妥帖,又恰听闻连培风因自幼病症感染了风寒,索性赏赐了几位近臣携家眷一起出行,连培风自也在其列。

顾平仲只是个医者,她懒得去揣摩他们的谋划,只晓得这温汤总归是有利于她病人康体的,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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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