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故人(上)

“主子。”寒锋叩门。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寒锋却未再开口。

江止观意识到对方恐有要事不便他在场相商,拱手告退:“此案证人证物俱已到手,按律,臣应上疏陈明……”

连培风摇头,三言两语将季明夷处探查到的消息告知于他:“此事,还烦劳江大人拖延一二,皇上那边……我得先呈报。”

皇帝既已知晓江止观矫拟兵书收粮草,其近期离京也在皇帝眼中,此事若由江止观呈报,届时无论皇帝如何欣赏这位状元郎,只怕容易被那些个幕后黑手参他个运粮不力的罪名推他出去挡刀,此事涉及皇室,皇帝未必不会以此下台阶,将错就错。更何况,单是矫诏一事,都够皇帝杀他几回的了。

至少,要由她从中设法转圜,迫得皇帝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江止观神色晦暗不明,也不知是想到些什么,低眉深深一礼道:“如此,谨遵县主意,微臣先行告退。”

连培风侧目看他一眼,觉得对方态度倏忽之间有些奇怪,可思忖片刻始终不解其意,终于还是点头目送他推门离去。

“季总管传来消息,有人联系上他称手上有八百匹战马要出售,唯一要求是要朔风仙商亲至。”

连培风疑惑:“我记得江止观当时说自己批的只有粮草、药品和麻布?”

“不错,属下也觉得奇怪,我们放出去的消息也只提粮草,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还特意改小了数目,从未提过战马一事。”

“季明夷有查过对方来路么?”

寒锋犹疑片刻道:“季总管说消息是直接递到他府里的,但他排除过府里人,只能说应该是有人趁其不备送上门的。”

连培风抿口茶:“这不是寻常军需,战马驯养条件苛刻,能张口提出这个数字做买卖而季明夷却还未有头绪的,只怕来者并不简单。”

有意思,刚还觉得这军需被截的案子荒诞可笑,下一刻便有牛鬼蛇神出来搅混水了。

思及此,连培风突然一怔:“此事,方才江止观在的时候为何不提?”

他们现下既然站在同一阵营,江止观作为兵部出面,实际比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商贾更为合适。

寒锋上前一步低声道:“北面来报,乌桓议和,乌桓王国大将军呼延时亲奉新王崑忌手书上京献礼以示同盟之诚。”

连培风抬眼:“你是怀疑……”

寒锋沉默点头。

这不是没有可能,对中原内其他商贾而言或者战马驯养人力物力耗费巨大,可对乌桓族而言,不过是寻常。

可他们既是来中原议和,又怎会突然做起生意来?还恰好在这么个节骨眼上?

倒底是这桩粮草案里头也有外敌的影子,还是对方只是单纯的在商言商?

亦或者,呼延时……查到了什么?

“主子,去岁晋西四州大旱,又适逢几场战事,战马,确实是缺的。可如今我们在京城,若是越过兵部,再做这生意,只怕不比当初世子在西北转圜粮草。”

连培风沉吟片刻,背手起身:“此事不难,只是,倘若真如我们所想,这邀约是呼延时递出来的,见与不见都是个麻烦。”

寒锋转念一想:“不若令人假扮?”

连培风摇头:“呼延时既能把帖子递到季明夷府上,只怕是对这条线知之甚多,随意找人糊弄不过,至于你们,呼延时战阵之上都见过,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见连培风。”

寒锋一凛:“主子,他莫不是……”

“不必自乱阵脚,”连培风料想对方纵是在大衡有眼线也决计探不清她与兄长的真相,“无论他待如何,至少目前,他没有实证。”

呼延时是个麻烦的对手,惯会走一步设百局。如今京都势乱,他再来掺一脚,也不知会是什么形势。

连培风有点后悔,当初若是再狠些心,此刻也不至于如此进退两难。

对方选定的位置在京城东郊的谭因寺。

不只是巧合还是什么,此地恰是皇后惯例每月出宫清修之地。

连培风拿捏不准对方来路,终究还是打算亲自去见一面。

寺人引着他们一众人行至后山庆元亭下。

山阶一路蜿蜒向上,倒是看不清半山腰亭内情况。

山脚几个高壮男丁伸手拦住:“主人仅邀约了朔风仙商一人。”

“放肆!”青霄上前一步厉声道:“天下皆知朔风仙商亦是永安县主,莫说往日也从未有朔风仙商单独面见外客的,更遑论如今?县主怎可无人侍奉左右?”

两男子沉默的看着他们,显然并无妥协之意。

连培风通身罩在帏帽之下,见此情形,缓声开口道:“既阁下无相商之礼,就此别过。”

说罢利落转身,竟是半点不给通传转圜之机。

恰在此刻,半山腰处传来短促的两声哨音。

方才还如木桩似的两人几步行至众人面前,跪地拱手道:“县主恕罪,家主有请。”

连培风垂眼望向跪地的两人,警觉有窥视之意,蓦的抬首,隔着长纱却只隐约见山中翠竹林间高高飞过一只猎隼,停顿片刻道:“带路。”

待得连培风与青霄拾阶而上,身后其余随侍再次被拦,此刻无需他们再多言,连培风率先吩咐道:“罢了,你们且在此处稍候。”

寺庙后山不高,但因石阶陡峭,偶有青荇附着,一行人走得不算太快。

待上凉亭,远观其间端坐一不惑年纪男子,凉亭与石阶之间尚还有两位打手般的侍从随立。

连培风心底骤然一松。

凉亭中男子揣着满面的笑拱手上前相迎:“鄙人邱晓礼,见过县主。劳县主远驾,还望海涵。”

青霄替连培风梳理整齐因上山行走而有些皱乱的衣裙下摆,微愠道:“尊驾好生无礼,怎可选此危地,若是县主出了些许差池,怕是多给你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自称邱晓礼的男子弯腰反复赔罪:“县主恕罪,实在是这交易的货物特殊,天子脚下,不想引人耳目,这才选此僻静之处,还望县主宽仁,莫要怪罪。”

连培风出声打断:“无妨。”

两人正要抬步向前,那邱晓礼不着痕迹的错身半步,拦在两人身前,长揖到底:“鄙人不才,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字,久闻朔风仙商经商以诚,待人以信,既已应邀相见,此笔买卖特殊,鄙人不敢托大,还望县主真容相商。”

连培风隔着雪色长纱帏帽,垂眸盯视半晌,久到邱晓礼只觉被视线攫住的背上细小的汗毛纷纷竖立,方才听见对方吐出一字来:“允。”

青霄移步连培风身前,轻轻拨开遮掩其面貌的长纱,抬手轻巧取下帏帽,迅速的替其整理下发饰及衣冠,这才缓缓退开。

邱晓礼及其侍从俱是垂眼,秉持非礼勿视,直待青霄退开身去,方才缓缓直身抬首,只一眼,便迅速低首,莫敢直视。

山风徐徐,翠林为景。

可望见她的那刻,漫山春色通通失却颜色。

盈盈桃夭色重莲绫下层叠着水红、莲红、杨妃色的玉纱,阳光照射下随风浮动着细细的闪光,显是掺杂了燕羽觞,宽大柔顺的纱袖外又披挂了苏梅色浮光锦织就的盖裆,乌发挽成随云髻,只簪一簇倒垂玉色并青圭色水仙绒花,几丝柔如真叶、自发间垂落至耳畔,格外风雅。

其面上略敷薄粉,霞光色细细勾过细长眼角,叫本显慵懒的睡凤眼更添妩媚,眉心大胆选用苍葭色描摹几笔水仙叶,倏忽柔软了过于英气的眉峰,双唇天生不笑而弯,含点牙绯色,愈发显得勾人。

或者仔细分辨之下算不得多倾城,可那俱是一流的风仪风姿,便说祸国,也是寻常。

在她身上,美人无相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一身极娇嫩的桃红柳绿的初春色在她身上不显轻佻,倒是尊贵端庄异常,叫人望之眩目,不敢久视。

邱晓礼原隔着帏帽尚且应对自如,此刻她揭开面纱,惊异之下险些语吃起来:“县主……光彩……风姿……”

连培风眉心微蹙,尚未开口,对方已察觉冒昧似的停下:“邱君还是先谈交易吧。”

待得一切商谈完毕,两人约好其余细则待后续与季明夷等人详商,便告辞离开。

连培风由青霄帮助重新戴上帏帽,因此时已近黄昏,一行人下山速度比之上山还慢几分。

连培风垂目透过帏帽纱望见地上石阶上投来的人影,心思转动间足下一空。

“主子!”青霄显然没有防备自右后方惊声出口,伸手要扶时却抓了个空,她一怔。

此刻自连培风左后方突上一人,正是一路跟随他们指引下山的邱晓礼的随侍之一。

男人臂膀牢牢托住连培风细巧手腕,她五指微微着力搭在对方坚硬非常的小臂上,微凉的指腹触及男子体温稍稍瑟缩一下,到底还是用力支撑起身站稳:“多谢。”

“无妨,县主小心。”男子低沉的有些嘶哑的声线隔着面纱显得十分陌生。

连培风隔着帏帽定睛细瞧对方,背着西下的日光只能看出是个高大的身影,面目都被雪纱遮掩得朦胧,短短几瞬缓缓收回手,未多言语,改换了青霄相扶,缓步下阶。

连培风自坐上车便开始闭目养神,青霄琢磨片刻还是没敢问。

倒是连培风感受到她观察的动静,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

青霄见对方睁了眼,不似有倦色的模样,沏了杯茶给她:“就这几级台阶,您能真摔?”

连培风感到好笑:“谁规定我还不能摔了?”

青霄撇撇嘴,可您分明是刻意避开了我的手:“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来,那个侍卫有点眼熟。但咱们刚上去的时候,我分明仔细瞧过了,那三人都是生人。”

自家主子如此盛装打扮,就是为了防止故人轻易堪破,如今便是王爷亲至也未必能相信此佳人便是自幼带大的行伍儿郎。

连培风抿口茶,放下杯盏:“因为后面跟在我们身后陪我们下山那位,不是你先前看的。”

青霄大惊:“怎会?!是什么人您可看清了?什么时候换的,我竟全然不知晓。”

连培风笑:“你没戴帏帽都没看清,我浑身遮得这么严实,怎么看?”

青霄懊恼:“属下失察,还请主子责罚。”

连培风半倚在车厢侧面,拄着头:“不怪你,呼延时以前曾是乌桓族王军内最好的夜不收,若是能让你随意识破,他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青霄抬头:“方才……方才那竟是呼延时?”

连培风难得见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嬉笑着刮了下她下巴道:“夕阳西沉之时两人影子略有不同,我试了一下,这才确认。”

他们二人,虽然面对面交手不多,但实在胜在印象深刻,纵使呼延时刻意乔装,改换声线,可总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即使她双眼蒙蔽,也能轻易堪破。

那种宿敌靠近时浑身上下毛孔兴奋又疯狂叫嚣着危险的战栗感。

这世间最了解的自己的,不一定只有亲友,还有敌人。

青霄还在喃喃自言,显是不敢相信:“战场上也不是没有和呼延时对上过,就他那身高长相,哪里是夜不收的条件?”

谁都知道最好的夜不收要求就是泯然众人矣,照她看来,恐怕叫季明夷去做还比呼延时这长相身材俱打眼的要靠谱些。

连培风没再逗弄她,向窗外看:“所以才显得不易,当初父王以防我被识破女儿身,纵有心历练我尚且不敢放我自底层向上拔擢。可据我所知,呼延时,在乌桓身份低微,一路靠实打实的卓著军功厮杀上去的。他一个非纯血乌桓族一路坐上王廷护国将军确实有些古怪,但单论武力和作战指挥能力,那个位置,非他莫属。”

青霄听出连培风话中惺惺相惜的意味:“您说,呼延时,认出您了么?”

连培风定定的看着窗外,沉默良久。

在青霄以为她不会回复时,听见风中飘来句呢喃:“认出与否,横竖无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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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故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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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