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浮影

“主子,另有事禀告。”寒锋打断连培风思绪。

连培风搁下笔,撤走桌前墨污了的纸张:“说。”

“鱼儿上钩了。”寒锋递上一封密函,“各地钱庄这几天陆陆续续收到了那批交子,但来钱庄的人细查之下却并无可疑之处,我们疑心他们另有兑银漂白的地方,兄弟们跟了那些人几天,这才发现那批人无一例外都好去一处地下赌坊,那赌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内里鱼龙混杂,只要是大钱庄的交子,都可以衰分折量换取赌筹,即使不参与赌坊下注,当场再交割成其他钱庄的交子或者银两,只要愿意在兑价上亏损些,赌坊也愿意为他们提供便宜,所以这地下赌坊,也是个地下钱庄。”

连培风一目十行看完:“都说秦贵妃出身江南清贵之流,如今看来,能供出个宠妃来的,又岂是不沾荤腥的。”

寒锋眉眼森然:“所以去岁粮草果真是秦贵妃?”

连培风摇头:“尚且不能作此定论,赌坊是她的没错,可我们能查到的,其他人也能,若是中间做了什么手脚也未尝可知。南边查的怎么样了?”

“这批人更像是个幌子,那批交子不是从他们手里流出去的,只怕是当天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了主人,他们在当地不过是些地痞无赖,此次是拿钱听命来演一出戏。”

连培风轻轻搁下密函,微笑:“有意思,线索竟就这样断了。”

寒锋迟疑道:“属下……自作主张,盘问过那些人。”

连培风抬眸看他一眼,见对方垂了眼不敢与她对视便知是上了些手段,轻描淡写道:“又不是战俘,这也不是军营,没那些规矩。你且说。”

寒锋这才自在些:“雇主他们不认识,只说看服饰非富即贵,都是一口京都口音,因为几次商见对方都遮盖严实,他们又都不被允许上观,所以只晓得做主的那位是个已过摽梅年岁的女子,但是,穿着一双青绿色丝履凤头鞋,上头绣着竹子和蝴蝶。”

“凤头鞋?宫女?”连培风眸光一闪,“宫里头按品阶,能穿带刺绣的丝履宫鞋的宫女并不多,你把这消息递给江止观,看看他是否知道。”

“是。”

“算了,”连培风犹豫一瞬:“先问季明夷,他若探查不清再问江大人,免得人为难。”

“属下省得。”

“另外,有事交代他去办,把这信带给他。”

寒锋接过信,抱拳退出。

“主子,顾先生到了。”青霄在门外通报。

连培风心下奇怪,哥哥一向行事稳妥,按说该三日后才到的怎么提早了,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快请。”

连培风请人看了茶,细细揣摩对方神色却不得。

倒是顾平仲坦然道:“只是与世子有些观念冲突,不是大事,手给我。”

能让顾平仲亲口承认的不合绝不只是拌两句嘴的程度,连培风伸手给她请脉,试探问道:“那……这次复诊后……”

顾平仲搭完脉,抬手要去触诊她的肩骨:“你放心,无论我去何处,每两月一次,还是会来找你复诊。”

竟如此严重?连培风神色凝滞,没察觉对方手下一紧,嘶了一声。

顾平仲面色严肃:“怎么回事?怎么肿胀的如此严重?”

连培风面色讪讪:“可能是用力过度有些拉伤,不碍事。”

顾平仲一脸不赞同:“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还道是来了京都你用不上武能好好调养,结果也是个不省心的,进里屋去,我替你针灸按摩。”

连培风本要去大理寺,转念想到那份语焉不详的家书和密报,到底还是遣人去告假进了内室。

连培风猛的支起身子:“什么?!”

顾平仲倒没想到连培风听完会这么惊讶:“身上还有药油!快快躺下!”

连培风顺着她的力道躺下,低声道:“哥哥糊涂!”

顾平仲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反倒开导起来:“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但凡有人将我的亲人伤害至此,我也不敢保证我能比他做得更好,但是,我确实没有料想过兰时……世子会有这样一面。”

连培风半阖了眼,面色已然恢复平静:“你害怕?”

顾平仲指尖动作一顿:“不,事出有因,可以理解。”

连培风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微微笑道:“那就是曾有更高期许,乍然落空的茫然无措。”

顾平仲苦笑:“也许吧。”

“难怪哥哥不拦你,”连培风喃喃道,“他把自己摊开,打碎,好恶都让你看。”

顾平仲迟疑:“什么?”

连培风睁眼仔细看面前的年轻女郎,对方不知是因按摩用力还是别的什么,面色绯红:“倘若先生对我兄长无意,此次离开,再别回去了。”

不要动摇他,也免遭各方攻歼。

他的位置,他所要守护的,绝非连家一门,须得心智弥坚,甚至铁石心肠方得善果。

而他身边的人,若无完全准备,也不该随意置身险境。

顾平仲眼睫颤动两下,到底沉默无话。

晌午,坤宁宫。

皇后手中茶碗轻磕在几案,神情错愕:“你说,宴席之上永安县主那句话的意思是:代问那穆可汗好,足下趾是否养回来了?”

徐竹面色凝重:“不错,奴还确认了好几次,虽然语气语调上可能会有出入,但意思绝对是这样的。”

皇后喃喃道:“那穆族暴乱时,本该青州府苍狼军迎击,可因青州守备贪墨案,举八郡之力仍无法支持,晋西王军本在同乌桓交战,皇帝紧急抽调晋西王军向西横渡沧浪江,晋西世子率军亲征,这才保西南连线十州五府,避免那穆族直入中原,暴乱一平,晋西王军来不及受赏连夜东撤,奇袭乌桓西翼,晋西府围困之危方解。”

徐竹忧心忡忡:“您说,这战阵之上的事情,县主怎会知道的如此详尽?会不会也知道……”

皇后抬手打断,消瘦的面孔显得有些冷酷:“不会,都说晋西少将军爱重胞妹,将战场之事作闲话讲给她听也是寻常。只是……”

徐竹替皇后斟茶:“娘娘是觉得县主胆大妄为,公然欺瞒今上?”

皇后似是而非的点头:“此人,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叫人有些参不透,当年的事,可都料理干净了?”

徐竹贴近皇后,低声道:“奴婢亲自去的,必不会有差池,况且连太子妃……”

皇后眼风不动,徐竹却不敢再往下说了。

顿半晌,方听上头传来话音:“往后此事休要再提,连培风在查进京路上遇刺的事情,这是个拿捏不准的,叫下头的近些日子都收敛警醒些,莫被人捉了把柄去。”

“是,”徐竹犹豫良久,道:“娘娘,有一事……”

“吞吞吐吐干什么,”皇后停下抄经的手,见对方不答,再问:“到底什么事?”

徐竹扑通一声跪下:“求娘娘责罚,先前处理常以一家时,被察觉,鲁娘抱着孩子求到了……太子殿下跟前。”

皇后搁下笔,眉间怒气方起便被倦色覆没了去:“太子……太子作为一国储君实是过于心慈手软了。”

“娘娘,都是奴婢的错!”

皇后闭了闭眼,顿片刻:“鲁娘……与你一同进府,不该让你去的……徐竹,你跟了我几年了?”

“娘娘!”徐竹面色如土,泪如雨下:“娘娘,潜邸至今,二十年了。”

皇后此刻心火如焚,只面上还维持着些上位者的体面:“妇人之仁是大忌,你怎么敢犯下这样的错漏?!优柔寡断该死,宽纵姑息更该死,当初我问过你,若是陪我进宫,便要做我最锋利的刀,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徐竹拜倒在地哭到浑身抽搐:“娘娘,都是奴婢的错,要杀要剐奴婢都认,只是当务之急,还请给奴婢一个弥补的机会。太子保下人后,奴婢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这几天突然都断了消息,奴婢不敢再派人去探查,以防对方顺藤摸瓜反倒牵扯过深……”

“算你脑子还清醒,”皇后冷嗤一声:“无论是谁,能在你和太子联手的眼皮子底下把人翻出来,想必绝不是友人,只怕纵使我们按兵不动,对方也很快就要出招了。”

徐竹迟疑道:“倘若是县主,会否直接带人去到圣上跟前……”

“她不会那么蠢,”皇后眉头微微隆起,“一个眼盲妇人的一面之词,纵使皇帝心存怀疑,也不会随意降罪。你这几天把县主府给我盯紧了,若再出差池,自去慎刑司,也不必来我跟前了。”

“是!徐竹谢过皇后娘娘。”

县主府传信暗道已修整完毕,当晚夜深,季明夷的消息均已静呈书房桌上。

几封信笺皆用密符写成。

第一封是大理寺上下全员花名册并人际交往图,虽然俱是寒门,但其中除了科举及第的天子门生以外,还有极其少数依托师门举荐的。

与宫里头那些大人物能攀扯上关系的,算不得太多。

譬如大理寺少卿游少群虽年纪轻轻便科举入仕,但真要论起来,秦贵妃恐怕还得喊他一声小叔公,不过此人自幼离经叛道,不爱权势钱财,就喜断案,早年因生母和离之故与父族早早割席,是自各州府县丞一路坐上大理寺少卿位置的。

而大理寺卿张遣幼年亲长早亡,是被一同乡私塾讲郎看顾长大的,而这位讲郎曾是左相家中西席,可以说他与左相曾有同窗之谊,然此人虽家贫四顾,却心气奇高,若非王兄这消息网实在厉害,只怕朝野上下,从未有人知晓两人交情甚笃。

至于其余人等,或多或少都与朝内三公九卿或是宫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此封按下不提,连培风拆开另一封。

他们都想岔了,当时他们去做交易,只当屋内人比划的手势是哪个商贾的暗号,可也是因为寒锋派人南下探查发现这伙人与商贾毫无干系,这才让季明夷转了思路,倒是发现那些手势实际是宫里头的宫人宫女们暗自通信的黑话。

而第三封信件所示内容正是印证了此事,那绣着竹与蝶纹饰的凤头宫鞋,是皇后贴身宫女徐竹的专用。

如此,无论皇后和太子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涉案多深,既然这桩桩案件都逃脱不开他们的影子,那至少便绝算不得无辜,而若真还有其他黑手,只怕也得先剥除这俩障眼法再探。

近来江止观也不知因何告假离了京,连培风不得已按下种种消息只管装出个连日大理寺查阅案卷的模样,实则一边等江止观归京,一边同季明夷核查整理店铺田产之事。

江止观到大理寺到的突然,除夕皇宫设宴其因公务未至,此刻入室一观,风尘仆仆。

对方见连培风恰坐室内也是一怔,但很快拱手问安:“县主安好。”

连培风看他一眼,知道对方是有话要说,抬头示意寒锋,很快暗卫便将此堂屋围得严密:“江主事但说无妨。”

江止观这几日正是北上密探当初粮草辎重队押送沿线情况,事情虽然已过数月,但粮草毕竟是大数目,雁过留痕,他有心密探,蛛丝马迹自有显现:“辎重队按大衡兵部军备管制,每过一城一邑,均需核验校数,行径崇吉、靖州、忻州时尚且一切如常,待到五梁府、乾州、益州等地时,过城时间陡然增长,我将运粮官等辎重队队长的画像与城门守备校核,果然已是换了人,我仔细核验了平准仓记录,数目依然未见异常,但出乾州城时恰有一马队同辎重队起了冲突,运粮官竟以对方贻误军需运送为由直接当街杀了,此事恰巧发生在日暮城门即将关闭之时,出城方向并无多少人,但依然有不少人目击到,距城口茶楼小儿供词,那马队中两匹马无意闯入了辎重队中,致使一车粮草翻倒在地,这才引发祸事。”

连培风看一眼对方干裂的嘴唇,随手沏了杯茶水递去:“可是那翻出的粮草有什么问题?”

江止观下意识接过饮尽,待到感觉不妥已是一杯下肚,不敢将空杯置于桌面,只紧紧攥着掩在宽大的袖袍下,顿了下方继续道:“小二在二楼,自上而下比其他人看得清楚些,按他所说,当时车翻后,袋口破损,除了粮米翻倒出来以外,还有大量的石子。”

连培风暗忖一番:“双斛计量法?”

江止观没想到对方竟知道这个,有些惊讶:“不错,外斛标准,内斛有缺过半,为避人耳目,再在袋中填入石块,以此,入城前后辎重不变,但内里粮食早已偷梁换柱。如此一来,每个州府都可寐下入城时半数军粮。”

“可此事,若无各城义仓里应外合绝不能成。”连培风仔细揣度:“五梁府、乾州、忻州,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江止观面色凝重:“这三城,都曾是当年国舅爷齐说的治所。而巧的是,那几个义仓的主事,在去岁秋末,或抱病而退,或犯事被罚没,总之踪迹难寻。”

连培风笑意玩味:“如此看来,倒是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位早已病退多年的国舅爷了?”

江止观抿嘴:“我……臣在三州走访多地,探寻到去岁粮食紧缺时,确有几家商贾人家一夜之间多了不少粮食,但民众纵使心有不满,却不敢轻易得罪,只因对方乃是皇商,大家都只以为是御赐的来路,并未多想。”

“这皇商,莫不是与太子,还有关系?”

江止观点头:“俱是太子妃母舅家的商号。”

连培风只觉说不出的荒谬,此案看似干系如此重大,可整个操作却如孩童嬉闹,简直是桩最易破获的奇案。

她指腹轻轻摩挲过杯沿:“江大人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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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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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