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袭

时间倒退回冬至夜。

“大帅,这是通关文契。”

呼延时接过放胸口收好:“我自己去,你们守在城外策应。”

“不行!”卡纳怒气猛的上头,“您上次被这群赤脚羊伤成这样,我绝不会再让您一人孤身入敌营。”

呼延时抬目看一眼他,伸手勾拽对方卷曲的大胡子:“就你长这样?跟我混进去?”

“那我们就打进去,”阿勒瓦也不同意,“我这就去集结弟兄们!”

“回来!”呼延时低喝:“崑忌刚刚继任央吉,动静闹大了那就是宣战,此刻对大衡宣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学着中原男子模样束起发冠:“若有万一,卡纳,回……”

“若有万一,卡纳必率铁骑,踏破晋西府门!大帅,”卡纳很坚持,“卯时三刻若还不见你,卡纳必说服王上发兵大衡,我相信,央吉若在此,也是一样的想法。”

呼延时无奈,可日头将暮,城门待阖,他只得再低声叮嘱两句便按线人安排入城。

阿勒瓦望着他顺利入城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大帅到底为何刚刚伤愈就非要来寻仇。”

卡纳不以为然:“那小子把大帅伤得那样重,差点还毁了王廷,换谁都得讨回来。”

阿勒瓦恨铁不成钢的看他一眼:“他既知道此刻对大衡宣战意味着什么,却还非要入城,他重伤晋西军主帅,天池那夜分明已成不死不休之局,战场相见倒也罢了,此刻孤身入局又是为何?”

卡纳迟疑:“那你刚才怎么不阻止他?”

“你看看他那架势怎么阻止得了,”阿勒瓦也不解,却知道制止无用,“他是从塔姆爬回来的人,巫医凉罗也说了,他有黑伊未解。只是,无论他想要什么,只盼他尽快得偿所愿。”

晋西府是西北四郡府官卡最严格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弄到了通关文牒。

他一哂,在临近晋西王府不远的街摊上坐下,抬手叫了笼包子。

有时候他真是搞不懂连水沉,这个王朝,谁都可见其大厦将倾,他一个人在西北独木难支,就为了守这烂到根上的故土,到底图什么?

“最近好像没再打仗了?”

“是啊,哎,我听说,少将军把那呼延老狗打得抱头鼠窜,下面的军心都打散了!”

“咱们少将军小小年纪是牛哈!哪像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嚯!阿牛嫂你也好意思把你家那混子和少将军放一句话里讲!”

“但是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少将军了?”

“害,那些大人物哪能天天见啊,总有要忙的嘛!”

“我这不是想着最近都不怎么打仗了,少将军最喜欢咱家老东头酿的炙云酒了,去年压的那坛子这几天喝着正好,特意给他留着呢么,也不见人来取。”

呼延时闷头吃完,留了几个铜板,起身离开。

连水沉提笔写完给胞妹家书的最后一笔,熄了烛火平卧下。

夜里临近子时的时候,窗外竹影微微偏转,覆过眼睫,遮了月华。

连水沉猛的睁眼,翻身取过面具罩面。

他又不是去了下着春雨的江南走商,哪来的竹影。

来人的掌风掩盖在北境呼啸的寒风中,又猛又快。

连培风因常年领兵作战,更重武力,而师出一脉的连水沉习武天赋虽不如胞妹,其轻功身法倒更轻盈流畅。

他身形如蛟蛇,端的是滑不溜手,来人在黑夜掩盖下咄咄相逼,功法看不出固定的招数,却是招招狠厉,纵是连水沉身法精妙卓绝,也只是勉力应对,到底还是渐渐落了下乘。

好在先前连培风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在房内请能工巧匠设置了关窍,这才有一线生机。

机关触发了声响,暗卫们蜂拥而至,原本尚显开阔的室内,一瞬间狭小逼仄、杀机重重。

来人明显没有要拼杀到底的念头,见双拳难敌,便缓缓收势而立。一个距离端坐床沿的连水沉不近不远的地方。

连培风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这情报搜集,绝没有她兄长玩得明白。

事实上,呼延时入城的时候,连水沉便已收到线报,只是见对方明显孤身一人便没有打草惊蛇,只派人暗中盯视着,准备将计就计。

可这人不知是对自己的武艺过于自信,还是知道自己活着对于现下局势更有益,竟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独身闯府刺杀。

啧。

这股子肆意妄为到虎头虎脑的劲头真像他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房内烛火渐盛,呼延时那双泛着蓝绿色的漆黑眼珠无甚情绪的盯视着连水沉,像永远无法被驯服的狼王。

“你知道是我。”呼延时的汉语同其他乌桓族不同,字正腔圆,没有一丝异族口音。

连水沉行走江湖,变声之术手拿把掐,更遑论是学本就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妹妹声音:“知道你上次没被我打服。”

呼延时舌尖勾过齿列,被气笑:“你确定?”

在此形势之下,连水沉确实不会杀他,可他也绝不会忘记他归家那刻亲妹在他怀里几度咽气的惨状:“摁住他。”

呼延时没动,体态甚至堪称松弛,他的五官比起一般中原人而言更深邃,此刻收敛起笑意,显得格外冷峻,纵使对方手无寸铁,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可自有股嗜血的肃杀感压迫的屋内无人敢动。

近二十位自幼特殊训练的暗卫轮番上阵,对方赤手空拳的情况下竟连近身都不得。

不过几息,屋内重伤者的血腥气已然不是雪夜的风可随意吹散的了。

连水沉不愿下属无谓负伤,抬手制止。

他隔着面具对上对方眼神,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如凌迟刮骨,一寸寸割过皮肉,只觉头皮发麻。

呼延时双手展开,眼神不曾错开:“要圈禁我,可以……你亲自来。”

连水沉眉宇微蹙,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抬手示意。

呼延时面无表情,吐出一口浊气,照旧是双手平举,门户大开的姿态,指骨上血迹流淌至地:“我说过,想要什么,你亲自来。”

连水沉抬手,侍从递来厚重的锁链,垂落至地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起身的瞬间,见对方神色不对,眼皮猛的一跳。

不好!中计了。

“你不是他,他人呢?”

连水沉方才同他近身肉搏,一片黑暗之中尚且不敢让对方接触到自己,就是要避免两人身形差距导致对方发现自己与妹妹不同。

连水沉语气森然:“死了。你的人没告诉你么?”

他欺身上前,锁链先绕过对方脖颈,拉紧贴近:“三九寒冬,他重伤之下被附离军一路逼至天水池,后心一箭对穿胸膛,我的人在下游找到他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对方下意识失神的那一刹那,动作利索的把人捆了个结实,高大的身子被深深压低:“可那箭竟还不是致命伤,左胸口当胸一掌,是你时大帅干的吧?肩骨尽碎,骨刺深入肺腑,医官……全无用武之地。”

呼延时的失态不过一瞬,他不是无知孩童,倘若不是自己使计引得对方露出破绽,只怕对方真要一直假扮下去,已死之人,何必如此,更何况那一掌,自己根本没有下死手,此刻两人视线平视,呼延时猛的挣动一分,仔细探寻对方面具下的脸孔:“告诉我,他是谁?你又是谁?”

连水沉冷笑:“与汝何干?”

呼延时眼底有平静的挑衅:“我知道他没死,若今日我未按约定安全走出晋西府,卯时一过乌桓十万附离铁骑就会跨过天水池直入晋西府,你说,他会不会为了应战而出来?”

连水沉嗤笑出声:“你威胁我也没有用,我说过,他死了,而你,我自会完璧归赵,不过是要大帅今夜受些委屈罢了,以乌桓王廷如今的境遇,只怕只要王国大将军能够活着回去,崑忌小儿也不敢在刚刚内乱激战后再树外敌吧?”

呼延时笑意沉沉,眼底蓝绿色的弧光愈发明显:“是吗?你大可试试。”

连水沉收了笑意:“拖下去。留口气就行了。”

顾平仲推门进屋:“连兰时,我答应白藏回来不是为了帮你行凶的。”

顾平仲不是不懂礼节之人,此刻显是气愤至极,连水沉摆手示意阻拦未果的侍从退出去:“我何时让你去行凶了?”

顾平仲蹙眉,跟着对方走到桌前:“你们把人伤成那样,再喊我去治伤,那我就是你们虐杀俘虏的共犯。”

连水沉冠玉一般的面孔神态平缓:“喊你去治伤,怎么就是行凶了?”

顾平仲冷哼一声:“我把人治好了,吊住口气好让你们再打吗?”

连水沉替她倒杯茶水,对方不接。

“这人是谁?”

连水沉将茶杯搁回桌面:“呼延时,乌桓王军大帅,无数晋西将士死于他的附离铁骑之下,白藏因他几经生死,他既然敢孤身来刺杀我,就要做好被擒的准备,今夜之刑,是他自作自受。”

顾平仲抿紧了唇:“连兰时,世人都盛赞朔风仙商仁义,可你现在这般,难道传言都是你矫饰的假象吗?他与白藏的恩怨,那是双方战阵之上立场不同,两人刀剑相对,那也是光明磊落,你但凡看过他身上白藏留下的伤就绝不会如此凶蛮行事。”

连水沉微笑,眼神深深望进她眼中,熟悉的人一望便知,此刻已是他怒极:“好叫顾先生知晓,仁义的是朔风仙商连培风,不是我。至于他,呵,他敢伤我亲妹,不过给他些教训已算的是我连兰时顾全大局的隐忍了。”

顾平仲有些失望,却又被对方的眼神烫得发抖,不由自主地错开视线:“既如此,伤药我留下,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连水沉牙关发紧一瞬,抑制盛怒之时视线落到低处,却恰见眼前人羊脂般的指间一点血色,只觉刺目至极,缓步绕过桌子拾起对方垂落身侧的玉手,取过怀中丝绢细细的一点点擦拭干净。

顾平仲耳热,指端那点相触的温度明明是微凉的,却如炽火一路烧至心底。

这人面白心黑,手段狠辣非常,绝非传闻中的良人,可手下偏是半分移动不了。

连水沉再抬眼时,情绪收敛干净,眼底清澄一片,依旧是人人称颂的古井无波端方君子:“我派人送你。”

顾平仲猛的抽回手:“不劳费心!”

连水沉步入地牢,呼延时被收拾的很干净,完全看不出用过刑的痕迹:“此处没有别人,说说看,此次来晋西,到底图谋什么?”

呼延时背靠牢壁,微微一笑:“让他来见我。”

连水沉气极反笑:“要杀他的是你,不顾身陷囹圄也要见他的也是你。”

呼延时转头去看他:“别学他的声音,我听了变扭。”顿了顿继续道:“我来只是因为有问题要问他,此事无关乌桓,无关大衡。”

连水沉心头古怪愈盛,面色难看:“就为一个问题,孤身入敌营?”

呼延时不耐:“与尔何干?”想了想又道:“当日他入我营地意图取我性命,无论你信不信,我都没有要取他性命……至于后面追击中箭落水……虽非我本意,但确实……总之,今日若我不愿,你当知道,你们没人能真的伤到我,这是我的诚意。”

连水沉知道对方说得不假,若非涉及亲妹,两人江湖相见,或可引为知己,可此刻就是没来由的不喜:“可我也说了,他死了。”

呼延时没再与对方争辩什么,知道今夜算是白来了:“既然如此,起码让我知道我曾经的对手是谁吧?姓甚名谁?”

连水沉目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不过我的一位近身侍卫,自幼作我的影子与我一同长大罢了,如今马革裹尸,将军若真敬重其为对手,不妨来年清明凭吊一壶炙云酒。”

将将卯时三刻时,卡纳在焦急中等来了呼延时。

他一眼看出对方受了伤:“怎么回事?”

“皮肉伤,不碍事,”呼延时翻身上马,面色冷寂“回王廷。”

连水沉的话他本一字不信,可偏偏是炙云酒,半真半假的最要人命。

这些中原人最是心机叵测,一个边陲之地的少将军竟有这么多替身,可到底谁是谁的替身却又说不清。

“阿勒瓦,让人再去查连水沉,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是。”

“另外,当时我重伤昏迷期间,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都去打探清楚,大到朝廷旨意,小到军营、王府人员进出。”

“……大帅,你这么关心这人干什么,本就是敌非友……”

卡纳嚷嚷的声音随着对方瞥来的眼神逐渐降低,末了嘟囔一句:“知道了。”

塔姆:乌桓语义中的地狱之意;

黑伊:乌桓信仰里的业障之意;

央吉:乌桓王敬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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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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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