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因皇帝身体疲敝难支,宴席散得较往年早些。
颐忻宫内。
“秦艽,你上次说,朝会散去后过足两柱香时间,方才在中门外堵到了永安县主?”秦如月一边为绿牡丹剪枝一边随口问道。
秦艽接过秦如月裁剪下来得枝桠,一边道:“不错,但坤宁宫的探子来报,太子与她在清水台相谈过几句。”
“不过几句话,耽误不了那么久,想必是朝会后皇帝留她了。”
秦艽悄悄观察秦如月神色,谨慎道:“听说,永安县主与新科状元江止观举止亲密,显见的关系匪浅,被多位大人参了折子。”
秦如月纤纤素手轻抚过断枝面,若有所思道:“这位县主,倒解风情。不过,皇帝……”
秦艽从其停顿中听出些什么未尽之言,有些惊讶:“会不会是娘娘误会了?皇上……皇上同她?”
秦如月也说不好,可就是本能的觉得不对,护国之礼赐臣子价值连城的头面?好似没什么,今日若是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位大臣,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偏偏送一个女子这样的首饰,反而不符合君臣之礼。
她想起皇帝突然话锋调转后神色轻松的模样,又想起对方喊那县主来回话时熟稔又兴意盎然的神情,引的她不得不多虑几分。
“往后承青宫那边,也得派人盯着,彭立收买不了,他那子侄,莫非也不行么?林嫔或许只是帝王心术,不足为惧,可不能再多一个晋西王女了。”
“是,娘娘。”
坤宁宫一贯冷清,今日是除夕,皇帝特准太子留宿宫中,此刻倒添了几分人气。
“徐竹,连培风那句异族之语可听清了?”皇后见太子困顿,命人替他上了茶点解酒。
徐竹是皇后身侧最得力的,其口技之善,恐军中都未有人能出其左右,当下便点了头:“奴婢已按大衡话同音描摹下来,交托给可信之人去查了。”
谢初尧抬袖掩了个哈欠:“母后是觉得殿上那县主在诓骗父皇?”
皇后拨过几粒佛珠:“看似无懈可击,可就是觉着哪里不对。”
徐竹知晓自家主子绝不是疑神疑鬼之人:“娘娘,多思伤神,想来几日之内必有答复,不若先宽心。”
“徐竹姑姑说得对,母后保重凤体才是。”
“行了,都困成什么样子了,快些下去安寝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太庙呢。”
“是,母后新年顺意,儿臣先行告退。”
眼见着太子一行出了门,皇后才道:“上次那事儿,办的可还干净?”
“您放心,”徐竹眉目清淡,神情却透出丝狠厉:“您看,要不要再找机会……”
“不必,”皇后眉间疲色一闪而过:“此事暂缓,上次出手仓促,未能一击必中,恐怕早已打草惊蛇,再来一次,对方必有防备,万一落入她的圈套,反倒麻烦。”
徐竹未及时应和,皇后抬眼望见对方面色迟疑:“怎么?”
徐竹摇头:“奴婢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是不是对这位晋西王女太高看了?虽然先前未能得手,可京城危机四伏,若有个万一,也不是不好交代。”
皇后停下拨弄佛珠,缓缓在对方搀扶下起身:“徐竹,永远不要轻视你的任何一个对手,哪怕对方堪堪花信之龄。只要你把对方视作对手,就得行万全之策。”
徐竹点头:“谢娘娘提点,奴婢省得了,不过,既然我们先前的方案得徐徐图之,是否索性换个法子,按皇上所言,拉拢晋西王,让永安县主与太子……”
皇后沉吟片刻,依然摇了摇头:“皇帝先前的心思,我不是不清楚,可晋西王势太大了,初尧,握不住,这两姓之盟的脆弱,你端看我与皇帝便能窥见一二,我原想着削弱对方几分,再做图谋,可……”
“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不能全然怪你,这晋西王和悍勇之名彪炳三军的连水沉若是连一个连培风都护不住的话,岂不是笑话?”
“既如此,咱们就如今日那穆族王子一般,给连家一个不可拒绝的提议,不也……”
“初尧……不是我自己泄气,”皇后不免心下叹息:“这个孩子心智纯粹,绝不是那永安县主的对手。”
徐竹宽慰道:“太子仁心,又待您孝顺,已是再好不过了。倘若真结两姓之好,女子毕竟还是出嫁从夫,连家再猖狂,也翻不过皇家正统。”
皇后眼底微光一闪,手下珠子再次轮转:“只怕如今,不是我们甘不甘愿,而得看皇帝现今什么心思了。”
“主子,晋西王府的信件。”
“好,宴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都布置妥当了。”
“今夜除夕,给兄弟们多发两颗金馃子,不当值的都送坛子金斗泉去,叫厨房给值班的兄弟留炙羊肉。”
“替兄弟们谢过主子了。”
“行了,都下去吧”
“是!”
房内根据她的要求,已经拆腾出大片空地,好在县主府的规制,比起王府而言建面更开阔。
连培风换了劲装,束起长发,挑起一旁的剑。
她的罗睺,被她留在晋西守护北地。
若真有朝一日,她有回归那广阔天地的可能,也得有提刀一战的能力。俗话说拳不离手,这武艺是断不敢懈怠的。
她无意识的翻了个腕,只觉昔年腕骨的旧伤经新伤之后错位到了肩骨之处,虽看似已然大好,可今夜大雪,到底还是有丝丝痛意自骨缝中透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提剑起式。
初始动作尚显滞涩,后续身体自发记忆回归,动作逐渐流畅起来。
这剑比起她的长刀在重量上轻了许多,练的招式也不过是平日强身的,可即便如此,仍有部分剑式因肩伤做不到位的问题。
此外,当日与呼延时对决,对方真动了杀心后的那一掌,伤了她的肺经,自此每每运气都有运转不畅之感。
此刻一招白鹤飞身,剑指房梁,突然牵扯到肩头伤患肌肉粘连之处,手臂不可遏制的微微发颤,她咬牙保持步伐不乱,却偏偏又遇气脉阻隔,一时身子猛得下沉,愣是没能站稳,扑在地上,连手中的剑也没能握住,飞了出去。
纵使她能忍疼,未有半分呻吟,可房中惊天动地的重击声还是引来了人。
青霄住的近,赶来最快,急切叩门道:“主子!出什么事情了?主子!”
按他们的规矩,三声不应便要破门。
“没,”连培风下意识开口,可也许是方才一直忍着剧痛练武,喉嗓又沙又哑,几乎难高声应和,再加上运功岔了气,心口气血翻涌,她半支着身清嗓缓了半刻方才续道:“无事,不用管。”
青霄自她受伤以来把她看得太小心了,这屋子的布置是连培风私下交代了其他人去做的,此刻听她声音虚弱并不解其意,直觉对方是因突降暴雪伤情复发:“主子,可否容属下入内一观?是不是伤处又疼了?顾先生还有几日才到,可留的活血汤剂还有,是不是……”
“不用。”隔着门,内里声音并不真切,可口吻坚决:“回房去。”
青霄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不敢违令,旋身时与不远处屋檐上已然同白雪融为一体的暗卫对了视线,她一怔。
若不是她对对方十足熟悉,恐怕真辨不出。
今夜竟是寒锋亲自当值,寒锋自从作了主子座下左副将后已经多年不做这夜不收的活了。
此刻内院万籁俱寂,仅有他一人当值,只能说明……
兵士伤重,将军慰问,是鼓舞和宽慰。
可将军伤重,兵士围观,是不堪和折辱。
她眼眶涨红,到底是什么也没多说,悄然步入雪夜。
连培风深呼吸几个回合,熬过最痛的几段,强撑起身俯身拾剑。
她自小神力天生,这剑不过两三斤有余,平日里她都嫌轻如鸿毛不够趁手,此刻提握掌中,竟因畏疼而下意识的无法合掌紧握。
她强咽下痛楚,蹙眉的瞬息咬牙攥紧,闭眼抬剑,再次起势,下一秒双眼睁开之时,眼底血丝密布,可一招一式却再未绵软。
可这同当年之力仍是相差甚远,倘若这惯用一侧当真无可挽回,她也需得有其他应对才是。思及此,她改换另侧,蓄力再试。
及至天明,双股战战,伤重的那侧几乎是多一缕发丝飘落之上都能压断其经脉感
待得彻底松开之时,五指、掌心俱是一片血肉模糊。
她抬袖擦拭额上的汗:“来人。”
门唰的洞开,像是早有人候着,倒把她惊了一下:“打点热水来,我要沐浴。”
青霄像是没有看见房中景象,低头抱拳道:“是!”
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女,众人鱼贯而入,将早早备下的热汤和伤药等送入房中,又再次悄无声息的退去。
“是否需要属下为您活络经血?”
连培风低头看眼手伤,再感觉了下肩上旧伤,不严重,便道:“不用,退下吧。”
“是。”
房内重归平静。
连培风莞尔,她的人都了解她,真下定了决心,便不会多劝,只是默默陪在她身后。
她不逞强,将身子没入药桶,大约是加了活血的汤剂,浴后身上连月未锻炼的酸胀感一扫而空,而其旧伤骨肉粘连处经她强制练武拉开后亦有缓解。
身上的伤总有一天能被她忍痛克服过去,她要护的人,必要安稳一生。
思及此,她简单打理完自己便拆开桌上信笺。
此次的家书明显厚了不少,依然通篇以连家密符写成,口吻一看便知是王兄来函。
大半部分照例是关照伤病情况和京城安危,后半篇寥寥几句轻描淡写的提及呼延时冬至夜袭晋西王府被擒后又逃脱的事情。
连培风看着看着眉头越锁越紧。
可再想知道的详细些却又没了。
哥哥这是纯粹的吊人胃口,哪有正事写那么几句,唠唠叨叨的话写了好几页的?
她扬声:“寒锋!寒锋!”
寒锋下值刚换防洗漱到一半被匆匆喊回:“主子。”
“之前都说了,北地的消息,要及时送来,呼延时夜袭军营的事怎么比王兄的家书到的还晚?”
寒锋一惊:“夜袭?!属下贻误军情,还请主子责罚!”
连培风揉了揉眉头:“算了,也是最近下面都被派出去跑案子了,赶紧去信流殇,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
晋西军内部传信通道与官驿不同,是连水沉当初借商道单独为他们铺开的沟通渠道,比之家书自是快上几倍。
不过两三日光景,猎鹰队传信已至。
连培风望着桌上的密信,神色凝重中又有丝困惑。
这场所谓的夜袭几乎都称不上战役,更像是呼延时一个人的刺杀行动。
而纵使是流殇这样的层级,对于此事也是语焉不详。
只知道对方偷偷潜入晋西府,深夜绕开所有守备驻军和暗卫企图刺杀连水沉,因触动提前设下的机巧而被生擒。
后面的事情,知晓内情的便只有连水沉和其贴身暗卫,纵是流殇这样层级的军中诸将也并不了解,只知结局是呼延时毫发无伤的逃了出去。
当今这形势,呼延时活着比打杀了对他们更有益。
这倒是好解释,许是王兄故意纵敌。
可是,呼延时这样的人,深入敌腹,没讨到任何便宜就离开?
怎么想都不合情理……
半晌,连培风眼睫微动,笔下滴出一点墨,乌色晕开纸张。
他在……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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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除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