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除夕(上)

大衡寅盛年末,皇帝诏百官及各国使臣齐聚颐清宫同庆佳节。

钟鼓齐鸣,万国来贺。

及至酒过三巡,笙箫轻和,彩衣舞姬胡旋不止,鹅毛盛雪自窗柩飘入,有使臣提杯贺:“瑞雪兆丰年,实乃圣上泽披大衡,今幸同庆新春,愿大衡穹谷两地永结同盟,世代为好。”

谢咏苍白的神色也因酒水显出些许红润,举杯啜饮:“好!有赏!”

一片觥筹交错之中,彭公公碎步走至皇帝跟前耳语几句。

连培风远观,只觉皇帝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此时门外唱和:“皇后娘娘驾到!”

除谢咏外,众人齐齐低眉合袖起身。

“都平身吧。”

皇后年岁未及不惑,依稀可见昔年美貌,可鬓边乌发已然尽白。

她常年礼佛,不饰钗环,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却很有威严,纵使不理后宫事务多年,却也无人敢轻易怠慢。

此刻仕女们早已在皇帝座侧安置好了几榻,服侍皇后端坐后方才撤去屏风。

乐声再起,皇后像是堪堪才看见了身侧的皇帝似的垂首一礼:“久未见陛下,怎的脸色如此?莫不是不欢迎臣妾来宴席?”

连培风坐得不远,而辨人唇语向来是军中好手之一,此刻一边饮酒,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

皇帝的脸色更是难看几分,却像是不愿与发妻在宴席之上起争执,硬是没吭气。

倒是默立一旁的彭立仿似有些两厢难安道:“还望娘娘恕奴才多嘴之罪,方才奴才听到乌桓王族递来消息,说是新王新朝,诸事繁杂,本次年庆便不来朝贺了。皇上这是忧心北地局势,这才……”

皇后面上微微一笑,眼神转向舞池:“连同山和他那儿子连水沉,把乌桓族王军大帅打杀得几乎送了命,连王权都险些旁落了去,此时养精蓄锐尚且不够,来参加我们这年庆宴等咱们恭贺他们改换年号么?这局势,有什么可忧心的。”

皇帝像是被堵得岔了气,闷声咳起来,后头又掩帕压低了声音回了句什么,却是除了仅在身侧的皇后无人听清。

连培风略转转杯中酒,眼底无波无澜,没再分神看上座。

一舞毕,各族使臣纷纷献上贺礼。

“那穆族献上赤玉、青玉、翠玉头面各一套,夜明珠一斛!”

那赤玉、青玉和翠玉与中原惯见的温润玉石不同,在灯火辉映处如灿阳耀目,细看又如月影深邃,其色纯净璀璨,红、蓝、绿三色如火如海如林,又佐以能工巧匠细细设计雕琢,竟是各有千秋,难分高下,倒将那一斛大如鹅卵的夜明珠都比了下去。

这禁宫内也算是多见奇珍异宝,可这三套头面一出,在场的女子无不被吸引了目光。

那穆族王子年方弱冠,见到众人惊叹侧目,不免得意:“陛下,在那穆族,赤玉为尊,量产极少。这套赤玉头面涵盖珠钗、耳饰、项圈、臂钏、腰链、足钏,其颜色如一、颗颗饱满、大如星辰,若能请美人穿戴一舞,必胜人间无数。”

谢咏开口:“这好办……”

“陛下!”那穆族王子笑眯眯的打断:“臣有一不情之请,臣听闻三公主昭华天人之姿,堪比日月,曾在圣上而立寿辰献上一曲白纻彩衣娱亲、惊艳世人,更是令人赞叹其孝心之诚,今逢此佳节,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得公主一舞,以敬天地昌盛,合万邦永世之好?”

“竖子狂悖!安敢无礼至此?!”二皇子刚过总角之龄,此刻见同胞妹妹被个外族人待如舞女,愤慨出声。

再见那席中半遮面的三公主昭华,不过及笄的年龄,虽还端坐在锦衣华服之中,却只觉浑身衣物被扒光置于舞池之上供人赏玩,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强作镇定。

那穆族王子被当庭训斥不免不快:“臣以为,那穆族与中原王族已是盟友之谊,今日年节相邀,是为合两族之好,在那穆族,宴饮酣畅之时众人歌舞,便是王族亦与民同乐,绝非有慢待之心,二皇子此言一出,倒叫人怀疑大衡莫不是毋有修好之心?”

此言说得刺耳,一时台下多部族窃窃私语之声骤起。

谢咏只觉疲累,下意识看一眼皇后,可对方似未听到,只专心啜饮菊花竹荪羹,仿佛前朝潜邸时那位为他事事打算、桩桩相护的人都化在了前朝风雨中。

秦贵妃坐在两人下首,将上头双方神情看个明白,她协理六宫事务多时,此刻又事涉自己一双儿女,思忖片刻,徐徐开口道:“那穆王子多思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只是不如他王兄见多识广,不明白中原与那穆之间风俗各有不同,不知那穆王民同乐之景,只知大衡礼教森严,女子少有抛头露面,先前昭华彩衣娱亲本也是拳拳尊父之心,不过血亲得见,只是不想被无知宫人盗听学舌了出去罢了,还望王子宽则。”

这宫廷里的人讲话都得一个字掰碎了听三个意,秦贵妃这话一面代国解释,替皇帝保留了颜面,一面替女儿婉拒,替女儿保留了尊严,一面又暗暗指责太子不顾及手足之情,未庇护弟妹。

这些话在大衡,有人听得明白也愿意听,可于异域邦国,偏就有人敢不给面子,那穆王子似对秦贵妃出声十分困惑:“在我们部族,妾都是奴隶,不仅不可上桌,更别说教辅王子公主了,莫非这也是大衡与那穆的区别?”

见对方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骤然失色,面色转青,似是不察继续道:“臣不过想赏析一舞,在贵国竟如此之难,倒要一个奴隶之流百般推脱么?”

礼部承办本次宴席,此刻礼部尚书见宴席上众人俱是面色铁青,汗流浃背,慌忙起身道:“那穆王子,万不可失敬,秦贵妃出身高贵,其母族乃玉京名门秦家,世代清华……”

谢咏抬手,眼神阴翳:“那穆王子,你待如何?”

这那穆族原先是西侧中部的一个异邦,前些年频繁滋扰大衡,后被大衡遣兵平定后才签署和平盟约,只是如今一观,只怕对方并未全然臣服。

谢咏不介意再让对方服气一次,可去岁灾荒,天下民生尚未完全缓过来,倒是让他有些掣肘。

那穆王子本也只是为了讨些口上便宜,并未真的打算与大衡交恶:“陛下,此番失礼,盖因臣不通大衡礼法之故,既结盟约,自当合两姓之好,臣愿奉上金昌、岷都、泗除三城,并战马百匹,求娶昭华三公主!”

谢咏只觉今日这宴会纯粹是办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这区区战败之地,先折辱后求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一时握杯的指腹紧到发白。

他作为一国之君,本昭告了天下,要安万邦之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这两句话,偏也困死了他。

那穆族这个阳谋,让他在此刻、万邦使臣注视之下,进退维谷。

环顾殿宇,皇后事不关己,秦贵妃成事不足,太子幸灾乐祸,二皇子难成大器,三公主,不堪重负已然晕厥过去。

而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莫敢有人出面转圜。

他饮尽杯中酒,只觉喉口辛辣一路灼心。

眼神再次梭巡下去时,却见座下一人盯视那穆族王子,指骨轻轻敲击桌面,体态罕见的悠闲从容。

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在这殿内,唯有这位,心思与所有人皆不同,心底恶意突起:“连卿,朕既赐你礼部监察之职,你说,这不通礼法之事,可有其他变通之法?”

连培风心底咒骂一声,这老东西,祸水东引这一招使得娴熟。

这话若是回不好,不只是秦贵妃通族与他们晋西连家为敌的不死不休之局,单这未替君父分忧之罪,就够她掉一回脑袋的。

那穆族王子有些困惑的环视殿内,想要找出皇帝突然点出的连卿。

恰在此时,只听殿正右后方一处传来酒水倾倒之声,淙淙流水,在鸦雀无声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这才发现,在一群朱红官服的男人之中,竟端坐着一身着同色官袍的清丽美人。

她大马金刀位列男人之席中,身着官袍却未显局促,神色坦然,坐姿……大约是久了,甚至称得上有些许豪放。

满脸未施粉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英武之气,此刻施施然坐直身子,单手满酒,大方又不失却文雅,一举一动自有风仪。

礼部尚书站在殿中,冷汗直流,见这祖宗此等境遇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模样,不由得挤眉弄眼示意起来。

他们以为连培风恃宠而骄,可谁能想,她不过是假借斟酒拖延几分时间仔细思索罢了。

此刻满酒一盅,遥遥举杯,微微笑着吐露一段异族话语,随后无视对方神色仰头畅饮。

“你!”那穆族王子大怒,手下意识扶上腰间,竟是全然忘了入宫时已然卸刃下意识想拔刀的模样。

无人知晓到底怎么回事,可肉眼可见殿中场面一下子变得十足紧张起来。

连培风缓缓放下酒杯,成色漂亮的官窑在金丝楠木桌几上磕出极轻微的一声,她除了首次进宫之时在宫外与人有过争锋,此后历次朝会同众人撞见了,也都是笑脸相迎,大家便也只觉这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皇帝赐了名头的吉祥物罢了,同上京城里头其他贵女也没什么两样。

然此刻收敛了笑意,淡淡抬眼,那神情之间的漠然竟比先时暴怒的秦贵妃之流更显威势。

场中众人俱是低眉垂眼,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倒是无人注意。至于上头那几位又因相距甚远并不能看的真切。故而承受其视线逼视的唯一一人便是那出言不逊的那穆族王子,视线交错之时只觉一场杀阵悄然密布场上,脖颈之后汗毛倒竖。

他惊疑不定的想,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眼神怎会出自一个小女朗呢?这大衡国莫不是已强盛至此?

迟疑片刻,冲上座皇位拱手一礼道:“今夜是某饮酒过度失礼了,稍后必有歉礼奉上,还望陛下及诸位息怒,某先告退。”

一场冲突竟就如此平息,那穆族王子带着侍从旋然离殿,再未提及联姻之事。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惊讶。

谢咏轻咳一声:“永安,上前回话。”

端居一旁的彭立见了皇帝眼风,很快示意宴乐继续,而此后的对话,仅限上堂几位可听悉。

连培风心下叹气,面上却不显,穿过舞池一众人提步至殿中跪下:“陛下。”

谢咏满脸兴味:“你方才,那是那穆族语?”

“回陛下,是乌桓族语,乌桓族是北方最大的族群,与中部、东部均有商贸往来,那穆族人通常都会以乌桓族语为族内第二语言。”

“你同他说了什么?”

连培风垂眼,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臣问他,既然只是为了通晓礼法之事,臣也可献一曲干戚舞以作交流,端看他愿不愿意。”

“原来如此!皇上,这干戚舞本就是战舞,意在鼓舞士气、迎接胜利,圣上先是将此事定性为礼法交流,随后县主又以此舞暗示我大衡将士不惧再战的决心,妙啊!”尚还在殿中央未退的礼部尚书神情激动,面色都微微涨红起来。

谢咏仔细观察下首拜服的女子神色,半信半疑:“当真如此?”

连培风不紧不慢道:“洛大人慧眼,若无圣上提示在先,臣尚且想不出如此应答之法。”

礼部尚书洛文理被这个马屁拍的很是舒坦,只觉这原以为的麻烦人物倒是通晓人情,与先前余侍郎同他汇报的模样截然不同,想也如此,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又怎会是那般不通人情的人,那余侍郎到底是小地方出身,格局还是浅了些。

“既如此,护国之功,永安当赏。”谢咏沉吟片刻,道:“那套赤玉头面,就赐予你了。”

连培风低着头不知上方诸位贵人神色,身侧的洛文理是个只知朝堂之事的呆子,也未觉出不对来,尚与有荣焉的同她一起叩谢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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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