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钓鱼(下)

这边送走了江止观,那边季明夷带着一位双目失明的老妪进厅求见。

“公子得悉您遇刺,特意送来了这位。”

“老奴,见过贵人。”

“此人最早在陛下潜邸花房做活,后因采买得力,由当时的太子妃,现今的皇后做主,指给了自己娘家带来的忠仆常以,这人年轻时尚且还当过现今太子一段时间乳母,可惜后面也不知犯了什么事,一家全被逐出了太子府。她瞎了,常以哑了,两人的二子也因年少时高烧不退有些痴傻。

可即便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家三口,过的却并不拮据。不仅如此,常以每月都会出远门一次,而每当他出远门后,这老奴都会去钱庄赁出三十金。只赁不还。”

“只借不还?”

“不错。”季明夷示意对方回话,“你说说看,那些钱,你都花哪里去了?”

那老妪畏畏缩缩的跪在那里,吞吞吐吐道:“老奴也不知道,只知道官人交代,每月领足量的金,交到指定的位置,会有人去领。每次可以从中取一金,作主上给他的掮客费。”

连培风缓声反问:“掮客费?”

老妪迟疑道:“官人没法仔细交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是,他曾在老奴手中笔画过字,应当是在为主上四处收一些根骨不错的男孩。”

连培风默片刻道:“你家官人呢?”

“早两年便去了,走之前家里来了好些人,把有字的东西全部销毁了。”

连培风嗤笑一声:“既如此,按说你也算是你主子的心腹了,怎的不仅没有被主子处理,反倒来我处知无不尽了?”

季明夷拱手:“是太子,她当过几年太子乳母,太子见她可怜便命人悄悄放走了她。这老妪是个人物,她官人和那主家都被哄住了,她儿子压根没有痴傻。现今被公子拿住了,要想保儿子的命,自是得交代清楚。”

连培风不得不佩服王兄的消息经营:“所以,当年皇后交付你家四处搜罗死士并打理死士钱饷,却又不放心你们,用以极刑致使夫妻之间尚且互相牵制以求稳妥,而你不愿自己的孩子遭受毒手,便教他装疯卖傻,这才躲过了这些年?”

老妪抠着手点了点头。

季明夷接着道:“这老妪这些年取出的钱财,实际都是皇后通过地下钱庄放出去的□□,这些人行事隐蔽,每隔一段时间换个钱庄兑换出账,公子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了蛛丝马迹。”

连培风冷哼:“又是□□,又是豢养死士,如今再添一桩刺杀王女之罪,她这皇后,当的真是好生令人佩服。”

季明夷摆手命人把人带下去看管起来,复道:“如此说来,倘若刺杀女公子的人是皇后,这便也可以解释缘何大理寺如此作派。”

连培风点头:“大理寺虽独立于三书六部以外,可到底是忠于帝王,假使有朝一日太子登基、皇后荣升太后,他们即使是查到了什么,也没办法真的指证什么。”

季明夷有些困惑:“按说,皇上诏您回宫,那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为了太子殿下,皇后怎会对您痛下杀手呢?”

连培风亦是迟疑:“或许那刺杀本就是皇后对我们的试探,倘若我们查证到秦贵妃和二皇子头上,无论是否是真相,总归是利好,他们正好顺水推舟,倘若……查证到皇帝头上,帝将离心,对于储君而言,军中势力反而更易掌控?”

季明夷神态凝重:“不排除这些可能性。”

连培风蹙眉,皇后这一杀招,怎么看都像是昏招,杀了她,只会令父兄震怒,于太子而言全无益处。

到底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查错了人,还是,皇后杀她尚有她所未知的缘由?

“把人好生看管起来,此事我另有安排。”

季明夷拱手道:“是!另外,您要的货,有消息了。”

卖家很谨慎,前后几次试探都是托了不同的中间人转了几道手,商海浮沉的人有些关系盘根错节,又重信誉,口风很紧,不会轻易坏了规矩,反倒不好查究。

约定的地方是处近郊的庄子,连培风派人暗中查过,没什么特别的。

江止观向上峰告了假,由季明夷亲自作陪,一行人如约到了地方。

来应门的小厮打量一眼众人,见着骑马的季明夷面上堆笑:“竟是季大总管亲自商谈,不过我家主人说了,这批货都是家里庄户的心血,不过是因为先前约定交货的买家临时反口压价,这才压手里了,其实零散出货更稳妥,像您这样一开口就要这么多的,我家主人也怕又碰见上次反口的情况,但我听您说是兵部……”

季明夷轻蔑一笑:“谈个生意,好没诚意,竖子忒的多话,想见我们做主的,喊你们当家的来。”

季明夷的倨傲态度反倒令人放心,商道中人皆知他是朔风仙商在燕京地区的大总管,一般的交易还真不一定能见着这位。

小厮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恭敬的开了大门迎进了车马。

不大的院落里站着一队人,为首那位中年男子行拱手礼:“还请贵客下车堂内一叙。”

季明夷下了马,步子却没动半分:“不必了,没的耽误了上头的事,田掌柜,我们朔风商号还不至于这点诚信都没有,按照先前商议的,二十八万五千石,你可有?”

那发半白的中年男子嘻嘻一笑道:“老哥可是框我?这灾荒年代,小弟这有个二十万石已是不易,你这开口就是近三十万石,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哪家能一气拿出那许多的。”

季明夷牵马调身就要走:“好他个严老七,我倒是要回去好好问他,都说了朝廷办事,图的就是方便快捷,这才想只问一家收,你若是没有倒是浪费我们时间作甚?走了走了。”

“哎哎哎,别介呀。”中年男子眼神直往季明夷马后车内飘,奈何朔风商队的车帏大有乾坤,只有车内人看车外人的,车外人却是半分瞧不见车内:“季总管忒的心急,小弟这虽然不能足数,但勉强几家凑凑能出二十六万四千石,剩下的……小弟是真没办法了,凭季总管的本事,大数到了,这点零头岂不是便宜?”

季明夷同他推拉几下,勉强道:“哎,真是,若不是今日劳动贵人与我一起来了,我是决计不肯答应的,说吧,这利怎么算?这可是为上头办事,你可别给我狮子大开口!”

田掌柜眼中精明一闪而过:“您这是说哪儿的话!严老板可同我们都讲清楚了的,做生意就讲究个善缘,又不是一锤子买卖,小弟我还没糊涂到那儿去,只是您也知道去岁是个什么光景,我这粮草可都是品相上佳的,怎么也得给咱赚个辛苦钱吧?”

季明夷不耐:“按照市价,给你每石再加五十文。”

田掌柜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您这要的急又多,我这各地庄子上征调过来的都储在近郊了,这点薄利就那租子费都不够看的。”

“行了,每石再加一百文,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就拉倒,也就是现今天还寒着,到了开春雨水一来,我看你降不降价!”

田掌柜回首往屋内飞速瞥了眼,咬牙状:“成,但是季老哥,您可不能框我,这么多的粮草,您也得给我个保证不是?”

季明夷挥手示意下属取来笔墨:“你要什么保证?”

田掌柜嘿嘿一笑:“还请车中贵人下车一观呗?小弟也不是为了抢您的发财路子,就是这怎么的也得给贵人谢个礼啊。”

季明夷怒目刚要开口,身后车帐撑开一线,江止观声音润如玉石却透着股子官场中人的倨傲:“季掌柜,怎的这般慢?紧着些,别耽误我给圣上回话。”

季明夷拱手行礼,毕恭毕敬:“是,大人。小的立契下定后等货物都验看无误了,立即差人送到官仓。”

“哎,等等!”田掌柜不笑时,深刻的法令纹显得有些凶相:“兵部采买粮草,怎的立契不盖官印?”

江止观嗤笑一声,唤人把车帏再拉开些,叫外头众人恰见其端坐期间,眉目如山、神情冷然:“田掌柜,你可认得我?”

田掌柜被对方投来的视线攫住,一时竟有些扼住喉口之感,深深一礼道:“状元郎高中骑马簪花游街盛景尚且历历在目,小的自是认得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县主,为了你,去京都府衙递文书,再等他们查验咱们三方身份和交易文契,随后再等个十天半月的登记造册,再发放出这红契?你是觉得,我和县主身份不够保障你能收到这笔钱的,还是觉得圣上给咱们的时间太过充裕了呢?”

田掌柜被诘问得汗流浃背,忙迭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有您和县主作保,小的自是无有不放心的。”

季明夷抬手拍拍他的肩:“小老弟你这可就是着相了,你看你把我和大人诓来这边,也没能给大人凑齐那粮草数目的,这没能解燃眉之急还挑三拣四的,平白没了规矩,还不快给大人赔罪?”

田掌柜顿时红着脸连连告饶。

立过了契,季明夷交了定钱,便带着人去到庄内粮仓校验货物。

季明夷回来后冲车内略略点头,示意货品数目无差,递了交子作结款,当晚便将粮草统一运入了京北太仓。

“屋内那人很警惕,属下不敢跟的太紧,到了新坊闹市被几个乞儿挡了道不慎跟丢,请主子责罚。”说话的是寒锋的下属,他们来京都时间不久,不如这些地头蛇熟悉街市。

寒锋道:“自己下去领罚,这几天分头带着兄弟再去把街市排摸一遍。”

连培风望向青霄:“青裘可都记下了?”

青霄麾下有一名死士,名唤青裘,尤擅作画,过目不忘速记能力一流,此刻呈上一打画纸:“幸不辱命,在场的都能画清,只是那隐匿房中给指令的,只有映在窗上的剪影,天色未黑透,里头没点灯,实在辨不分明,好在他给的几个手势倒都记下了。”

连培风仔细验看纸画,顺手也递给江止观去看:“每家商队的交易指令都是不同的,此事交给季掌柜,把画像分下去密查一下。”

季明夷点头:“是,这所谓的田掌柜,以前这片也从未听过这号人物,不过,我去盘货时发现货物的装箱痕迹不同,显然确实如对方所说,是从各地调上来的,倒是还可以从关卡处查一下。”

连培风淡声:“这是自然,荒年谁家突然多了这么多的粮,都得被察觉,肯定是分了多地存储的,前几月风声紧不敢冒险卖出,也是多亏了这灾荒,囤居的人恐怕生了贪心,想着等粮价趋于峰值再脱手,这才给了我们机会。”

江止观颔首:“今日来的那几位,并不像是京里的,虽然对方极力掩饰,但听口音倒有点像南边的,比如福远、田桂郡的。”

季明夷赞道:“江大人好耳力,那几位看似了解生意,但绝不是商道上的,虽然大衡商事繁荣,商人地位有所提高,可行内人都知道,这丝绸我们最多只敢贴身穿,是万不敢穿作外袍的。”

连培风想了想道:“既然这样,寒锋,匀几个人,去一趟南边,打探一下消息。”

“是!”

她迟疑片刻,开口:“不知那京北太仓……”

江止观道:“县主放心,今日我们押运粮草入仓,对方跟着我们的尾巴才放心离去。看管京北太仓的同僚是某的同乡挚友,曾性命相交,是个可信之人。”

连培风莞尔一笑:“今日辛苦大人了,青霄安排了吃食,还请大人今夜务必赏光。”

江止观一晃神,没察觉时自己已然应下。

对方的双眼在橙红色的灯火辉映中显得格外明亮:“无论如何,那交子,只能在我们的商号钱庄兑付,怎么着都能查到些蛛丝马迹来。季总管,让各地钱庄警醒着点。”

季明夷恭敬一福:“已经吩咐过了,那批交子特殊,乍看没区别,实际内有乾坤,女公子请放心。”

一桩桩一件件,丝丝相扣,又罗织密网,纵使一环不成尚有另一环相衔,手下能人辈出,各司其职。

而其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与这样的人、这样的队伍共事,仿佛千险万阻都不是事,实属快意。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尤其是聪明有魄力有手段的女人,在这样的场合沉稳自如似游鱼入水,其光芒能叫人几乎错不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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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