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全境朔风商号下所有商铺都收到了统一的暗信:只同一家交货,收购三十万石粮草。
暗中屯粮的要求他们不是没有接到过,去岁初秋,也是这般举全商之力收购粮草,可当时却是有多少收多少,以免惹人注目,可当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们重金之下却依然只堪堪凑齐十万余石,几家庄户还因此折价抵了出去。
现今还未满几月竟又有如此要求,属实令几家掌柜很是为难。
更何况,还只同一家收购,这怎么可能呢?
谁都知道去岁多地闹了旱灾,现下又有谁人能一气拿出如此之多。
几家大掌柜相互一合计,却觉出些新的含义来,这哪里是在囤积粮草啊,倒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
可偏偏随着这密令下来的还有另一封拓印的兵部手书,仿似朝中不愿荒灾之年劳动民生增收税赋,所以借县主之商号特开恩令,密收粮草以充来年军饷,倒有股子皇恩浩荡,福泽万民的意味。
既然是国库欠商户的钱,倒也不愁无法收回,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无论如何,这道加了三朵金色倒垂水仙印信的密令作为当家的最高指示依旧暗中不动声色的铺陈开来。
三日后朝会结束,彭公公亲自延请连培风留步。
江止观视线不动声色的穿越人群远远递去,对方也许意识到了却终究没有回应,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到底只能随人潮退去。
谢咏恰在殿内用午膳,抬手示意她无须多礼,彭立便领她去了皇帝下首席位。
连培风见着桌上金玉佳肴,既来之则安之的提箸。
谢咏自病后胃口不佳,见连培风半点没有拘谨的模样,不紧不慢的大口吃饭,倒是不由比平时多用了半碗。
待得醒悟不免后知后觉的感到好笑,方才开口:“知道喊你留下来是为什么吗?”
连培风停箸,抱拳拱手:“还望陛下明示。”
谢咏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毛病,旁人倒也罢了,就是见不得她这般装模作样:“过来。”
一众侍女悄声入内收走桌上食物和餐具。
连培风顿了下,半躬身向阶上走,停在对方几案前。
谢咏取过旁边散乱的案册,轻轻丢到她面前:“自己看。”
连培风目力过人,低眼看去,赫然是他们借兵部之名暗收粮草的弹劾奏章,弹劾的人从兵部到礼部,甚至连吏部、刑部都有。
她心下冷哼,倒是耳目通天,她还没查到什么呢,就着急成这样。
面上却是不显,浑不改色的缓缓拜倒:“臣冤枉。”
谢咏冷哼一声:“你还冤枉,真当自己做的无懈可击?朔风仙商所有商号一起出动搜集粮草,还是这般用量!再怎么暗中行事,难道你不知道现今盯着你的人很多吗?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连培风维持着拜倒的姿势沉默着不吭声。
谢咏被她拒不合作的态度气得呛咳几声:“朕看你父王王兄真是把你宠的胆大包天,竟连朕的新科状元都被你蛊了去、犯下这等大错,你可知这所谓的兵部手书,往大了说就算是矫诏……行啊,你若不说,那朕也只能去唤江静明来问话了。”
连培风无奈,直起身子,迟疑着给皇帝沏了杯茶:“还望皇上保重龙体。”
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半句干巴巴的吉祥话,谢咏简直要被她气笑:“你说你要查上京路上刺杀案,朕是不是准了?你这如今是在查案吗?!”
连培风只作不知:“臣感念皇上仁德,自是日日尽心竭力查办案件。”
谢咏抬手钳住她下颚,迫她抬头仰望他:“你是吃准了朕不敢动你?还是吃准了朕不敢动江止观?!”
连培风没防备对方忽然的动作,下意识撑住了桌沿:“臣不敢。”
“你不敢?朕看你……”
“可臣也不愿随意诓骗陛下!”
连培风的声音陡然升高,眉间微蹙,往日其气场锋利,众人莫敢直视,此刻九五至尊居高临下垂眸一望,那一双细长锐利的睡凤眼,却只觉其间含情如水。
觉出几分荒唐心思,手下动作一松。
连培风像是未觉出对方怔忪,仍维持被钳制的姿态:“此事,臣必会给您一个交代,只求皇上多允臣几日时间。”
谢咏彻底松开她脖颈,这小女子和她父兄一般无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硬,可手下方才的细腻触感又明明白白提醒自己对方不过是个同自己小女儿一般年岁的娇弱女郎。
鲜活、灵动,不似他垂垂暮矣。
晋西王稍长皇帝几岁,虽然谢咏耳鬓因病早生华发,可实际年岁不过而立过六载,此刻两人突然一齐沉默,仓促间骤然视线相交,与其说气氛焦灼,不如说气氛古怪。
连培风缓缓直起腰身,微微错了眼神:“遇刺之事,已有眉目,江大人……恪尽职守,兵书一事,还望陛下稍候,容臣查明、禀明其中细处后再论追究。”
此话莫名刺耳,谢咏压了胸口滞涩:“行了,朕自有决断,你先下去。”
连培风深深一礼,低眉退出殿门。
待过了中门,恰撞见太子一行。
连培风合袖拱手,退至路侧,一揖到底。
深青色蟒袍垂停足前:“县主。”
“臣参见太子殿下。”
“今日的小朝会上,铺天盖地的奏章弹劾礼部监察及兵部主事亲密异常,分明是有了不可见人的私情,按说有此传言,查校案件理应回避的,可硬是全部被父皇压下,及至早朝愣是一点异声都没有……县主,好手段。”
连培风一怔:“小朝会上的折子,是指摘我们二人私情?”
太子谢初尧不过弱冠年岁,显出几分不耐来:“是啊……你这女子,怎的一点也不知羞?”
原来,皇帝方才是在试探。
这皇城根下的事情莫如皇帝宫闱之中,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明晰的。
倘若方才她坚持不松口,皇帝要么疑心她刻意欺瞒,要么疑心连家安了眼线在内朝。
总之无论哪个,都够他们晋西王府在朝野吃一壶了。
连培风没有抬眼,只垂首道:“臣不敢,想是有人蒙蔽圣听,幸得陛下明察。”
“哼,”谢初尧不喜她惺惺作态:“晋西王行事光明磊落,怎么到了你这小女郎手中便是这番作派?一股子敢做不敢认的媚上模样?”
连培风面上平静的看不出异色:“太子殿下怕是误会了,晋西王府并臣自当效忠朝廷,绝无私心私情。”
谢初尧不想听她这些车轱辘话:“行了,你若聪明点便知,在这京城,除了父皇,便只有依靠孤,你和你的晋西王府才有未来,往日行事低调些,莫被人抓住了把柄再求到孤头上来。”
连培风唇角微翘,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谨听殿下教诲。”
目送一行人遥遥远去,连培风默片刻终于喃喃吐出二字:“蠢货。”
怎么帝后这俩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能生出这么个玩意来?
那边厢俩人杀招、昏招一齐上,不惜得罪晋西全境也要把她拉来这趟浑水,就为了替他直上青云铺路。按说极力拉拢还嫌不够,这人倒好,生怕她看不出他腹中草莽似的。
皇后伤情久不理事,皇帝身子不好又被秦贵妃一双儿女分了心,谢初尧一路被宫人养大,待到此刻,竟已有养歪昏聩之兆。
“县主万福。”
连培风转了眸子,是一行身着青色的仕女,为首那位额间一点杏花,面容姣好。
“奴婢是颐忻宫的秦艽,奉秦贵妃之命,诚邀县主至颐忻宫饮茶赏花。”这是秦贵妃的心腹“杏花一点好颜色”,言语之间看似恭敬,却难掩极细微的倨傲。
连培风不易察觉的蹙了下眉。
这群深宫里的上位者,各个端着姿态心思叵测,他们只知“势”而不见“命”,她不过只是参见了一点冰山微末,便已觉恶心可笑,对方却还层出不穷的试探敲打,生怕错过她于皇城吞瓷求生的模样,没的叫人心厌。
她生于萧瑟,长于风雪,父王母后赐字白藏,取气暮蕴藏之意。
执掌军门以来,为守国门、夺失地,她也曾蛰伏取信,盖因她知晓,城府藏深,方可一击即中。
为遵自己的道而失国权、致使百姓流离,绝非她愿。
可上京以来桩桩件件,竟让她觉得,她所苦守的、本该安稳的后方,有时却较前线更深不可测,对阵尚有战事完结之时,可内里腐坏了,竟不知从何修整,更不知何从抽身。
大约真是那年习武之时,选择的兵器不够她习好“藏”这一字。
使剑者,轻柔精巧之中暗藏杀机,柔中带刚,是君子之器。
擅弓者,决胜千里之外,一击即中,却不入世,是隐者之器。
近身之器如匕者,精悍狠决,如夜行之鬼,无声之处诡秘绞杀,是死士之器。
而她的长刀罗睺,大开大合,凶性与杀招都在亮器那一刹那尽显。刀势刚猛,坦荡霸道,可劈山断水,横扫千军。
战阵之上尚存侠气风骨,纵是她的敌人惧她、畏她,却也一样敬她、重她,绝无轻慢之意。
此刻封刀居于内阁,囫囵转圜不免捉襟见肘,有如笼中困兽。
父兄坚持拨了半手精锐方才同意自己上京,不像是为了保她小命,倒像是怕她捅破了天,给她逃命加些筹码。
她心下默默叹口气又不由嗔笑,见身前侍女不明所以,也不解释,双手背于身后,步伐轻快:“谢过秦贵妃好意,然古礼有记,后宫不得干政,我虽只是礼部监察,但到底食君俸禄,不敢受娘娘这杯茶。”
此言无稽,却也算不得尽错,况此言自她口中说出,纵是张狂,他们却也不敢拿她如何。无论后续情势如何,至少现在,连培风心下喟叹,权势于她,尚是保护和隔离。
秦艽身后一个侍婢见状要拦,被秦艽抬手止住,眼见人几息间便已走远,才缓缓道:“她以为自己尚远在北地,可以不事党争,可她还没明白,她应诏进京,就势必要成为众矢之的。她会明白谁才是她真正值得托付的盟友。走,回去禀告娘娘。”
“主子,季掌柜到了。”
“快请。”
踏进书房却见江止观正在其间饮茶。
见她入内忙放下茶盏起身一礼,表情倒比连培风更为失措:“本是要在门外等候通传的,但……”
“无妨,”连培风给寒锋一个眼神,示意对方将季明夷带到偏厅稍候,“江大人若是真在门外久候,纵使不是各式谣言纷起,只怕旁人也得怪我不懂待客之道。”
江止观骤然失神片刻,倒底没多言,只道:“今日贸然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连培风坐下,抬手示意对方坐下继续。
“我仔细盘查了刺杀县主的四十位死士,他们俱是亲友全亡的无衣之人,但是人生在世总有蛛丝马迹,其中一位幼时曾由乳母抚育,后乳母虽亡,但那乳母留下了一名男孩,一直由这死士资助长大。这死士做的小心,可任务在身,山高路远只能通过钱庄汇出抚育费,这才被我找到些端倪。”
连培风思忖:“这种死士一般都是亡命之徒,或者罪恶加身之人,若真有人曾有前尘,只要找到当时为他作保的人牙子,或可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不错,可惜那男孩当时年纪尚幼,并没有对奶兄卖身之事有太深印象。不过那男孩,几次取钱,都是通过秦贵妃的钱庄,想来对方对此脱不了干系。”
连培风却不敢轻易下决断,想了想道:“此事先稍放放。有另一件事恐怕还需江大人帮忙。”
江止观刚想应声,抬眼却见对方脖颈红痕,骤然失声。
连培风没注意到对方神色异样,接着说道:“先前请您留下的那手书,已有大鱼咬钩,做戏做全套,倘若是您出面,也许对方更易放松警惕。”
久不闻对方应声,连培风抬眼,却见对方极快的错开视线:“此事本就因静明之故起,县主所托,万不敢推辞。”
连培风觉出几分古怪,却到底没细究:“某确实意外,没想到一向端方持正的新科状元郎竟敢冒险留下一封没有过三书和皇帝敕批的兵书,江大人这是全然不怕开罪皇帝呢还是全然信任白藏会力保你呢?”
江止观起身叉手一礼,沉声道:“静明不是食古不化之人,此事险些连累边关数以千万将士性命,便是县主要臣赔上这一条命也是不足惜,如今之计若能免日后关内忧患,或可偿昔日失察之罪。”
“好!”连培风笑着起身,抬手托起对方:“静明是君子,却能不受礼教拘泥,实乃妙人,我大衡能有您这样的股肱之臣,何患毋有昌盛之时?”
江止观心神一晃,不敢抬头,只觉对方手心热度自相隔的衣袖一路传来,染红了耳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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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钓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