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警局门口，午后的阳光洒在台阶上。
文晨青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面前的女孩。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案子是他经手过的最诡异的一桩。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部葬身火海。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可燃物，甚至连起火点都找不到。唯一的幸存者，是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
“杜朝嫡。”文晨青顿了顿，“抱歉，现在应该叫你……杜乐凡了。”
女孩接过文件袋，面如死灰。
她没有打开，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是看着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东西。里面是她父母和两个姐姐加一个弟弟的死亡报告，是她在世上最后的血缘亲人的最后痕迹。
“……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文晨青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杜乐凡走了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杜乐凡。”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让她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
路边的梧桐树下，坐着一个人。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戏谑的笑容太过明显，想认不出来都难。
“真厉害啊，随便就能给我增加工作量。”浮故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紫色眼眸，上下打量着杜乐凡，“本来我修时间线就够烦的了，想轻松点给你留个记忆，结果你倒好——”
她站起来，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杜乐凡身旁，手臂搭上她的肩膀，亲昵得像多年的老友。
“能和我说说，”浮故歪着头，紫色的眼眸近在咫尺，“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全家烧死吗？”
杜乐凡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浮故，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
浮故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怎么不说话啊？哑巴？”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杜乐凡的脸。
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喂——”浮故拉长语调，“你这样我很尴尬的。”
杜乐凡终于抬起头，看向浮故，不过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
“好玩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把我送回来，还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杜乐凡的嘴唇在颤抖，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冷，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恨他们，我也恨自己。”
她的手开始发抖，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像是要把头皮都扯下来。
“我对自己……感到恶心。”
浮故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眼睛里却烧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疯狂的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杜乐凡时的场景——在达盖教的据点里，那个躲在角落、存在感为零的女孩，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在计算，在看透一切。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现在她更确定了。
“行了行了。”浮故叹了口气，伸手把杜乐凡的手从头发上拽下来，“听着，丫头。”
她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来找你茬的，所以别在我面前跟个疯子一样。”
话音刚落——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杜乐凡脸上。
杜乐凡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但她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改变那副死寂的表情。
浮故收回手，转身就走。
“那个疯女人的教会，没一个正常人。”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也不例外。”
天空中稀薄云层中，隐约有紫色的电光在闪烁，蓄势待发。
浮故眯起眼，朝天空竖起一个中指。
“知道了——！”她大声喊，“我会搞好的——！”
雷光闪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劈下来。
浮故放下手，把没吃完的棒棒糖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地走进人群里。
……
赵辰轩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画面闪得飞快，从狗血言情剧切换到家庭伦理剧，再切换到古装宫斗剧，换来换去都是那么几张脸在屏幕上嚎。
“现在的电视剧都在演啥呀？”她嘟囔了一句，把遥控器扔到一边。
算了，不看了。
她站起来，准备出门买点水果。最近陆仪宣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天天念叨要吃草莓，一天念叨三遍，跟复读机似的。
可刚走到玄关，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哈喽！姐姐——！”
浮故的头从后面探出来，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啧。”赵辰轩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头也不回的抽了她一巴掌。
“啪！”
浮故捂着脸，乖乖跪在地上，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委屈。
“姐姐下手好狠……”
赵辰轩甩了甩手，眉头微皱。
（赵辰轩内心：“手都打疼了，这家伙脸是用铁做的吗？”）
“你来干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妹妹”。
“哎呀，来看看我亲爱的姐姐日子过得怎么样了嘛。”浮故从背后掏出一个大西瓜，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你看，我还带了东西来孝敬你。”
“少套近乎。”赵辰轩语气凶巴巴的，但还是接了过来，“我可不认你这个生物学上的妹妹。”
“知道知道，姐姐嘴硬心软。”
赵辰轩懒得理她，抱着西瓜往厨房走。浮故跟在后面，在餐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
“说吧，什么事？”赵辰轩把西瓜放到砧板上，拿起刀。
“是这样的——”
她把杜乐凡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那个女孩怎么被家人嫌弃，怎么被骗进达盖教，怎么被当作工具，怎么在那个“新世界”里醒来，怎么把自己全家烧死，怎么在警局门口崩溃，怎么被自己扇了一巴掌。
赵辰轩听完，一个头两个大。
她在旧世界的时候就听陆仪宣讲过这个女孩。当时没在意，只是“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个麻烦。
“那个破教里有正常人吗？”她一刀切下去，西瓜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也是这么想的。”浮故耸耸肩。
她把秦婉鹊放到“创建达盖教”那个时间节点之后，达盖教就没有成立了。秦婉鹊用另一种方式帮助那些曾经的信徒——给他们工作，给他们住处，给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杜乐凡加入得太晚，或者说是下手太快了。
秦婉鹊还没来得及帮她，惨剧就发生了。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赵辰轩把切好的西瓜递给她一块。
浮故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不用做什么。”
“啊？”赵辰轩愣了一下，不用自己做什么，那你来干嘛？
“一切因果自然会连上。”浮故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我来只是给你提个醒——小心点她。”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对陆仪宣有点特别的感情。别到时候人被抢走了。”
“你说什么？”
“就是这样啦。”浮故把最后一口西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离开了这里，“我要说的都说完啦，拜拜姐姐——”
“喂——！”
赵辰轩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胸口憋着一股气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什么嘛！”她扑到沙发上，把头埋进抱枕里，用力捶了两下，“突然来又突然走的！”
闷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对着抱枕继续发泄：
“那家伙被喜欢关我什么事啊！跟我说干嘛！”
“哼！”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橙子：晚上早点回来。】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一下。
【苹果：怎么了，想我啦？(? ???ω??? ?)】
【橙子：你别管，还有，上课别玩手机！】
【苹果：收到！保证好好学习！(??????)??】
“这家伙……”赵辰轩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把脸埋进抱枕里，“晚上请个假好了……”
……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不久，陆仪宣骑着电瓶车慢悠悠地晃在街上。
“陆姐——！撸串来不来——！”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陆仪宣回头看了一眼，是班上的几个同学，正站在烧烤摊前朝她挥手。
“不了！”她提高声音回了一句，拍了拍挂在车头的头盔，“晚上有约！”
“行吧——！”
陆仪宣转回头，继续往前骑。
她低头瞥了一眼支架上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和赵辰轩的聊天界面。那句“晚上早点回来”她看了不下十遍，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什么事？
平时那家伙从来不管她几点回去的。有时候她玩嗨了会比赵辰轩还晚到家，对方也就嘟囔两句“又这么晚”，然后给她热饭热菜，虽然会抽。
今天这么正式地发消息说“早点回来”，肯定有事。
陆仪宣正想着，目光忽然被路边一家新开的店吸引。
“世界第二面包店”。
招牌挺大的，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能看见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面包架。
“新开的吗？”陆仪宣把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歪着头打量了几秒，“辰轩好像挺喜欢吃面包的……”
她推门进去。
店里的面包香气扑面而来，暖洋洋的，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陆仪宣掏出手机，对着琳琅满目的面包架拍了张照，发给赵辰轩。
【苹果：辰轩，附近新开了家面包店，我给你买点，想吃什么？～(￣▽￣～)】
“OK！”
她正准备收起手机仔细挑选，一个人忽然撞了上来。
“砰。”
陆仪宣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手机差点脱手。她眉头一皱，张嘴就想骂，但话还没出口，她就愣住了——因为对方已经倒在地上了。
面包撒了一地，奶油包、红豆包、牛角包滚得到处都是。而那个撞她的人，正趴在一片狼藉里，半天没爬起来。
（陆仪宣：“这么虚的吗？撞一下自己倒了？”）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对方。
看起来像个初中生，很瘦小，头发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蜷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喂，你没事吧？”
陆仪宣蹲下身，伸出手。
地上的那个人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还是给予了回应。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仪宣用力一拉，那人就被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她力气用大了还是对方太轻，那人直接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好久不见……陆姐姐……”
“啊？你说什么？”
她偏过头，想看清对方的脸，但那人已经松开了手，弯下腰，把地上的面包一个一个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转身就走。
动作很快，快得陆仪宣还没来得及问第二句话。
“喂——我们认识吗——”
那人没有回头。
陆仪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奇怪……”她嘀咕了一句，转身继续挑面包。
街角的阴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怀里还抱着那些沾了灰的面包。
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杜乐凡。
她的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那个正在面包店里挑挑拣拣的红色身影上。
陆仪宣站在暖黄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放进购物篮里。她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角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陆姐姐……”杜乐凡轻轻念了一声，拿起怀里的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店里，陆仪宣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她揉了揉鼻子，继续挑面包，“辰轩肯定等急了……买哪个好呢？这个红豆的好像不错……这个奶油的她也喜欢……算了，都买点。”
她拎着满满一袋面包，心满意足地走出店门。
电瓶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街角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