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乐凡站在那扇已经被烧成焦炭的门前。
不,已经没有门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外面的世界。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焦黑的墙壁,塌陷的屋顶,破碎的家具。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烧焦的味道——木头、布料、塑料,还有别的什么。
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烧得只剩一半的布娃娃,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剩两个黑洞。她不记得这是谁的,也许是大姐的,也许是二姐的,也许是……算了,不重要了。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也没了,可以直接走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帐篷支在角落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杜乐凡走过去,拉开帐篷的拉链,里面的空间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躺的,睡袋铺在地上,旁边放着她买回来的面包和几盒药。
她拿起一盒,倒出两粒,塞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唔——”
下一秒药就被吐了出来,滚落在睡袋上,沾着口水。
“好苦……”杜乐凡躺在帐篷里,盯着灰蒙蒙的帐篷顶。
药片还在嘴里残留着苦涩的味道,她懒得去喝水,就那么含着那股苦味,像是惩罚自己。
陆仪宣牵过的那只手贴在脸颊上,温度早就没了,但她还是那么放着,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回飘。
父母是表亲结婚,这在镇上不是什么秘密。两个姐姐生下来就是智障,不会说话,只会傻笑,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管。她是第三个,聪明得不像话,三岁识字,五岁能算账,老师说她要是好好培养,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但没人愿意培养她。
父母只想要个男孩。她的出生只是又一次的失望。
“女娃再聪明有啥用?”她爸喝醉了就这么说,“还不是要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了也白养。”
她妈不吭声,只是低着头择菜。
两个姐姐在院子里傻笑,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知道疼,还在笑。
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很羡慕。
傻多好。傻就不用想这么多。傻就不会疼。
后来她知道了自己心脏有问题,活不过三十岁。
那是偷听来的,当时她爸跟她妈商量:“反正也活不长,读书浪费钱,早点找个人家嫁了,还能换点彩礼。”
“才十四岁,太小了吧。”
“小什么小?乡下姑娘这个年纪订亲的多的是。先订着,过两年再办。趁她还活着,能换点是点。”
她躲在门后,指甲抠进掌心。
十四岁。
活不过三十岁。
换点彩礼。
自己就这点作用……
后来秦婉鹊找到了她,向她伸出手,把她带到了达盖教。
可那些□□根本不理会她,他们只围着那些“有潜力”的人转。她太普通了,太瘦小了,太不爱说话了,存在感跟空气差不多。没人管她,她就在角落里待着,看那些人又唱又跳,跟看猴戏似的。
有时候她觉得挺好笑。一群人在那儿拜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主”,祈祷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跟两个智障姐姐追蝴蝶有什么区别?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那里清静。没人骂她,没人嫌弃她,没人用那种“你是个赔钱货”的眼神看她。她可以坐在角落里发呆,发一整天,也没人管她。
再后来陆仪宣来了。
那个红发的姐姐,笑起来像太阳一样晃眼,经常给她带吃的,和她聊天,每次都会摸摸她的头,说“小杜要好好的啊”。
“姐姐……”想到这,心脏突然开始疼了。
杜乐凡蜷缩起来,那种熟悉的绞痛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攥着她的心脏,一下,一下,越来越紧。
“呃……”
她咬着嘴唇,眼泪因为疼痛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没人看得见。
没人听得见。
这个被烧成废墟的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想起两个姐姐。她们傻,但她们会笑。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们还在笑,不知道跑,不知道躲。她站在门口看着,看着那些火焰把她们吞没,听着那些笑声。
“为什么要再来一遍……”她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像一声被掐断的呜咽,“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在叫谁。是陆仪宣?还是那两个姐姐?还是那个早就死在这个身体里的杜朝嫡?
心脏越来越疼,疼得她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指抓着胸口,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黑暗中,心跳一声比一声。
“真他妈窝囊……”
……
“是这里吗?”
赵辰轩低头看了看手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浮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地址确实没错。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被烧成黑色的房子。
二楼窗户只剩黑洞洞的框架,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砖头。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湿,说不出的难闻。
“这烧得真狠啊……”
赵辰轩拎着手里的草莓,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散落的焦黑木板,走进院子。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废墟带起的细微沙沙声。
“难道已经被接去福利院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往里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是谁?”
赵辰轩抬起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辰轩,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赵辰轩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方周身。
透明的标签缓缓浮现——
【姓名:杜乐凡】
【年龄:16岁】
【喜欢吃的食物:甜的】
【身体状况:先天性心脏病】
(赵辰轩:“心脏病?这孩子……”)
她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自然的微笑。
“那个……我是你学校派来的代表,来看望你的。”
她拎起手里的草莓晃了晃,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学校派来的?”
杜乐凡走下楼梯,一步一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结实。她走到赵辰轩面前,站定,抬头看着她。
“你是老师?还是领导?”杜乐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穿透力,“学校应该不会就派一个学生来吧?”
赵辰轩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
“这个……”
“别装了。”杜乐凡打断她,“你是陆姐姐那个捡回来的女朋友吧?”
“什么捡回来啊!”赵辰轩不好意思地将目光飘向别处,小声嘟囔,“说得我和流浪猫一样……”
(赵辰轩:“虽然确实是捡回来的……”)
“看样子是了。”杜乐凡转身绕过她,朝院子外面走去。
“这地方太破了,走吧,换个地方说。”
赵辰轩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愣了一下。
“去哪儿?”
杜乐凡没有回头。
“河边。”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那儿安静。”
赵辰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杜乐凡的周身,那些半透明的标签一一浮现,在她眼前闪过,可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赵辰轩:“父母近亲……两个姐姐脑子有问题……还有个天生聋哑的弟弟……这什么鬼?近亲结婚真恐怖……”)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杜朝……杜乐凡,走慢一点。”
杜乐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我现在叫什么?”她回过头,目光在赵辰轩脸上停留了一秒,“好奇怪呢。就算陆姐姐有记忆,也不应该知道我现在改的名字吧?”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来。
“而且,你还直接找过来了。是那个紫眼睛的家伙告诉你的吧?”
“……没错。”赵辰轩没有否认,“她把你的事告诉我了。”
杜乐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和你说过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刺骨的凉意,“我把自己全家杀了?还是我喜欢陆姐姐?”
“……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些的。”
“那是什么?”杜乐凡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来找我还能有什么?”
赵辰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悲哀、无光、崩溃——像她见过的某个人。是浮生在雨中的身影?是秦婉鹊在海边的嘶吼?还是妈妈在回忆里的眼神?
她不愿再想,因为那些事自己都没帮上忙,可现在……
赵辰轩咬紧牙关,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杜乐凡。
“很疼吧……”那具身体很瘦,很凉,像抱着一块冰。
“你……放开我!”
杜乐凡感到意外,开始拼命挣扎,用力推赵辰轩,拳头砸在她身上,用尽全力。但赵辰轩没有松手,只是抱得更紧。
“我疼不疼和你有什么关系!”杜乐凡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破碎,“你只要继续过你的好日子就好了!关心我干什么!我一个短命鬼,死了也没人在意!滚开!”
“我做不到!”赵辰轩嘶吼出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哪有人会看着别人等死啊!”
杜乐凡闻言停住了动作,全身开始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心脏也开始绞痛,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对方的胳膊。
赵辰轩闷哼一声,没有躲,只是继续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做恶梦的孩子。
慢慢的杜乐凡松开了嘴,可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铁锈般的腥甜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赵辰轩的胳膊疼得钻心,但她顾不上这些,“你的药呢?!药在哪里!”
“无所谓……”杜乐凡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大不了去死……反正……早死晚死都一样……”
“不一样!”
赵辰轩骂了一声,单手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发出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捧住杜乐凡的脸,强迫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听着!”赵辰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字砸进杜乐凡耳朵里,“不准说这种话!你是条生命!生命从来就不分什么高低贵贱!”
“你并不比别人差!给我记好了!”赵辰轩的眼泪滴在她脸上,“我不想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怀里!我不想!”
“我……”杜乐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赵辰轩身上,泣不成声。
“可是我杀了人……”她的声音被哭声撕得支离破碎,“我把他们都烧死了……那两个傻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笑……火烧到她们身上了还在笑……”
赵辰轩沉默了一秒,抬起手,轻轻覆在杜乐凡的头顶。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杜乐凡的哭声顿了一下。
“在那种家庭下,这种事是迟早的。”赵辰轩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当然,我并不是在支持你。杀人就是杀人,不管杀的是谁。”
杜乐凡把脸埋进她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所以……我没有资格……”
“你有没有资格,你自己说了不算。”
赵辰轩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生命从来不是一道算术题,不是你杀了多少人,就能用自己来抵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赵辰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资格这种事,从来不由杀人者决定。”
杜乐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那……由谁?”
赵辰轩看着她这双装满绝望和迷茫的眼睛,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如果当初自己杀死母亲后,没有遇到陆仪宣,没有被捡回去,自己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由那些被你记住的人。”她说,“由你今后遇见的每一个人。由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曾经做过什么事。”
“杀人这件事,会永远跟着你。”赵辰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来,看到某些画面会想起来,闻到烟味会想起来。它永远不会消失。”
“但你也可以选择,带着它活下去。”
河边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水的气息。
杜乐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辰轩把怀里这个瘦小的身体抱得更近了一些。
“所以,别急着死。”她轻声说,“活着,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