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大雪纷飞天。
陆仪宣裹紧身上那件大衣,脚下的雪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左手拿着一个刚出炉的烤地瓜,热气腾腾的,右手不停地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
“那个王雅什么情况?”她咬了一大口地瓜,被烫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吐槽,“突然把人放走了,还把我教育了一顿——‘你这样不对’、‘要好好做人’——她以为自己是谁啊?道德标兵啊?”
她又咬了一口地瓜,用力嚼着,仿佛在嚼王雅的肉。
“这家伙还能开智了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把烤地瓜抱得更紧了些。
“今年居然下雪了。”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奇妙。这个南方小镇,多少年没下过雪了?”
她左顾右盼,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诶?”突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不远处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形。那人侧躺在长椅上,身体紧紧缩着,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里的雕塑。穿得很单薄,只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毛衣,在风里瑟瑟发抖。
“流浪汉?”陆仪宣走了过去,歪着头打量着那人,手里的烤地瓜还在冒着热气。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了遮挡那人面容的长发。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脸上,沾着雪花。拨开后,露出一张苍白的、冻得发青的脸。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倔强的清冷,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眉。
陆仪宣的眼睛亮了起来。
“呦——”她拖长语调,“还是个美女呢。”
那人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抱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着白,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
“嗯……”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从那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溢出。
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深邃。它们看向陆仪宣,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仪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还认识我?”陆仪宣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有点意思。”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只有风雪。
然后低头,看着长椅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那就和我回家吧,小美女。”她把烤地瓜叼在嘴里,腾出双手,弯下腰,把那人横抱了起来。
……
浴室里的暖光灯亮着,热气腾腾的水流进浴缸,慢慢积起一池热水。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了倒影。
陆仪宣把那人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手臂。
“好冰啊。”她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脸,触感冰凉,“再冻下去真要出事了。”
她看看浴室,又看看沙发上昏迷的人。
“先去放点热水,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单薄的旧毛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有怀里那个始终没有松手的东西。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她慢悠悠地说,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而且你还晕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弯下腰,伸手开始解那人的衣扣。
“就吃点亏吧。”
拨开毛衣的领口,陆仪宣看到里面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吹了声口哨。
“哇哦——”
三颗衣扣被解开,她把那人身上的毛衣脱下,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内衣。
但陆仪宣的目光,却在这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具身体上,隐约可见的旧伤——浅浅的疤痕,交错的痕迹,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
她的笑容收敛了一瞬,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身材不错呀。”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捡到宝了。”
浴缸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热气弥漫了整个浴室。
陆仪宣看着沙发上那张苍白的、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眉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那人紧紧抱着的那个东西——一个倒扣的相框,轻轻拿了出来。
她没有翻开看,只是放在一旁。
然后弯下腰,把那人抱起来,走向浴室。
“先把你弄暖了再说。”
……
“嗯哼……这是……哪?”
赵辰轩缓缓睁开眼睛,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起。身体被温暖包裹着,很舒服,像是躺在柔软的云朵里。四周氤氲着白色的水汽,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哦,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语调。
赵辰轩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正泡在一个浴缸里,热水没过胸口,陆仪宣就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呀——!!!”
没有任何犹豫,赵辰轩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浴室里回荡。
陆仪宣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你——!”赵辰轩尖叫着从浴缸里跳出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你怎么又这样!每次见面都想着脱我衣服!”
她站在浴缸外面,浑身湿漉漉的,双手护在胸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什么叫我‘怎么又这样’?”她难以置信地反问,“咱们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她站起身,也走出浴缸,水顺着她红色的长发往下流。
“而且是我救了你耶!你在雪地里快冻死了,我把你抱回来,给你洗澡取暖!”她指着自己的脸,上面还有一道红印子,“你就这么对恩人?!”
赵辰轩愣住了,她环顾四周——浴室,暖光灯,雾气弥漫的镜子,还有那个熟悉的角落。
这是陆仪宣家。
而眼前的场景,和一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赵辰轩:“这是怎么回事?我穿越了?”)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陆仪宣。
熟悉的透明标签在那个人身上浮现出来——
【姓名:陆仪宣】
【年龄:17岁】
【职业:学生】
赵辰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七岁,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年龄。
(赵辰轩:“能力还在。难道……真的穿越了?”)
“喂——”
陆仪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辰轩抬起头,发现那个人已经从浴缸里走了出来,正朝她走过来。湿漉漉的红色长发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流,但那个人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走着。
“我问你话呢。”
赵辰轩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你、你去把衣服穿上!”
(赵辰轩:“真是的!这家伙一点羞耻心都没有!”)
“洗澡为什么要穿衣服啊?”
陆仪宣的声音从身后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赵辰轩的手臂,把她往后拉了拉。
“我们还没洗完不是吗?”
赵辰轩被拉得踉跄了一步,后背差点贴上那个人。她僵在原地,不敢动。
“你……行吧。”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准乱摸!”
陆仪宣挑了挑眉。
“哦?”她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赵辰轩的耳廓,“这么肯定我会帮你洗?”
赵辰轩的脸色瞬间爆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句话完全是下意识说出来的,因为之前和陆仪宣一起洗澡的“惨痛经历”让她本能地加上了这个条件。
陆仪宣看着她的反应,双眼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她轻声说,“你好像……很了解我?”
(赵辰轩:“我能不了解你吗?!之前在你家有三天,你连上了我七次!我走路都困难!你当时还说什么‘多锻炼锻炼就好了’——好个头!”)
但这些话她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不了解。”赵辰轩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沐浴露,“快点洗完,快点出去。我有话和你说。”
陆仪宣眼疾手快,先一步把沐浴露拿走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歪着头看赵辰轩,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不了解,还有话和我说?”她慢悠悠地说,“这话怎么听都有点怪吧?正常人被陌生人救了,第一反应应该是‘谢谢’、‘你是谁’、‘这是哪’——而不是‘快点洗完我有话和你说’。”
赵辰轩的手僵在半空。
“给我。”
“不给。”
陆仪宣不仅不给,还往前凑了凑。两个人本来就离得很近,这一凑,几乎鼻尖相碰。
赵辰轩下意识想退,但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凉的瓷砖。
陆仪宣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
“而且你刚才说‘每次见面都脱我衣服’——”她拉长语调,“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哪来的‘每次’?”
“这……”赵辰轩的呼吸乱了半拍,就在这半拍的间隙里,陆仪宣亲了上来。
“唔——!”
赵辰轩瞪大眼睛,双手抵在陆仪宣肩上用力推。但对方像早有预料,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还举着那瓶沐浴露,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水汽氤氲,热水还在哗哗地流。
那个吻持续了好几秒,赵辰轩才猛地用力,把陆仪宣推开。
“唔……哈啊……”赵辰轩靠在瓷砖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不稳,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她瞪着眼前那个一脸无辜、甚至还在舔嘴唇的家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变态!”
陆仪宣眨了眨眼,脸上的无辜更浓了。
“我变态?”她指了指自己,“你在我家,用我的浴缸,泡我的热水,然后骂我变态?”
赵辰轩气得说不出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把沐浴露给我。”她一字一顿,“洗完出去。我真的有话和你说。”
陆仪宣看着她。
看着那张明明气鼓鼓却强装镇定的脸,看着那双明明想骂人却拼命忍着的眼睛,看着那被水汽熏得微微发红的耳尖。
忽然笑了。
“行吧。”她把沐浴露递过去,退后半步,“给你。”
赵辰轩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不过你欠我一个解释。”陆仪宣靠在浴缸另一侧,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认识我?为什么知道我会脱你衣服?为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接吻的时候,你没有第一时间咬我?”
赵辰轩的手顿住了。
“正常人被陌生人亲,第一反应是咬下去。”陆仪宣慢悠悠地说,“但你只是推我。像是……习惯了?甚至还有点享受。”
赵辰轩低下头,假装在挤沐浴露。
(赵辰轩:“完了完了,这家伙太敏锐了!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不行,得想个办法混过去……”)
“你想多了。”她闷声说,“我只是反应慢。”
“哦——”陆仪宣拖长语调,明显不信。
赵辰轩不说话了。
她挤了沐浴露,开始往身上抹,动作有些僵硬,努力忽略身后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
“喂。”陆仪宣的声音忽然响起,难得地带着一丝正经。
赵辰轩回过头。
陆仪宣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玩味,只有一种认真的、探究的光。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认识我,既然我救了你,你就欠我一条命。所以……”
她顿了顿,嘴角重新弯起那个熟悉的弧度。
“慢慢还吧,小美女。”
“……”
赵辰轩忽然想起一年后的陆仪宣,也是这样,总是笑着,总是不正经,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说最欠揍的话。
但也是她,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把自己从雪地里捡回来。
也是她,陪自己度过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也是她……
赵辰轩收回目光,继续洗澡。
“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