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
秦婉鹊平静的叙述，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过去十几年认知中那个温柔、隐忍、独自抚养她长大的母亲形象，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早已腐烂流脓、狰狞不堪的真相。
“所以后来呀，” 秦婉鹊的语气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轻松，仿佛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八卦，“那个赵玥，大概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吧，就离开了这个镇子。听说是往南宁那边去了，具体我也没再关心。然后呢，妈妈就和你爸爸，一起过了好几年甜蜜蜜的日子……”
“你……为什么……” 浮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沫和冰碴，“……要这样！”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回响，带着滔天的悲愤和绝望的质问。
“啊？” 秦婉鹊似乎真的被她陡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怀念和有些愉悦的笑容，“哎呀，真是好久好久……没听到我们家浮生叫这么大声了。上次听到，好像还是在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吧？因为不肯吃玉米，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耍赖打滚。那个时候你好小一只啊，虽然现在……你好像还是不爱吃玉米？”
她竟然在这种时候，提起了这种无关紧要的童年琐事！这种巨大的荒诞感和割裂感，让浮生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愤怒、悲伤、恐惧、恶心……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她胸中冲撞，却因为“交易”后的情感缺失而无法彻底宣泄，只能化为更加剧烈、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生理性颤抖。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抓住脑海中逐渐清晰的，也是最恐怖的那个疑团。
“……爸爸的头，” 浮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这反而比嘶吼更让人心寒，“六岁那年，车祸……爸爸的头不见了。是你……拿走的，对吧？”
她终于想通了。
为什么赵辰轩提到那晚车祸时，眼神那样复杂痛苦，却始终没有说出完整的真相。因为那个真相，连当时的赵辰轩都无法承受，更不忍心告诉当时的浮生。
秦婉鹊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她静静地看着浮生，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承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是啊，是我拿走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缓缓地朝着浮生走近。浮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秦婉鹊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靠近，目光牢牢锁在女儿苍白的脸上。
“你当时才六岁，多小啊。” 秦婉鹊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语调，“妈妈带你去南宁邕江边的码头玩，还记得吗？我们就是在那里，遇到了那个小丫头——赵辰轩。”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看到她第一眼……妈妈就知道了。有些东西，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烂了，但只要还有一点根须，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再次冒出来。那道裂缝，一直都在。”
浮生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记得那次游玩，模糊地记得江边的风，拥挤的人群，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孤独的小姐姐？更多的细节早已湮没在年幼的记忆里，但此刻被秦婉鹊提起，却十分的毛骨悚然。
“所以呢，” 秦婉鹊已经走到了浮生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浮生的脸颊，但浮生猛地偏开了头。
秦婉鹊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平缓到可怕的语调说下去，“妈妈就让人，先把哭累了睡着的你，送回了家。我自己……和你爸爸留在那里。”
她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怪异的自嘲和……得意？
“哈哈……妈妈好坏，对不对？明知道那是她的女儿，还故意带你去那里，又故意让你爸爸留下。你爸爸他……真的很温柔、很好。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即使他心里可能也有疑惑，但他对我，对我们这个家，始终是那么温柔。所以啊，妈妈只想让他……独属于我一个人。完完全全地，从□□到灵魂，都只属于我。”
秦婉鹊的眼神在这一刻，亮得惊人，也偏执得可怕。
“那晚，在回去的车上……” 她微微歪头，仿佛在回忆某个温馨的场景，说出的却是最骇人听闻的话语，“妈妈把他杀了。就在副驾驶座上，很安静，他没受什么苦。然后呢，妈妈把车开到了合适的地方，稍微处理了一下，伪造成一场意外车祸。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了，大家只会同情我们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
浮生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作响。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此刻却比任何怪物都要陌生、可怕。
“至于他的头在哪里……” 秦婉鹊的语调忽然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腹。
她的目光下垂，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眼神迷离而满足。
“妈妈当时……就已经吃掉了哦。”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浮生，嘴角勾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微笑。
“这样……妈妈才能‘生下’他呀。让他真正地，永远地，成为我的一部分。和我们浮生一样，都是妈妈最珍贵的宝物呢。”
空气死寂。
只有秦婉鹊轻柔的余音，和浮生剧烈到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喘息声，在大厅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