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秦婉鹊顺利出院,她生产母女平安的消息,很快就在浮锦在镇上有限的圈子和远在云南的亲戚朋友间传开了。
电话和朴实的问候接连不断,大部分内容都带着善意的责备:“小锦你怎么搞的!差点出大事!”“要好好照顾婉鹊和孩子啊!”“当爹的人了,稳重点!”浮锦一一应着,赔着笑,心里却暖洋洋的,感觉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似乎也开始有了点扎根的实感。
日子在新生儿带来的忙碌和琐碎中飞快流逝,转眼,浮生的周岁宴到了。
浮锦在镇上租了个干净实惠的小餐馆,摆了几桌,请了帮忙的亲戚和朋友,以及一些生意上刚有往来的同事,场面不大,但热闹温馨。
“哎呀,恭喜啊小锦子!喜得千金一枚!这下有贴心小棉袄了!”
“时间过得真快,这就周岁了!接下来,换尿布、喂奶、哄睡……有得忙喽!甜蜜的负担!”
“哎!浮老弟,你看我家那臭小子也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你看咱们要不要……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啊!”
“我天!老沃你这就预定上了?也太着急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小浮生确实可爱,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宾客们围坐桌边,祝福声、调侃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真诚的喜悦。浮锦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挨桌敬酒感谢。
秦婉鹊作为女主人和今日的小寿星妈妈,穿着浮锦特意给她买的新裙子,脸上挂着得体温柔的微笑,抱着打扮得像个小粉团子的浮生,周旋在女宾和长辈之间,接受着大家的夸赞和祝福。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举止从容,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那场深夜海边的疯狂与绝望,只有偶尔目光掠过喧嚣人群,看向某个虚空点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晦暗。
此刻,她正坐在相对安静些的里间,暂时避开外间的喧闹,轻轻拍哄着有些被吵到的浮生。
餐馆门口临时支起的收礼台前,浮锦的两个年轻表弟负责登记礼金和礼物。两人一边记账,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来往的女宾。
“哎,刚才那个带小孩的姐姐,看见没?真漂亮啊,气质也好。”
“看见了,是漂亮,可惜孩子都那么大了,看样子得一岁多了吧?没戏没戏。”
两人正小声嘀咕,秦婉鹊抱着孩子从里间走出来,想看看外面情况。
两人看到她,眼睛一亮,嘴甜地招呼:“表嫂!忙完啦?小浮生今天真可爱,这大眼睛随你,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哎,要是我也能找个像表嫂这么漂亮又贤惠的媳妇就好喽!不行,哪怕找个有表嫂一半好看的,我也知足了!”
秦婉鹊闻言,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但眼神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他一眼,声音轻柔:“哦?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我‘现在’不够好看,得找个‘更’漂亮的?”
“不不不!表嫂我不是那意思!你最好看!一直都最好看!我意思是……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胡乱做梦呢!”
秦婉鹊也没真计较,只是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准备回里间。然而,就是这一瞥——
她的脚步,连同脸上那温柔得体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刚才表弟们议论的那个“漂亮姐姐”,正牵着一个大约一岁多、扎着小辫子、穿着干净小裙子的女孩,从餐馆门口走进来。
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温婉,神色有些拘谨,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热闹场合。她低头对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便乖乖地松开了她的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女人的脸……秦婉鹊死死盯着,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是她!
绝对不会错!
虽然发型、衣着、气质都有些许变化,但那五官,那轮廓……分明就是当初,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与浮锦相拥的那个!
秦婉鹊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沉入冰冷的深潭。
周遭所有的喧闹声、祝福声、孩子的咿呀声,瞬间离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响。
“怎么了,表嫂?” 表弟察觉到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直勾勾得吓人,小心翼翼地问。
秦婉鹊猛地回神,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剧烈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刚才走神了。” 她状似无意地又问,“对了,刚才进去的那位……带着个小女孩的美女,你们认识吗?好像不是常来的亲戚朋友?”
“哦,你说她啊?好像……是锦哥工作上认识的朋友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姓……赵?对,登记的名字是赵玥。怎么了表嫂?”
赵玥。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秦婉鹊的心上。
“赵玥……”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她叫赵玥。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瞬间勒紧了她的心脏。
只要这个赵玥还在,只要她和那个孩子还在,自己和浮锦的这个家,就永远埋着一根刺。
一根看不见,却随时可能化脓、溃烂、最终摧毁一切的毒刺。浮锦现在或许只是因为愧疚和新鲜感过去的家庭责任,而暂时回归。
但只要这根刺还在,只要赵玥这个“选项”还在,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背叛”?谁能保证这根刺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刺穿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
不。
她绝不允许。
她好不容易才有的家,她怀里的女儿,她必须守护的一切……绝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尤其是……这个叫赵玥的女人。
秦婉鹊眼中的温柔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意,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沉淀,变得坚硬而幽暗。
她抱着浮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浮生似乎感觉到了妈妈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秦婉鹊立刻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脸上重新浮现出温柔的神色,只是那温柔,此刻看上去,莫名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偏执。
“没什么。” 她对两个表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自然了许多,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凉意,“只是好奇问问。你们忙吧,我带孩子进去歇会儿。”
说完,她转身,抱着浮生,步伐平稳地走回了里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秦婉鹊将熟睡的浮生小心地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盖好小毯子。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小镇平凡而热闹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拔掉这根刺。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为了她的家,为了浮生,也为了……浮锦只能完全属于她。
必须拔掉这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