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我是云南那边来的。”浮锦一边小心地半背着陈祥往挂号窗口挪动,一边回答,“在广西这边有亲戚做点小贸易,过来帮帮忙,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哦,云南来的呀,好地方,山清水秀。”陈祥似乎来了点精神,暂时忘掉了撩妹失败和头顶的烦恼,摆出了教师特有的“关心下一代”姿态,“对了,刚才看你那孩子……是个闺女吧?”
“是,是闺女。”提到孩子,浮锦脸上不由得露出一点初为人父的傻笑,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闺女好,闺女贴心!”陈祥拍了拍浮锦的肩膀,“要不要老哥我帮你搞点内部教材?从幼儿园到高中的优质教辅,我门儿清!提前规划,从小把基础打牢,以后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十几年后浮生金榜题名的样子。
浮锦听得哭笑不得:“陈哥,陈哥,太感谢了!不过她现在……才刚出生不到俩小时,连奶都没喝上一口呢,现在就想着上大学……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他实在无法将怀里那个小不点和“教辅资料”联系起来。
陈祥一愣,摸了摸下巴:“也是哈……是有点太未雨绸缪了。”他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主意,“那……要不我帮你搞点奶粉?进口的,营养好!还有尿不湿、小衣服什么的?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大钱!我认识几个母婴店的老板,能拿折扣!”
浮锦眼睛一亮,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老婆刚生产完需要休养,孩子又是一大堆开销,正愁这些琐事。
眼前这位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似乎挺热心,还是个本地教师,说不定真有点门路。
“诶?真的吗哥?那……那太麻烦您了!”浮锦感激道。
“当然!我陈祥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三教九流还是认识一些的,人脉嘛!”陈祥挺了挺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那太感谢了!陈哥您真是好人!”浮锦连连道谢,觉得虽然开场不太愉快,但这位大哥似乎心眼不坏。
就在这时,医院的广播响了:
“请秦婉鹊女士的家属,到六楼607房间等候。重复,请秦婉鹊女士的家属,到六楼607房间等候。”
“哦,叫你了,快去吧!”陈祥推了浮锦一把,“别让你老婆等急了,刚生完孩子,心里肯定慌。”
“好的好的!谢谢陈哥!回头安顿好了,一定请您吃饭!”浮锦匆匆道谢,也顾不上再搀扶陈祥了,转身就朝着楼梯口飞奔而去。
陈祥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扶着墙壁站稳,从皱巴巴的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叼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眯着眼低声自语了一句:
“呵,人还不错,就是毛躁了点……”
“陈!祥!!”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他身后炸响。
陈祥吓得一哆嗦,烟差点掉地上。
他僵硬地回过头,只见刚才那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女医生,正双手叉腰,眼神冰冷如刀地瞪着他,那目光仿佛能把他头上仅存的几根头发也烧光。
“陆、陆医生……”陈祥干笑。
“医院重地!禁止吸烟!尤其是你还打着石膏缠着绷带!”女医生毫不客气,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准确无误地扇在了陈祥的脸上,顺带把他嘴里的烟也给打飞了。
“哎呦喂!”陈祥捂着脸,欲哭无泪。今天这医院,跟他八字犯冲!
女医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只留下一句:“小婷,看着他!再抽烟直接叫保安!顺便,准备一下,把他也推去再拍个片子,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别落下隐患。”
“是,陆医生。”小婷护士忍着笑,走过来“扶”住龇牙咧嘴的陈祥。
陈祥望着女医生远去的背影,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又看了看地上熄灭的烟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真是诸事不宜。
“婉鹊!” 浮锦几乎是撞开了607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换上干净病号服的秦婉鹊。
他冲到床边,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连珠炮似的问:“怎么样?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要不要住院观察?我这就去给你买核桃还有……闺女呢?闺女在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大,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浮先生,请冷静一些。” 跟在后面进来的护士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手抓住了他后脑勺的一撮头发,轻轻往后拽,“这里是病房,还有其他产妇需要休息,请不要大喊大叫。”
“哎呦!是是是!抱歉抱歉!” 头皮传来的微痛让浮锦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连忙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松开秦婉鹊的手,尴尬地挠了挠头。
秦婉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护士松开手,语气公事公办:“浮先生,请跟我来一下,有些手续和注意事项需要跟您详细说明。”
“好的好的!马上来!” 浮锦连忙点头,又转向秦婉鹊,声音放柔,“老婆,你好好休息,我马上回来!有什么事就按铃叫护士!”
“嗯。” 秦婉鹊极轻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随着浮锦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病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只有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无聊……”
古老的声音再次悄无声息地钻进秦婉鹊的脑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本是去寻求答案……质问背叛……为何会如此轻易……偃旗息鼓?仅仅因为他摔了一跤?流了几滴汗?”
秦婉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婴儿床里熟睡的宝宝身上。
小家伙呼吸均匀,小嘴偶尔无意识地咂巴一下,睡得正香,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依稀能看出浮锦的影子,也有几分像她。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任由那声音在心底回荡。
是啊……为什么?
明明在抱着孩子、浑身湿冷地奔回家时,胸腔里充斥着的是被背叛的剧痛、是无法宣泄的愤怒、是想要撕碎一切的疯狂。
可为什么,当她听到他焦急的呼喊,看到他狼狈地从楼梯上滚下来,眼镜歪斜、满脸惊慌失措,第一反应不是质问,不是控诉,而是……心软了?
那股熊熊燃烧的恨意,怎么会像被雨水浇熄的篝火,只留下潮湿的灰烬和令人窒息的迷茫?
明明是他背叛了自己,去找了别的女人,甚至生了孩子。她应该恨他,应该让他付出代价,应该……可为什么,对着他那张写满担忧和急切的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下意识地帮他圆谎,把一场可能爆发的风暴,轻描淡写地说成“出去走了走”?
这不对!这和她想象中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她怎么会……原谅他?哪怕只是暂时的沉默?
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和无力感攥住了她。
“他只能是我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带着一种偏执的占有欲。不仅仅是对丈夫,似乎……也包括眼前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新生命。
她慢慢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朝着婴儿床里那安睡的小脸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嫩肌肤的前一刻,一只没什么力气却异常温暖的小手,突然从襁褓的缝隙里伸了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食指。
那温度,透过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微弱,却真实。
秦婉鹊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那紧紧包裹着自己手指的小拳头。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抓得更紧了些,仿佛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秦婉鹊定定地看着,看了很久。
眼底原本空洞的、混乱的、冰冷的神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起初是困惑,然后是某种奇异的专注,最后……那对着浮锦时才会流露的温柔,一点点地重新浮现。
只是这一次,那温柔深处,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别的什么。一丝更加幽暗、更加执着、更加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平静海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她任由女儿抓着自己的手指,没有抽回,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就这么看着,看着这个差点被她亲手抛弃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