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长风从竹屋缓慢踱步而近,白衣人竟然毫无察觉。或许是因为他脚步轻缓的缘故,长风心想。
待转至那人身侧还未及开口询问,仅仅只是瞄到了白衣人侧脸的一角,长风便已经呆呆地愣住了。
是的,只是一抹侧脸,长风便已经可以确定。面前的这个人便是他魂牵梦绕了十余载,思念了四千二百五十九日的那个人,他的心上人,他的轶尘啊!
可,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他已经……
不对,不可能是轶尘。绝不可能是他……
回过神来之后,长风不停地摇着头,不自觉间往后倒退了几步。
难道,是他太过于思念轶尘,在此间如此隐秘的美景之下,而出现了幻觉吗?
此时坐在钓鱼凳上的轶尘,仍然处于梦回天宫的状态。他眉眼带着笑,凝眸远眺着他的少年戏锦鲤的画面。此时,他完全未曾察觉到,他的身边何时便站着一个人。
此人如此异常的反应,令长风更加确定,面前出现的这个轶尘真的是他的幻觉。因为真实的轶尘,凭他那敏锐的感知力,绝对不可能有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轻易近得了他的身。
既然是幻觉,那是不是他做什么都可以?那他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他太思念面前这个人,太想摸摸他的脸,太想抱抱他了!
长风颤颤巍巍地走近那个幻影,蹲在了幻影的身侧。可那幻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眉眼带笑地远眺着前方水面。长风心跳加速,他伸出了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幻影的脖子。
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瞬间涌上了长风的心头。他闭上了双眼,用额头轻轻蹭着幻影的侧脸,喉咙口一阵一阵发紧,鼻子也酸涩难忍。
神游天外的轶尘,突然被某个不知是人还是神的家伙猛然一抱,他吓得肩膀一抖,整个人立刻清醒了过来。握在手中的钓鱼竿,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扔到了地上。他脸上那副满足的甜笑,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轶尘想转头看看身侧的人究竟是谁,可他一动,抱着他的那双手便加了些力道。似乎不想打破这种温馨的感觉,不想他逃离这个亲密的拥抱。
身侧的人,抱得他很紧。那人的额头,正亲昵的蹭抚着他的侧脸。那感觉,有些痒痒麻麻的。轶尘突然便有些急又有些生气,这个陌生人怎么可以随意与他这般亲密?
不行,绝对不行,能与他如此亲近的人,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也只能是那唯一的一个人!
可是,这个人身上,为何也有少年身上那种特有的清香体味?怎么会这样?难道……
“别动!让我再抱抱……”轶尘正欲起身探个究竟,身侧那个人感觉到了轶尘的举动,便更紧地抱着他,喃喃自语地哀求着,“求求你,让我再抱抱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我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想你……”
“我白日里想你,梦里也是你。走路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也想你。降伏凶兽的时候想你,救助百姓的时候也想你……怎么办啊?我都不想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从我的幻觉里消失啊?哥哥……”
哥哥?
轶尘一阵恍惚,这么亲切的两个字。多少年了?他都多少年没有听到人这般称呼他了?
果然,这种体香,只有他的少年身上才会有。
轶尘没有认错人,这个人真的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漫长日夜的少年。是他的爱人,他的小风啊!
少年说想念他,可这经年的思念,又何曾在他的脑海中停止过呢?他又何尝不是每时每刻,分分秒秒的想念着他的长风呢?
可是,“幻觉”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轶尘的神经。幻觉是怎么回事?长风为何会觉得这是他的幻觉呢?
轶尘还未心疼完长风的那句“幻觉”,便感觉到了侧脸上的异样。
此时,少年正贴着他的侧脸,深深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少年那温热干燥的嘴唇,正一下一下,亲昵而温柔地亲吻着他侧脸上的每一处肌肤。少年的吻如天边云团,轻柔,干净而纯洁,不带任何**色彩。
如若此时轶尘能看得到少年的表情,那他便知道,少年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专注和虔诚。就好像此刻,少年正在亲吻着一件无比珍视的宝物似的。
可这……这在他侧脸上温热蠕动着的又是什么?是……是长风的……眼泪?那一条条蠕动着的湿润,温热湿痒,正顺着轶尘的侧脸,慢慢流向他的下巴和脖子上的衣服内。
长风一直强忍着不哭出声来,可亲着亲着,他便再也忍不住了。他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把头闷在了轶尘的肩膀上,浑身抖动,失声痛哭了起来。
耳边的哭声,悲恸中夹杂着无限的委屈和崩溃。轶尘十几年来都未曾平静的心,此时更加的凌乱不堪。他的泪腺也跟开了闸似的,放任苦涩倾泻,脸上瞬间湿得一塌糊涂。
他这个幻影太不合格了,竟然哭得比真实的轶尘还要真。轶尘莫名有些心慌!此时,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长风,他想要从长风的环抱中逃离……
“轶尘……轶尘……轶尘……”
少年的怀抱蓦地一下子空了,怀里的轶尘,他的幻觉毫无预兆地消失不见了。
长风跪在雪地上,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找寻着轶尘的身影。他慌乱之中不时向前走两步,时而又转身向后寻两步。他迫切想将刚刚的幻觉重新续接上,最好永远也不要停止。可是再一次的,他举目四顾心茫然。四周除了漫天雪白和一池冬水,别无其他。
轶尘没料到自己竟是如此胆小懦弱,他心里明明是如此思念长风,如此贪恋长风的怀抱,如此怀念那声“哥哥”。可,他还是像个懦夫一样逃掉了。他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长风。
他的长风,还恨着他吗?
轶尘躲在竹屋不远处的红梅树后面,贪婪而又小心翼翼地偷偷凝望着长风。他的心里煎熬极了,一个声音鼓励着他听从自己的内心,回到长风的身边。另一个声音警告着他不要忘记了长若的死,劝阻他不要再出现在长风的面前,为长风徒增伤痛。
向前挪动的脚步,又一次次被那个警告的声音,给劝阻了回来。一向果断的轶尘,在红梅树后辗转数次未敢决断。轶尘脸上的泪痕,被寒风轻拂着,有些凉,有些疼,一如此时又凉又疼的心脏……
“轶尘,你不要离开我,轶尘……”长风来来回回,在轶尘消失的地方,辗转流连,奔走哭喊,“哥哥……哥哥我错了!哥哥你回来好不好?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我好怕……轶尘……”
哀求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嘶喊。长风突然有些后悔,为何今日自己要出现幻觉?为什么要让他这么轻易便尝到甜头?为什么在他享受到了甜蜜之后,又要如此狠心的收走呢?
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叫他以后拿什么来抵挡这漫长而孤独的岁月?叫他如何用平静的心,再过下一个十一年,下下个十一年呢?
二次失去轶尘的长风,已经在崩溃边缘。第一次的崩溃,轶尘无能为力。这一次,轶尘却好好地站在了长风的面前。
看着这样崩溃恸哭的长风,轶尘真的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即使心中那个反对的声音,一直在警告他,恐吓他。但比起长风的痛苦在他心里划出的刀痕,那些声音实在是微不足道。
脚下的积雪“吱吱”作响,不似方才长风脚下的殇曲,此时轶尘脚下的积雪正欢快地奏着乐曲。
那乐曲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坚定。跨越山海,迈过积雪,丢掉恩怨,不计代价。轶尘与他的少年,即将拥抱在下一秒。
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那个正处于崩溃边缓的少年。蓦然回首之间,他的幻觉终于重新续接上了。只那一眼,便能让一个将死之人,原地复活。
原来,当你把一个人放在了心尖上时,他便会成为你的药。一念生死,皆由他定。见不到他时,他便是毒药。能令人相思成疾,抑郁而终。见到他时,他便是解药。能令人欣喜若狂,起死回生。
“哥哥……哥哥……”
“小风……小风……”
呼喊声由寒风送进彼此的耳朵里,两团火焰总算聚成了一团,那根红线终于接到了一起。长风的手伸到了轶尘的斗篷里,紧紧地抱住了轶尘的腰身。而轶尘,则拽过自己的白色斗篷,紧紧的将怀里的人与自己包裹在一起。
漫天雪白之中,这一白一灰的二人,交颈环抱着彼此。此时的他们,像极了一个互相交缠的圆形太极。曾经,太极的阴阳两仪彼此缺失已久,现下他们终于能够重新聚合在一起,找回了唯一,完整了彼此。